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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宴瑾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她那双垂下的、竭力掩饰着什么的眼眸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专注地,一寸寸审视着她。
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了很久,却又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面目全非的旧物。
华韵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再次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那副精心伪装的面具即将碎裂的前一刻。
他终于动了。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只小小的白瓷杯。
指尖的温度,透过温热的杯壁,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电流,瞬间烫上了华歪曲的心尖。
“多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华韵的肩上。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子,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快步退回了厨房门口的安全区域。
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周隐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是小姑娘家害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你看看你,一来就把人家韵丫头给吓着了!”
他佯装不满地瞪了孙子一眼,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韵丫头,别理他,这小子从小就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不讨喜!”
李桂芬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咱们韵韵就是胆子小,怕生。”
她一边说,一边慈爱地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被那一片惊人的冰冷吓了一跳。
她的笑容僵了僵,担忧地看向女儿苍白的脸,但当着客人的面,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很快,西山回来的华木头和华树,打破了院子里这股微妙的气氛。
夜幕,也随之缓缓降临。
老槐树下,那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很快就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农家菜摆满了。
刚从地里摘的蒜蓉空心菜,翠绿欲滴。
小火慢炖的蘑菇土鸡汤,香气霸道地盘踞了整个院子。
还有下午刚从水库里钓上来的湖鱼,清蒸的做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鱼肉的鲜美。
昏黄的白炽灯从屋檐下扯了出来,灯光柔和,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然而,这光,却照不进华韵的心底。
晚餐时分,气氛异常微妙。
不,或许对于旁人而言,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晚宴。
唯有华韵,如坐针毡。
她沉默地坐在三个孩子中间,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爷爷和爸爸爽朗的笑声。
妈妈和奶奶热情劝菜的声音。
周隐川老爷子中气十足的谈笑风生。
这一切,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不甚真切。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碗里那几粒洁白的米饭。
她机械地用筷子扒拉着,送进嘴里,甚至尝不出任何味道。
咀嚼,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而不得不为之的任务。
与她的僵硬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宴瑾的从容自若。
他脱下了那件笔挺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了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应和华木头说话,语气平和,带着晚辈应有的尊敬。
甚至,当最好奇的思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周叔叔,你的手表会发光吗?”
他也会微微侧过头,耐心地回答:“会,晚上看更清楚。”
他的姿态,优雅、得体,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农家小院的烟火气中。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众人的焦点。
可是,只有华韵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那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就如同一种无形的蛛网。
细密,坚韧,无声无息。
时不时地,就在他与旁人交谈的间隙,在他端起酒杯的瞬间,在他垂眸思索的刹那。
那道视线,便会若有似无地,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带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与探究。
那目光,时而掠过她紧握着筷子的、泛白的指节。
时而停留在她低垂着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
时而,又会扫过她身边,那三个正埋头大吃的、与他眉眼间有着相似的孩子。
华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后背上,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照顾孩子这件事上。
她低下头,用公筷给思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鱼肚子肉,细心地剔掉里面每一根微小的鱼刺。
“慢点吃,别噎着。”
她又拿起纸巾,擦掉思淘嘴角沾上的油渍。
“嘴巴都成小花猫了。”
孩子们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只要看着他们,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探寻。
就在这时,一直最乖巧懂事的思安,忽然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筷子炒得碧绿的青菜。
他努力地伸长了小胳膊,颤巍巍地,越过桌面,准确无误地将那筷子青菜,放进了华韵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小脸,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一丝邀功意味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道:
“妈妈,这个青菜好吃。”
这声清脆的“妈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餐桌上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周宴瑾那只正准备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那停滞,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华韵却看见了。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然而,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那份足以将她淹没的恐慌,又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压了回去。
她不能慌。
绝对不能。
她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扯,努力对思安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易碎的纸。
“谢谢宝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你自己也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她说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立刻低下头,夹起那筷子青菜,慢慢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周隐川并未察觉到这电光火石间的暗流涌动。
他只看到了孩子懂事可爱的一面,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扭头就对自己的亲孙子说。
“宴瑾,你看看!你看看!”
他用筷子指了指思安,满脸的骄傲。
“我就说韵丫头会教孩子吧!你瞧瞧,多懂事,多贴心!比你小时候可强太多了!”
周宴瑾的目光,已经从思安身上,缓缓移回到了华韵那张低垂着的、苍白的脸上。
他眼底的深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面对爷爷的夸赞,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一个字,却让华韵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山,又重了几分。
这顿饭,对华韵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绝望而无力地狂跳。
她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她只盼着,这场酷刑能够尽快结束。
让她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男人的视线。
逃离这令人快要窒息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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