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7章 - 汴河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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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于小桐就出了门。手里攥着的钱袋比昨日又轻了些,里面除了留给孟广川的五百文,只剩下些散碎铜子和一块二两的银角子。清晨的巷子还静着,只有挑水的汉子吱呀呀走过,石板路上留下一溜湿痕。她步子快,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脚步更急:孟师傅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挑料子了,柳婶子和何婆子今天必须见着,样品三天后要出,还有那个“漕三”……

    柳婶子住在城西的浆洗巷,名副其实,一整条巷子都飘着皂角和湿布的气味。于小桐按着母亲说的门牌找过去,院门敞着,里面晾满了各色衣物,像一片片低垂的云。一个身形敦实、袖子挽到肘部的妇人正背对着门,用力拧着一床被单,水哗啦啦流进木盆。

    “柳婶子?”于小桐在门口唤了一声。

    妇人回过头,脸上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眼神里带着常年劳作的利索劲儿。她打量了一下于小桐洗得发白的锦裙,又看看她手里没拿待洗衣物,眉头微皱:“姑娘找谁?洗衣裳得后半晌再来,这会儿排不上了。”

    “我不洗衣裳。”于小桐走进院子,避开低垂的湿布,“我是云锦庄于家的,孟广川孟师傅让我来找您。”

    “老孟?”柳婶子停下动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缓和了些,但疑惑更重,“云锦庄……于东家府上的?找我这浆洗婆子做甚?”

    于小桐直接说明了来意:翻新库房里的陈旧积压布匹,需要手艺好的浆洗师傅处理霉点、泛黄,孟师傅推荐了她,按件抽成。

    “抽成?”柳婶子咂摸了一下这个词,摇摇头,“姑娘,不是我不信老孟。可这‘抽成’说得轻巧,布能不能卖出去、卖什么价,谁说得准?我洗一天衣裳,哪怕只是粗布麻衣,三十文现钱是稳稳落袋的。你们那库房里的料子,我晓得,都是往年剩下的好东西,可也正是好东西,娇贵,洗坏了、褪色了,我赔不起。”

    她话说得实在,也直白。于小桐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婶子说得在理。所以,不是让您直接上手洗那些好料子。孟师傅会先挑出能改染的,或者需要拼接的,把最麻烦的霉斑、顽固污渍处裁剪掉。您要做的,是后续的整体漂洗和固色。活儿比洗寻常衣物要仔细,但论件算,洗好一件,无论最后卖价多少,我先给您十五文保底。若是卖得好,超出底价的部分,再按一成分您。”

    柳婶子眼神动了动。十五文保底,比洗普通衣裳一件的价高,而且听上去风险小了。她犹豫着:“那……料子呢?我先看看料子成色。老孟看过了?”

    “孟师傅已经看过库房,挑了第一批。您今天若有空,可以随我去铺子瞧瞧。”于小桐趁热打铁,“这生意刚起步,不敢说一定成。但云锦庄的招牌还在,我于小桐站在这儿,话出了口,该给您的工钱绝不会少一文。便是最后卖不出去,保底的钱,我拆东墙补西墙也给您凑上。”

    话说到这份上,诚意和难处都摆了出来。柳婶子盯着于小桐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爹是个好人。那年冬天,巷口刘婆子家孙子冻病了,没钱抓药,抱着件半旧的绸袄来当,别家当铺只给五十文,你爹让柜上给了二百文,说就当预付洗染钱,后来那袄子还是刘婆子赎回去了。”她解下围裙,“走吧,先去瞧瞧料子。成不成,看了再说。”

    于小桐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父亲留下的这些善缘,此刻成了她最珍贵的助力。

    两人正要出门,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几个穿着褐色短衣、腰系汗巾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过,嘴里不干不净:“……漕三爷手底下的人也敢怠慢,活该吃挂落!”“就是,这批桐油要是误了时辰,看他怎么跟三爷交代!”

    于小桐耳朵骤然竖起。“漕三”?

