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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飞机上,顾承泽几乎没合眼。舷窗外是漆黑的无垠和偶尔闪烁的星河,机舱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和赵临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他的大脑却像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将瑞士诊所的欲言又止、慈安疗养院的“林芳”、女儿念念的亲近、Evelyn身上那些该死的熟悉感……所有碎片化的线索,一遍遍排列、组合、推演。每一种可能的结论,都指向那个他既渴望证实又恐惧证实的答案。
理性告诉他,这太荒谬,概率低于亿万分之一。
但直觉,那种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无数次帮他规避风险捕获机遇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在他耳边尖啸,声嘶力竭。
飞机在晨曦微露时降落在首都机场。顾承泽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制心底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躁动野兽。
机会来得很快。
一封烫金的邀请函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一场由某顶级艺术品基金主办的慈善拍卖晚宴,主题是“遗失与重逢”,拍品多为因战乱、家族变迁等原因流散,近年才被重新发现的东方艺术品。这种场合,顾承泽通常会让赵临代表出席,或者干脆捐笔钱了事。
但这次,他的目光在拍品名录的某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一对清乾隆时期的斗彩莲池鸳鸯纹卧足碗。碗心绘红日彩云,外壁绘莲池鸳鸯,色彩明丽,画工精细。不算最顶级的官窑,却足够雅致稀有。
更重要的是——这对碗,曾是林薇外祖父的旧藏。林薇小时候,在外祖父膝下玩耍时,曾听他讲过这对碗的来历和寓意。她很喜欢,甚至在嫁给他后,还曾提起过,语气里满是怀念。
后来林家败落,家产变卖,这对碗也下落不明。
它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顾承泽的手指在名录上那对碗的图片上轻轻划过。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Evelyn Lin就是……她看到这对碗时,会是什么反应。
“今晚的拍卖会,”他合上名录,对赵临说,“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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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拍卖会场设在城中一处由百年王府改建的私人会所。朱漆大门,影壁回廊,庭院深深。宴会厅内,仿古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沉香与名贵香水交织的气息。来宾皆是衣冠楚楚的名流显贵,低声寒暄,目光逡巡。
顾承泽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暗纹提花西装,比纯黑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矜贵的疏离。他身边没有带女伴,独自一人,穿行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处,人们自然地让开通道,又在他身后投去复杂探究的目光。
Evelyn Lin几乎与他同时抵达。
她今晚的装扮令人眼前一亮。并非惯常的冷冽职业装,而是一袭月白色改良旗袍,真丝缎面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立领斜襟,袖口及腕,裙摆开衩恰到好处,既勾勒出曼妙身姿,又保留着东方的含蓄韵味。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畔垂着两粒小小的南洋珠。她脸上妆容清淡,眉眼间的清冷被旗袍柔和了几分,却更添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气韵。
当她挽着一位满头银发、气度不凡的西方老者(她的投资方代表之一)步入会场时,吸引的目光不比顾承泽少。许多人低声交头接耳,猜测着她的来历,以及她和那位显赫老者之间的关系。
顾承泽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她。
月白色旗袍……林薇以前也喜欢穿旗袍,尤其是月白色。她说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像月光,干净又寂寞。
他的心脏,又是不受控制地一缩。
Evelyn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与他隔空相遇。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只是极淡地、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便自然地转开目光,与身边的银发老者低声交谈起来,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
那姿态,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正式社交场合偶然碰见的、谈不上熟悉的商业伙伴。
顾承泽握紧了手中的香槟杯,杯壁冰凉。
拍卖会很快开始。前面几件拍品是书画和玉器,竞价不温不火。顾承泽一直沉默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前排侧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直到那对斗彩莲池鸳鸯纹卧足碗被礼仪小姐小心翼翼地捧上台。
拍卖师用富有感染力的语调介绍着这对碗的来历、工艺和美好寓意:“莲池鸳鸯,相依相守,是夫妻和美、爱情忠贞的象征……”
灯光下,那对碗釉色温润,彩绘鲜活,仿佛承载着旧日的时光与祈愿。
顾承泽看到,Evelyn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聆听的姿态,但他捕捉到了。
那绝不是看到一个普通漂亮古董该有的反应。
“起拍价,一百八十万。”拍卖师宣布。
“两百万。”立刻有人举牌。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竞价平稳上升,多是真正喜爱瓷器收藏的藏家。顾承泽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
当价格被叫到四百万时,Evelyn身边的银发老者,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二十七号,四百二十万!”
