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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血脉相连的共鸣,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解释的奇妙感应。周宴瑾看着眼前激动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爷爷的胳膊,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力量。
然而,极致的激动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复杂的情绪。
周隐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那份属于周家添了三个曾孙的狂喜,迅速被一种沉重的,名为愧疚的情绪所取代。
他松开了抓着孙子的手,缓缓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属于华家的院落。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可是……”
“苦了韵丫头了。”
“也……委屈了老华他们一家子啊……”
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苍老了许多。
他想到了那个坚韧得像山间野草一样的姑娘,一个人,是如何挺着孕肚,如何面对生产的痛苦,如何将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拉扯到这么大。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们周家,对此一无所知。
而他那个老战友,华木头,又是在怎样一种被蒙蔽的情况下,帮着孙女撑起了那个家。
“我们周家,”
周隐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亏欠人家,太多,太多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周宴瑾的心脏。
“我知道,爷爷。”
周宴瑾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所有的亏欠,我会用我的余生,一点一点,全部弥补回来。”
他这不是在安慰,而是在立誓。
“我向您保证。”
“我会对华韵负责,会对孩子们负责,会对华家的每一个人,都负起责任。”
周隐川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的孙子。
那双泛红的老眼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望。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
周宴瑾迎着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答案,显然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清晰,且不容置疑。
“我会尽我所能,取得华韵和她家人的谅解。”
“无论他们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这是态度。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决心。
“名正言顺地,娶她进门。”
“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
这十个字,如同磐石,重重地砸在周隐川的心上。
他看着孙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那双深邃眼眸里燃起的,是周家男人独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焰。
狂喜与愧疚,两种极端的情绪,此刻正在他衰老的心脏里疯狂冲撞、撕扯。
喜的是,周家有后,而且一来就是三个,还是如此伶俐可爱的三个小家伙。
愧的是,这份天大的喜悦,是建立在另一个家庭,一个他无比敬重的老战友的家庭,长达五年的痛苦和隐忍之上。
周隐川松开了扶着孙子的手,那只布满褶皱和青筋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他拍了拍周宴瑾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嘱托,也像是一种沉重的交接。
“你在这里等着。”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件事,我这张老脸,得先去替你探探路。”
说完,他不再看孙子一眼,转身,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子,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周宴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被拉出一道孤直而又沉寂的影。
华家的院子里,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青石板的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堂屋里激烈的争吵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华木头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他没有坐小马扎,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昏暗中,一点猩红的光点在他嘴边明灭不定,那是他用粗糙的手指夹着的一根劣质卷烟。
辛辣的烟气被他狠狠吸进肺里,又被沉重地吐出,在清冷的月色下,缭绕成一团模糊的愁云。
他的脊梁,一辈子都挺得笔直,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压弯了。
周隐川一眼就看见了他。
看见了那个和自己从枪林弹雨里一起爬出来的老伙计,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包裹着。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变得有千斤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良心的刀刃上。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华木头的面前。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静谧的农家小院里,相对无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那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固执地燃烧着,像一颗淌血的心。
最终,还是周隐川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被夜风吹破了,干涩而又艰难道:
“老华……”
仅仅两个字,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华木头没有抬头,只是又狠狠地嘬了一口烟,呛人的烟雾几乎将他的脸完全笼罩。
周隐川看着他,眼眶发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弯下腰,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歉意。
“对不住。”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我们周家,对不起韵丫头,对不起你们……”
说到最后,这位在战场上流血都不曾皱眉的铁血老兵,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
华木头夹着烟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烟灰簌簌地落下,掉在他的布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在岁月中变得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看着自己几十年的老战友,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自责的脸,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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