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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向,两三公里。秦风骑着电动车,跟着体内那股暖流的指引,穿过沉睡的街道。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这个时间,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露出另一种面目——路灯昏黄,树影幢幢,偶尔有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绿眼睛在黑暗里一闪。
暖流的振动越来越强。
他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阳台堆满杂物,很多窗户连防盗网都锈穿了。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里,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抬头看,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大多是电视机闪烁的蓝光。但秦风的目光锁定在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
那里黑着,但暖流明确地指向那里。
停好车,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堆满了纸箱、旧家具和自行车,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霉味、剩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中药的苦味。
摸黑爬上三楼,停在301门前。
老式防盗门,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门牌号“301”已经模糊不清。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秦风抬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门后是什么?又一个像刘建军那样的逝者?还是活生生的人?自己前世到底欠了这个人什么?是血债,还是情债?或者……别的什么?
他想起下午王师傅的话:“有些事,别钻牛角尖。”
可现在,他已经钻进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敲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甚至荡起了回音。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力道加重。
这次,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接着,一个苍老、警惕的女声响起:
“谁啊?大半夜的!”
秦风咽了口唾沫:“您好,我……我是社区志愿者,来……来送温暖物资的。”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这谎撒得太拙劣了。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转动,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布满血丝,眼角堆满深深的皱纹。是个老妇人,至少七十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志愿者?这个点?”老妇人语气满是怀疑,“证件呢?”
“我……我今天刚来,证件还没办好。”秦风硬着头皮说,“大妈,我就是路过,看您家灯还亮着,想问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话漏洞百出,但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居然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她说,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得厉害。
秦风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十平米。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里那股中药味更浓了,混着一股……陈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味道。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用相框精心框着。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老式军装,戴着大檐帽,眉眼英挺,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阳光。
老妇人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秦风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我儿子。”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平淡,但秦风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走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秦风感觉胸口一闷。
“怎么……走的?”他问。
“缉毒。”老妇人拿起照片,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那年他二十五岁,刚订婚。一次行动,毒贩有枪,他冲在最前面……中了三枪,没救过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秦风。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小伙子,你长得……有点像他。”
秦风愣住了。
老妇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神恍惚:“特别是眼睛,还有眉毛……他要是活到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也该成家了,有孩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秦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三十年的痛,不是几句“节哀”能抚平的。
这时,老妇人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佝偻的身子弓得像只虾。秦风连忙起身,想给她倒水,却发现热水壶是空的。
“您坐着,我去烧水。”他拿起热水壶去厨房。
厨房很小,最多三平米。灶台上摆着几个药瓶,秦风扫了一眼,都是治疗心脏病和高血压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不多,两三副。冰箱是老式的单门,嗡嗡作响,门关不严,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这个家,太冷清了。
烧上水,秦风回到客厅。老妇人已经止住了咳嗽,正看着儿子的照片发呆,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相框边缘。
“大妈,您一个人住?”他问。
“嗯,老头子十年前就走了。”老妇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剩我一个了。”
“那……平时谁照顾您?”
“社区偶尔来个人,送点米面油。隔壁张姐有时候帮忙买买菜。”老妇人笑了笑,笑容苦涩,“还能动,不用人照顾。”
水开了。秦风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双手捧着,暖意似乎让她舒服了些。她看着秦风,突然说:“小伙子,你说你是志愿者,那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我儿子……走的时候,有个东西没来得及给他。”老妇人放下水杯,颤巍巍地站起身,慢慢挪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铁盒出来,铁盒锈迹斑斑,边角都磨圆了。
她把铁盒递给秦风。
秦风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军功章,红绸带已经发暗,金属部分氧化得厉害。勋章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泛黄,边角起了毛。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娟秀:
**吾儿亲启**
“这是他立功得的奖章。”老妇人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一直放在我这里,没舍得交上去。这封信……是我在他走后写的,想跟他说的话。本来想烧给他,但一直……一直没机会。”
她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小伙子,你能帮我,找个地方烧给他吗?让他知道,妈……妈一直想着他。”
秦风看着铁盒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着老妇人那双满是期待和哀求的眼睛。
他体内的暖流在这时候剧烈振动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烈。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恸。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帮您。”
老妇人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皱纹舒展开,竟有几分年轻时的影子:“谢谢你,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好人……
秦风心里一阵刺痛。如果她知道,自己前世可能是害死她儿子的间接凶手,还会这么说吗?
他收好铁盒,站起身:“大妈,天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老妇人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秦风。”
“秦风……好名字。”老妇人点点头,眼神又恍惚了一下,“我儿子叫李卫国。保卫的卫,国家的国。你要是在那边见到他,告诉他……妈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秦风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
第二笔债。
这一次,不是逝者的执念,是生者三十年的痛,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孤寂。
他要怎么还?
怎么才能让这位失去儿子三十年的母亲,得到一丝真正的慰藉?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债,已经找到了他。
就像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的:
**“第一笔债……找到了。”**
而现在,是第二笔。
下楼,骑车,离开这片老旧的小区。城市依然在沉睡,但秦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他回到出租屋时,凌晨四点。
小雨还在熟睡,地铺上的被子踢开了一角。秦风轻轻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他把铁盒放进去,和那个裂成两半的小木马放在一起。
两个物件,两段因果,两笔债。
抽屉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秦风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再也不一样。
他不再是单纯的外卖员秦风。
他是背负着前世债务、行走在人间、寻找救赎的……
还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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