    她状似无意地问柳婶子:“这些是漕上干活的大哥?好大气性。”

    柳婶子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可不是么。漕帮的人,横着呢。领头的那个,好像是管一段卸货码头的,人都喊他‘陈五’。他们说的‘漕三爷’,那可是真正的人物,管着汴河上好几处大仓和船队,手眼通天。咱们这些小百姓,可惹不起。”她摇摇头,催促道,“快走吧,别沾惹这些。”

    于小桐默默记下“陈五”、“漕三爷”这几个名字,跟着柳婶子往云锦庄走去。心里那根关于“漕三”的线,似乎隐约触到了某个具体的影子。

    到了云锦庄,孟广川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几匹他初步筛选出来的料子,多是颜色过时或边缘有轻微霉渍的绸缎。柳婶子不愧是行家,上手一摸,对着光一看,心里就有了数,和孟广川低声讨论起哪些可用皂角温水慢浸,哪些需用稀醋轻点,条理清晰。于小桐插不上手,便退到一旁,心里稍定。

    说服何婆子则费了些周折。何婆子是裁缝,住在相对齐整的绣衣坊,自家有个小铺面,接些缝补改制的零活。于小桐和柳婶子找到她时,她正戴着老花镜,给一件青绸直裰缝脱线的袖口。

    听闻来意,何婆子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目光在于小桐脸上停了停,又垂下眼继续走针:“于姑娘,不是老身推脱。翻新旧料,拼接改样,这活儿费眼神,更费心思。我这儿虽是小铺,可老主顾不少,都指着我的手艺。你们那批料子,情况怕是不一,做起来耗时耗力。抽成……太没准头了。”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不看好这生意,也不愿冒险。

    柳婶子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道:“何大姐,料子我和老孟都看过了,有搞头!于姑娘实在,保底工钱先给。再说了,你手艺好,那些旧料经你手一改,说不定真能焕焕新,多个进项路子不好吗?”

    何婆子手上不停,慢条斯理地说:“柳妹子,你浆洗晾晒,费的是力气。我这儿,费的是口碑。万一改出来的样式客人看不上,或者用料计算有差池,砸的是我‘何巧手’的牌子。”她顿了顿,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看向于小桐,“姑娘,你若真有心做,不如这样。料子拿来,我按改制的难易程度,估个工钱,你先付了。东西拿走,卖好卖赖,与我无关。抽成的法子,等我看到第一批货真能顺顺当当出去,再说下一批的事。”

    这是要现钱结清,风险全由于小桐担着。柳婶子听了直皱眉,孟广川也沉默不语。

    于小桐看着何婆子精明而谨慎的眼睛,知道这是手艺人的自保,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她没立刻反驳,反而点点头:“何婆婆顾虑得是。口碑是吃饭的本钱,不能轻掷。”她话锋一转,“这样吧,第一批,我们只挑三匹料子,样式由您定,工钱也按您的规矩估。但我有个请求,改制的时候,若是料子有特别之处,或者您想起什么相关的旧事、门道,能否提点我一句?不白问,这第一批的工钱,我多加一成,当作请教费。”

    何婆子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于小桐。这姑娘不要蛮缠,反而顺着她的心思走,还提出了一个有点特别的交换条件。多加一成工钱是实惠,“提点”却是个虚头,说不说、说什么,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

    “……姑娘想问什么旧事门道?”何婆子语气松动了些。

    “什么都行。比如,这些库房老料大概是什么年份时兴的?当年好不好卖?或者,您接触的客人里,有没有对特定布料特别在意的?”于小桐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云锦庄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我年纪小,很多掌故不清楚,想多听听。”

    何婆子沉吟片刻,终于摘下老花镜:“罢了。看在你爹往日也关照过生意的份上。三匹料子,先拿来我看看。工钱……就按市价八折算吧。至于提点,”她看了看于小桐,“我倒是想起一桩事,约莫两年前,市面上忽然流行过一阵子‘湖州秋色罗’,价格炒得颇高。但没过多久,南边来的便宜料子大量涌进,那阵风就过去了。你们库房里,好像有一批类似的罗料,颜色有些暗了,一直没处理掉。若是翻新,或许可以从这个花样上想想办法。”

    于小桐眼睛一亮。这不仅是提点,更是直接指出了可能的方向。“多谢何婆婆!”

