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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王管事的商队像一块被扔进黑水城这潭浑水的石头,迅速沉底,融入了最底层劳碌奔波的日常。剩余货物陆续处理完毕,换回了一些银钱和几车东玄这边相对廉价的布匹、粗盐,准备运回西荒贩卖。伙计们被支使得团团转,搬运、清点、修补车具、采购路上用的干粮杂物。王管事和账房先生则神神秘秘地早出晚归,不知在打点什么关系,脸色时阴时晴。姬无双依旧是最沉默、也最肯下力气的那个。脏活累活几乎都被推到他头上,从清晨到日暮,难得歇口气。王管事似乎打定主意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劳力,口粮克扣得越发厉害,每天只有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杂面饼,勉强吊着命。周福的那份则几乎只剩清水,老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越发萎靡,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窝棚里昏睡。
姬无双没有抱怨,也没有抗争。他像一头被套上轭的牛,低着头,沉默地完成所有指派。只是每到深夜,当营地彻底沉睡,他便会悄然起身,溜到那片灌木丛后的阴影里,继续练习那三式残招,揣摩《血煞炼体诀》那晦涩的入门法门。每一次练习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细微的撕裂感,但那股微弱而奇异的热流出现的次数,似乎在缓慢增加,虽然依旧短暂、难以控制,却像黑暗中摇曳的萤火,给予他一丝冰冷的希望。
这天下午,王管事难得大方了一次——或许是货物脱手顺利,心情不错——宣布每人多发两个铜板,晚饭加一勺咸菜。并吩咐,明日商队就要启程返回西荒,今晚大家可以轮流去城里“逛逛”,但必须在子时前回来,且不许惹事。
消息让死气沉沉的营地稍微活跃了些。几个年轻伙计低声商量着要去西市看杂耍,或者去最便宜的暗娼寮开开荤。刘老四抽着旱烟,蹲在车辕上,耷拉着眼皮,不置可否。
姬无双领了自己那份微薄的“赏钱”——两枚边缘磨损、带着污迹的铜板,握在手心,冰凉粗糙。他没打算去“逛”。那两个铜板,或许能给周福换半碗热汤。但他心里,却另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他想去看看那个“百宝阁”,还有麻子脚夫口中提到过的、可能存在的“坊市”。
入夜,营地再次安静下来。轮休的伙计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朝着城门方向去了。姬无双等到篝火边只剩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夜人,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抹影子般滑入黑暗。
他没有走城门——那里夜间盘查更严。而是凭借着几天来观察的记忆,绕到城墙一处相对僻静、有排水沟和堆积杂物的角落。城墙高大,但对于从小在山野采药、身手敏捷的他来说,并非不可逾越。他借着杂物堆和墙砖缝隙,如同壁虎般小心攀爬,费了一番力气,终于翻过墙头,落在城内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里。
落地时牵动了白天的劳累和夜练的暗伤,他闷哼一声,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片刻。巷子里弥漫着垃圾腐败和尿臊的混合气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百宝阁”所在的区域潜行。
黑水城的夜晚,光亮与黑暗泾渭分明。主干道和某些特定区域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而更多的街巷则沉入死寂的黑暗,只有流浪的猫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和远处高墙内隐约传来的丝竹与浪笑。
姬无双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偶尔走过的巡逻城卫和醉醺醺的行人。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腿侧的匕首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安心的冰凉。
穿过几条曲折的小巷,前方的光线明显亮了起来,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昂贵的香料、陈年药材、淡淡的金属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雷电过后焦土的微腥。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小心地探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比主干道稍窄、但异常整洁的街道。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店铺的门面大多不大,但装修考究,招牌用的是烫金或乌木,在明亮的气死风灯照耀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不像外面街市那般喧闹,这里行人不多,但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区别于凡俗的矜持或警惕。
这就是所谓的“坊市”?或者说,是黑水城里,专属于“修士”或与之相关者的区域?
