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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褚飞燕已经带着他的人在山里转了三遍。这个精悍的前斥候队长用十天时间,摸清了方圆三十里内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兵的山洞。他把这些信息绘成简图,在第十一天的清晨摊在张角面前。
“东边山坳有片野核桃林,树密,能藏百人。南坡背风处有三个岩洞,入口隐蔽,里头干燥,能屯粮。”褚飞燕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西边那条小路,看着险,其实能走马——如果舍得把马蹄包上麻布。北面……”
张角静静地听。等褚飞燕说完,他才问:“你觉得,我们最该防的是哪边?”
“不是外头,是里头。”褚飞燕直言不讳,“现在八百多号人,鱼龙混杂。新来的流民里,至少有三拨人不对劲——一拨总打听巡山队的换防时辰,一拨老往李家庄方向瞟,还有一拨,夜里睡觉刀不离身。”
张角抬眼:“你盯上了?”
“盯了。”褚飞燕咧嘴,露出白牙,“第一拨是郡里派来的眼线,笨得很。第二拨像是李家庄护院扮的,装流民都装不像。第三拨……应该是真逃犯,身上有命案的那种。”
“你想怎么处置?”
褚飞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眼线留着,喂些假消息。李家庄的人,找个由头赶走。逃犯……”他顿了顿,“收编,或者埋了。”
张角不置可否,转而问:“你觉得王石这人怎么样?”
“实诚,肯干,但太直。”褚飞燕评价,“带五十人巡山可以,再多就管不过来了。而且他不懂兵法,只会硬来。”
“所以我要你帮他。”张角说,“从今天起,你任巡山队副队长,专司训练和侦查。王石管人事和日常,你管作战和情报。每月逢五逢十,你俩一起向我述职。”
褚飞燕一怔。他没想到张角会这么直接地给他实权。
“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张角看着他,“在这里,本事大的,位置高。但位置越高,规矩越严。你带来的十七个人,我会一视同仁——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若有人犯铁律,你求情也没用。”
“明白。”褚飞燕抱拳,这次多了几分郑重。
“还有件事。”张角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打磨光滑的石子,还有一块画着网格的羊皮,“从明天起,每晚抽一个时辰,你教王石和几个小队长认这个。”
褚飞燕凑近看。石子刻着“山”“林”“骑”“步”等字样,羊皮上画着山川河流的简图。
“这是……”
“沙盘推演。”张角说,“不用真兵,用石子代替。你攻,他守,或者反过来。输的人,第二天加练。”
褚飞燕眼睛亮了。他在边军时见过校尉们用类似的方法推演战阵,但那是高级将领才接触的东西。
“你懂这个?”他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张角含糊带过,“重点是,要让王石他们学会思考——如果官兵从这条路来,我们怎么拦?如果盗匪劫粮,怎么伏击?不要死记硬背,要活。”
他收起木匣:“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褚飞燕带来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巡山队不再只是沿着固定路线巡逻。他开始组织“对抗演练”:一队扮盗匪,一队扮巡山,在山林里追逐埋伏。起初王石的人总输,输急了就加练,晚上还拉着褚飞燕问战术。
更隐秘的是情报网的建立。褚飞燕从新流民中挑出五个机灵的少年,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三,都是父母双亡、无牵无挂的孤儿。他亲自带他们练脚力、教他们认方位、学暗记。
“这些娃子不起眼,最适合传信盯梢。”褚飞燕向张角解释,“我让他们分三班,轮流在山口、河边、去李家庄的路旁守着。见生人,记特征,报上来。”
张角批准了,但加了一条:“不许让他们涉险。盯梢以自保为先,宁可跟丢,不许暴露。”
与此同时,张宝的“互助工队”也发挥了作用。入冬后,他们以“帮修房舍”的名义,走遍了周边六个村子,不仅带回了各村的人口、田地、存粮数据,还摸清了各村与李家庄的关系。
“有三个村子对李裕不满。”张宝在油灯下汇报,“王家庄被他用高利贷逼得卖了几十亩好田,赵家屯有姑娘被他庄上的护院糟蹋了,官府不管。还有刘村,今春瘟疫时李裕抬高了药价,死了不少人。”
张角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这些村里,有能用的头面人物吗?”