    离开何婆子家时,三人手里多了三匹待改的料子。柳婶子赶回去准备浆洗用具,孟广川带着料子去铺子后间研究染色试样。于小桐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心里那本账又添了新条目:何婆子的工钱还没估,但肯定又是一笔支出;湖州秋色罗的花样可以琢磨;“漕三爷”和那个陈五……

    她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汴河码头方向走去。有些事,光靠等和想不够,得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水腥味和汗味就越重。漕船密密麻麻挨着,桅杆如林,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大小小的货包在跳板上穿梭。于小桐找了个卖茶水的摊子,要了一文钱的粗茶,在角落坐下,目光悄悄扫视。

    很快,她看到了早晨在浆洗巷见过的那个陈五。他正叉腰站在一处堆满桐油桶的货堆前,对着几个手下指手画脚,声音洪亮:“……都给我仔细点!三爷说了,这批油是急用,卸完立刻送进三号仓!谁磨蹭,这个月的酒钱就别想了!”

    三号仓?于小桐记下这个信息。她慢慢喝着茶,耳朵尽力捕捉着零碎对话。大多是装卸的琐事、工钱的抱怨,偶尔夹杂着对“三爷”的敬畏或不满。

    “……听说三爷最近手气不顺,南边那批丝在路上出了点岔子?”

    “嘘!小声点!那也是你能议论的?管好你的力气!”

    丝?于小桐心头一跳。她捏紧了粗陶茶碗。

    就在这时,陈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茶摊这边扫了过来。于小桐立刻低下头,装作被茶呛到,咳嗽了几声。再抬头时,陈五已经转回去继续吆喝,但她背上却惊出了一层细汗。

    不能久留。她放下茶碗,起身离开。走出码头喧嚣的范围,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减退。信息很零碎:“漕三爷”、三号仓、南边的丝、出岔子……这些和云锦庄的旧账、和吴先生的记号、和沈东家,能连上吗?

    她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过,云锦庄也曾通过漕运从南边进生丝和坯布。如果吴先生关注的“漕三”真与这位“漕三爷”有关,那么当年布庄的货物运输、损耗核算,乃至某些“打点”费用,很可能都绕不开这个人。

    回到家中,母亲周氏正在灶间忙碌,见她回来,忙问:“柳婶子和何婆子那边怎么说?”

    “都妥了。”于小桐简短答道,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躁动。她不能把码头的事告诉母亲,徒增担忧。

    周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孟师傅晌午前来过一趟,说染色的土法子试了两种,效果还行,让你得空去看看。”

    “我晚点去。”于小桐擦擦嘴角,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她需要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尽快理清楚。

    摊开纸笔,她先写下“柳婶子:浆洗,保底+抽成。何婆子:改制,现结,留意湖州罗。”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她重重写下“漕三爷(?)——陈五——三号仓。南边丝,出岔子。”又在“南边丝”和“云锦庄旧账”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线索还是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看影子。直接去查漕三爷?那是找死。从陈五入手?风险同样极大,且容易打草惊蛇。

    或许……可以从“南边丝”和“出岔子”这个传言入手?布匹行当里,消息传得最快。如果近期漕运上真有什么关于丝料的纠纷,其他绸缎庄的掌柜、伙计,或许会有所耳闻。

    于小桐看着纸上凌乱的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调查必须更隐蔽,更需要借力。她想起了沈东家那张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脸。他想要干净的账目,想要厘清和于守业的糊涂账。那么,关于可能涉及漕运的旧账部分,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是否愿意“无意中”透露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与虎谋皮,但眼下,她手里能打的牌太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于小桐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远处隐约传来汴河夜船的摇橹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响。三天,样品要出来。一个月,八百两要有着落。而水下的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能慌,一步一步来。明天,先去孟师傅那里看染色的效果,然后……得想办法,听听绸布行里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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