姬无双的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百宝阁”、“灵药斋”、“神兵坊”、“天机楼”……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他看到“百宝阁”门口,那两个青衣佩剑的护卫依旧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一个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在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陪同下,点头哈腰地走进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一家稍小的店铺,招牌写着“符箓小筑”。店铺门口支着个小摊,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闭目养神。摊位上凌乱地摆着一些黄纸朱砂绘制的、笔画扭曲的符箓,还有些颜色各异的矿石、晒干的草药。偶尔有人驻足,拿起符箓看看,低声询问,老者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报个价,语气淡漠。
更远处,一个角落里,蹲着几个衣衫更加破旧、面色愁苦的人,面前铺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件锈蚀的刀剑、缺口的玉器、或者几块颜色黯淡的矿石。他们眼神躲闪,带着卑微的期盼,看着来往行人,却很少有人在他们面前停留。那是混得最差的散修,或者侥幸得了点修士遗物的凡人,在这里碰运气,希望能换点灵石或金银。
姬无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坊市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那里聚集的人稍多些,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发的交易区。有人在低声讨价还价,有人直接以物易物。他甚至还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面前摆着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益气散”、“回春膏”之类的字样,旁边围着两三个人,低声交谈。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走进那片光亮之地。而是缩回拐角的阴影里,像一个幽灵,静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那个在“符箓小筑”前询问的客人,最终摇摇头走了,山羊胡老者又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百宝阁”里走出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的年轻男子,容貌俊朗,神色倨傲,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随从。年轻男子随意地扫了一眼坊市,目光掠过那些蹲在角落的落魄散修时,嘴角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昂首阔步地离去。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他还看到,坊市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交易的人群,眼神闪烁不定。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规则和气息。灵石、丹药、符箓、法器……这些陌生的词汇和物品,构成了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力量体系。而在这个体系里,像他这样的凡人,甚至连那些蹲在角落、卑微乞售的落魄散修都不如。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坊市尽头那片空地,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破烂麻衣、头发花白的老者,似乎和那个卖丹药的灰衣汉子起了争执。老者的声音激动而沙哑:“……说好了三块下品灵石换这瓶‘止血散’!你怎么临时加价?!”
灰衣汉子抱着胳膊,冷笑:“老东西,你看清楚了,我这是新到的货,成色比上次好!五块下品灵石,一块不能少!买不起就滚,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你……你……”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袋,看样子里面就是他全部的积蓄。
周围有人驻足看热闹,但没人出声,脸上多是漠然或幸灾乐祸。
灰衣汉子见老者不肯退让,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似乎就要动手抢夺老者手里的布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的灵石,我付了。”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普通、腰间挂着一把连鞘长剑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随手抛给灰衣汉子一个小布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看也不看那愣住的老者和灰衣汉子,径直走到空地边缘一个一直沉默摆摊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兜帽人微微抬头,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巴,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递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接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转身迅速离去,消失在坊市外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灰衣汉子掂了掂手里的灵石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再理会那呆立的老者。老者回过神来,对着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连鞠了几躬,又狠狠瞪了灰衣汉子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瓶“止血散”,踉跄着快步离开。
一场小小的风波,迅速平息。坊市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状态。
姬无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给他一种隐约的、类似青石镇黑袍人(虽然强弱天差地远)的冰冷感,但又似乎没有那么邪异。而那个兜帽人……还有那块黑色的牌子……
他隐隐觉得,那块牌子,和他从青石镇死掉修士储物袋里找到的、那块刻着“青阳”二字的令牌,在形制上,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就在他心思转动之际,坊市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明显的骚动,还夹杂着惊呼和呵斥声!
只见一个浑身染血、脚步踉跄的身影,猛地从一条小巷里冲了出来,扑倒在坊市入口的青石板上!那人似乎受了极重的伤,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呕出几口暗红的血块。
紧接着,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手持狭长弯刀的人,如同鬼魅般从小巷中追出,呈品字形将那倒地之人围住!三人眼神冰冷,杀气凛然,手中弯刀在坊市的灯火下,反射出幽蓝的寒光!
“是‘影刃’的人!”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影刃?”旁边有人不解。
“嘘!禁声!黑水城地下最大的杀手组织!他们盯上的人,没一个能活!”
那三个黑衣杀手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弯刀抬起,就要朝地上那人的脖颈斩落!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坊市中,那家“天机楼”紧闭的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苍老、平和、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的声音,缓缓传出:
“坊市之内,禁绝私斗。三位,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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