Evelyn侧头对老者低语了一句什么,老者微笑着点点头。
顾承泽眼神一暗。她果然想要。
他不再犹豫,举牌。
“十六号,顾先生,四百五十万!”拍卖师的声音高亢了一些。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顾承泽竟然对瓷器感兴趣?而且亲自下场竞价?
Evelyn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银发老者再次举牌:“四百八十万。”
“五百万。”顾承泽声音平淡,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压力。
“五百二十万。”老者紧跟。
“五百五十万。”
价格在两人之间快速攀升,很快突破了七百万大关,这已经远超这对碗的实际市场估值。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兴奋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龙争虎斗”。对手是顾承泽,另一方虽不知具体来头,但能坐在那个位置,与Evelyn Lin同行,显然也非等闲。
银发老者皱了皱眉,看向Evelyn,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Evelyn嘴唇微动,轻轻摇了摇头。
老者放下了号码牌,对拍卖师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
“七百二十万,第一次!”拍卖师看向顾承泽,“顾先生出价七百二十万!”
看来尘埃落定了。许多人松了口气,又有些意犹未尽。
顾承泽看着Evelyn依旧挺直却似乎微微松垮了一线的背影,心中那口闷气非但没出,反而更加淤堵。她就这么放弃了?这对她而言,不是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吗?
就在拍卖师准备喊第二次时——
“七百五十万。”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奇异电子音质感的男声,通过会场隐藏的优质音响系统,突然响起。
不是来自任何在场的竞拍者。
拍卖师一愣,随即看向控制台方向。耳机里似乎得到了确认,他立刻高声宣布:“恭喜七号买家,出价七百五十万!”
七号买家?不在现场?电话委托?还是网络竞价?
会场一阵骚动。这种级别的拍卖会,有匿名或远程买家参与并不稀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杀出,截胡顾承泽,就颇有点戏剧性了。
顾承泽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再次举牌:“八百万。”
“七号买家,八百五十万。”那个电子音几乎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犹豫。
“九百万。”顾承泽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千万。”电子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报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全场哗然!一对估价四五百万的碗,被抬到了一千万!这已经不是在竞拍,更像是一种……针锋相对的宣告。
顾承泽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展示台上那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碗,又猛地转头,看向前排的Evelyn。
Evelyn此刻也转过了身。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价竞争感到意外。但当她的目光与顾承泽布满寒霜的视线相撞时,顾承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嘲讽,又像是了然的神情。
仿佛在说:看,不止我一个人记得。也不止你一个人,想要它们。
是她吗?那个“七号买家”,是她安排的吗?为了不自己出面,避免与他直接冲突,同时又确保这对碗不落入他手中?
顾承泽的指节捏得发白。一千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这种被人暗中摆了一道的憋闷。
拍卖师已经开始倒数:“一千万,第一次!一千万,第二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着顾承泽,等待他是否再次加价,上演更激烈的对决。
顾承泽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在拍卖师即将落锤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七号买家!”拍卖锤落下,一声闷响。
尘埃落定。赢家是一个连面都没露的神秘人。
顾承泽没有再看那对碗,也没有再看Evelyn。他直接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宴会厅。
月光清冷,洒在王府深寂的庭院里。
顾承泽站在廊下,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压不下心头的烦躁和那股愈演愈烈的怀疑。
手机震动,是赵临发来的信息:「顾总,查了,七号买家是全新的加密账户,资金来自海外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流转,无法追踪最终源头。拍卖行方面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更多信息。」
果然。
滴水不漏。
就像瑞士的记录,就像疗养院的探望。
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一切又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
顾承泽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Evelyn Lin。
你究竟是谁?
你布下这迷魂阵,一次次撩拨我的怀疑,又一次次将我推开。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是报复我当年的绝情?还是另有所图?
他捻灭烟蒂,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彻底熄灭。
看来,常规的调查和试探,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需要撕开那层完美伪装的画皮,看看下面藏的,到底是厉鬼,还是……他不敢深想的、失而复得的月光。
夜色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游戏,该进入下一回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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