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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那不是光,更像是粘稠的血浆被泼洒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姬无双的眼睛被刺得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勉强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从指缝间看去——
地窖外,那巨大的肉、壁通道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
原本缓慢蠕动的肉、壁,此刻像发了疯似的剧烈痉挛、收缩。粗大的血管根根暴起,搏动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肉、壁上那些发光的瘤体,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溅射出恶臭的暗黄色脓液。脓液落在粘稠的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怎么回事?!”周福惊恐地尖叫,连滚带爬躲到地窖最深处,紧紧抱住一个发霉的布袋,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那些被肉、壁包裹的腐朽木梁和砖石开始簌簌掉落,砸在地上,扬起呛人的尘土。夯土墙壁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土块剥落。
姬无双踉跄着扑到地窖入口,死死抓住门框,才没被甩出去。他向外望去。
肉、壁通道的深处,那个巨大的、碗状的肉坑,此刻正喷涌着刺目的血光。光柱向上冲去,撞在更高处不知名的肉、壁上,又被反弹、折射,在整个空间里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血色罗网。光柱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漩涡正在形成,和青石镇祠堂广场上那个血色漩涡极其相似,但更小,也更不稳定,边缘不断崩裂出细碎的血色电光。
“是……是他们!”周福在他身后嘶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那些穿黑袍的怪物!他们……他们要打开‘门’!像十二年前那样!”
姬无双的心脏猛地一缩。
十二年前,姬府灭门之夜,也有这样的血光冲天?也有这样的漩涡?周福没说,但此刻老人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门”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这些黑袍人一次又一次地打开它,是为了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
肉、壁通道的痉挛达到了顶峰。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痛苦嘶吼,整个空间开始向内塌缩!两侧的肉、壁像两座肉山般挤压过来,通道迅速变窄。地面上粘稠的液体被挤压得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更浓烈的腥腐恶臭。
地窖的入口开始变形。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边缘的肉、壁像活物般探出触须般的肉芽,试图钻进缝隙。
“少爷!快进来!把门堵上!”周福扑过来,用肩膀死死顶住一块即将掉落的门板。
姬无双立刻后退,和周福一起,将地窖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破损的陶罐、发霉的布袋、甚至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全部堆到门口。两人用后背抵住杂物堆,听着外面肉、壁挤压的可怕声响,和越来越近的、仿佛就在耳边的蠕动声。
震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血光骤然暗淡下去,只剩下肉、壁上残存瘤体发出的微弱红光。肉、壁停止了痉挛,恢复缓慢的蠕动。通道的塌缩也停了下来,但已经比原来窄了近一半,地窖入口被挤压得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
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姬无双和周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他们缓缓松开抵住杂物堆的力气,瘫坐下来,浑身被冷汗湿透。
“结……结束了?”周福颤声问。
姬无双没有回答。他凑到那条缝隙前,向外看去。
通道里一片狼藉。粘液、脓液、碎裂的肉块铺了一地。原本碗状肉坑的方向,血光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的边缘,他看到了三个身影。
黑袍人。
他们背对着地窖的方向,站在肉坑边缘。距离很远,光线又暗,看不清细节,但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和那种冰冷的、与周围鲜活(如果这蠕动肉、壁能算鲜活的话)环境格格不入的死寂气息,绝不会错。
是青石镇那三个。
他们似乎完成了什么。为首者抬起手,对着那片黑暗虚虚一按。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封印的嗡鸣,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三人转身。
姬无双立刻缩回脑袋,屏住呼吸,只留一只眼睛贴着缝隙。
黑袍人开始朝通道的另一端走去——不是地窖这边,而是相反的方向。他们的步伐依然飘忽,脚不沾地,对脚下狼藉的粘液和肉块视若无睹。
为首者走在最前。经过一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壁时,他袖袍轻轻一拂。那片肉、壁立刻僵住,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石质硬壳,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绝对的漠然。绝对的掌控。
姬无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盯着那三个背影,盯着为首者兜帽下偶尔侧脸时露出的苍白下颌线条,盯着他们黑袍上隐约可见的、用暗金丝线绣出的扭曲纹路——那纹路像某种符文,又像某种活物的图腾。
就是这些人。屠了青石镇三百七十一口。可能就是十二年前灭姬府满门的元凶,或者至少是同伙。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紧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出去,想用指甲抠、用牙齿咬,想和他们同归于尽。但他动弹不得。不是因为黑索,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那是蝼蚁面对巨象时,血脉深处烙印的绝望。
三个黑袍人渐行渐远。
通道尽头,肉、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新的、更宽阔的路径。路径尽头,隐约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是外面的世界!
他们要离开了。
姬无双的指甲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木刺扎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仇人的背影,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出口,走向他们来的地方,留下这满目疮痍的炼狱,和无数枉死的冤魂。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那条新通道时,右边那个黑袍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脸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姬无双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过漫长的通道,越过堆积的污秽,精准地落在了地窖这条缝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姬无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擂鼓般跳动,能感觉到周福在身后因恐惧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暴露了?被发现了?他会像养父赵郎中那样,瞬间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吗?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右边那个黑袍人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大概两三息的时间。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还有一丝……玩味?仿佛发现了一只躲在角落、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虫子,却懒得去踩。
他转回头,跟上另外两人,踏入了那条新通道。
肉、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通道彻底恢复了之前的暗红与死寂。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姬无双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腐臭,每一次呼气都在颤抖。
没有死。
又一次,从这些怪物手下,捡回了一条命。
可这感觉,比死更难受。那嗤笑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他的灵魂。不屑。玩味。仿佛他的存在,他的仇恨,他的挣扎,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被认真碾死的价值都没有。
周福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老脸上满是后怕的虚汗:“少……少爷……他们……他们走了?”
姬无双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地窖入口那条缝隙,看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通道尽头,肉、壁已经完全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在他脑海里,那三个黑袍人离去的背影,却清晰得如同刻印——从容,漠然,带着对生命的绝对藐视,一步步走进灰蒙蒙的天光,消失在这个他们亲手制造的、却连多看一眼都嫌脏的炼狱。
这个背影,他记住了。
死死地,刻骨铭心地,记住了。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无声地起誓。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用同样的方式,仰望他的背影。
然后用他们的血,洗刷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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