“王家庄有个老族长,说话还有些分量。赵家屯都是同姓宗族,有个叫赵大的汉子,在乡里有点威望,就是性子烈。刘村……刘村散了,活下来的多是妇孺。”
“让互助工队多往这三个村子去。”张角说,“修房不要钱,只要管饭。和那些有冤屈的多聊聊,但不许承诺什么。先交朋友。”
“那李裕要是问起……”
“就说寒冬将至,我们粮食不够,想多接些活计换粮。”张角早已想好说辞,“他会信的——因为他庄上的粮仓,至今没对我们开放。”
果然,腊月初,李裕派人来请张角。
这次不是庄上,是县城里的酒楼。雅间里除了李裕,还有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这位是县丞曹公的门客,周先生。”李裕介绍,“周先生听说了张先生防疫、垦荒的善举,很是赞赏。”
周先生矜持地点头,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角:“张先生大才。不过,收拢近千流民,修堰捕鱼,还教他们识字……这般作为,倒让曹公有些不解了。”
张角心里一凛。县丞曹嵩——虽然只是个县丞,但他有个儿子叫曹操,如今应该还在洛阳当北部尉。更重要的是,曹家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
“周先生明鉴。”张角拱手,“晚辈所为,皆是为解官府之忧。流民聚则易生乱,分散垦荒,纳入口册,正是防患于未然。至于识字……不过是想让他们看懂官府文告,免因无知犯法。”
“哦?”周先生似笑非笑,“可我听说,张先生教的不只是认字,还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不知先生所指?”
“譬如,教流民算自家田亩产量,算该纳多少赋税。”周先生慢慢啜了口茶,“这可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裕低头喝茶,仿佛事不关己。
张角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来自县里实权人物的试探。
“周先生说得是。”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晚辈此举,正是为了杜绝那种心思。”
“怎么说?”
“流民为何易乱?一因饥饿,二因不公。”张角坦然道,“他们不知官府法度,胥吏说多少就是多少,常常多交了赋税还不自知。待发现时,已无粮过冬,唯有硬而走险。晚辈教他们算术,正是要让他们明明白白——该交多少,还剩多少。心里有数,便不会因猜疑生怨,因无知生乱。”
他看向周先生:“这就像治病,堵不如疏。与其等他们因糊涂而闹事,不如让他们因明白而安分。曹公治县有方,定能体谅晚辈这番苦心。”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张先生果然善辩。难怪郭使君也对先生另眼相看。”
他站起身:“今日叨扰了。曹公那里,我会如实回禀。不过……”他顿了顿,“年关将至,县里要清查暂籍流民。张先生这边人数最多,还望早做准备。”
送走周姓门客,李裕脸上的笑容淡了。
“张先生,曹县丞可不是郭使君。”他低声道,“郭使君是正经的士人,讲道理。曹县丞背后是宦官,只讲利害。”
“李翁的意思是?”
“打点。”李裕说得直白,“腊月二十三之前,备一份厚礼,我陪先生去趟县衙。不用见曹县丞,见他府上的管事就行。数目……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钱。相当于三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
张角沉默片刻,点头:“晚辈明白了。多谢李翁指点。”
回山的路上,张宝忍不住道:“兄长,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们没有,但有人有。”张角望着远处山影,“李裕报这个数,既是试探我们的财力,也是想借我们的手给曹县丞送礼——礼我们出,人情他得。”
“那怎么办?”
“拖。”张角说,“你明天就下山,去找李裕,说我们在筹钱,但需要时间。同时,让互助工队在村里散布消息,就说县里要加征‘流民安置税’,每口五百钱。”
张宝一愣:“这……不是引火烧身?”
“火已经烧起来了。”张角冷笑,“曹县丞要钱是真,但不会明说要多少。我们先把数额定下来——五百钱,八百多口就是四十多万。然后让各村知道,李裕帮我们‘说情’,把税额压到了三十万。这样,李裕得了面子,我们得了缓冲,村民们还会念李裕的好——虽然这好是假的。”
“可三十万我们终究要出……”
“出,但不是现在出。”张角脑中飞快盘算,“你让褚飞燕盯紧县城到李家庄的商队。特别是腊月十五之后,年货流通的时候。”
张宝恍然大悟:“兄长要劫……”
“不是劫,是‘借’。”张角纠正,“找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取不义之财。让褚飞燕带人去,手脚干净,不留活口。所得钱财,三成归行动的人,七成入库——但要分开放,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突然有钱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宝:“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连三弟都不要告诉。褚飞燕那边,你只说是为了筹钱活命,别的不用多说。”
“我明白。”张宝重重点头。
夜深了。张角独自登上后山最高的山崖。寒风刺骨,但他需要冷静。
褚飞燕的加入,带来了军事能力的提升,也带来了风险——这种人太敏锐,迟早会看出他的真正意图。
曹县丞的勒索,是危机也是契机。若能妥善应对,不仅能渡过眼前难关,还能进一步离间李裕与村民的关系。
而最根本的,还是粮食。野栗、河鱼只能救急,要养活近千口人过冬,必须拿到李裕仓里的陈粮。
他望着山下李家庄的灯火,眼神渐渐冷硬。
淬锋。
不仅要淬炼褚飞燕这把刀,也要淬炼自己,淬炼这个还在襁褓中的组织。
光和四年的冬天,会很冷。
但淬过火的铁,才会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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