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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47分,司法鉴定中心三楼。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二十四张高清照片——都是老主任连夜调取的周明公开活动影像。商会剪彩、工地视察、慈善晚宴……每张照片里,那个五十岁左右、西装笔挺的男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林默看的不是脸,是脚。
他一张张放大鞋底特写。周明偏爱意大利手工皮鞋,底纹是独特的交叉菱格。在七张不同场合的照片里,右脚前掌内侧的菱格纹磨损程度,明显比左侧深约0.3毫米。
“轻微扁平足伴随足外翻。”林默在笔记本上记录,“步态特征:着地期足弓塌陷加速,前掌内侧压力集中。长期行走会形成固定磨损模式。”
他调出现场那半枚足迹的硅橡胶模型三维扫描图。
虽然前掌缺失,但后跟的压力分布显示:重心偏右,内侧压强比外侧高出12%。这与扁平足患者的步态特征高度吻合。
林默打开物证管理系统,申请调取“王守义案”所有现场物证做二次检验。系统提示需要办案民警授权。他输入张建国的警号。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小林,你调物证干什么?”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办公室。
“做步态特征比对。周明的鞋底磨损模式和现场足迹后跟压力分布一致,这是直接关联证据——”
“那也只是‘关联’。”张建国打断,“不是‘直接’。鞋底磨损相似的人全市可能有几万个。法官不会凭这个批搜查令。”
林默握紧话筒:“那如果我能找到那把刮刀呢?刀上如果有周明的指纹,或者沾了他的DNA——”
“那就去找。”张建国顿了顿,“但你只有两天半了。周四中午12点前,如果拿不出铁证,这案子就必须归档。”
电话挂断。
上午10点20分,老主任推门进来。
他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一杯放在林默桌上。茶水滚烫,茶叶梗竖着。
“张队给你压力了?”老主任在对面坐下,吹了吹自己那杯。
林默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正常。”老主任啜了口茶,“他那个位置,得平衡的东西太多。不过……”他压低声音,“我查了周明公司最近三个项目的监理报告。金茂大厦的外墙涂层,送检样本和实际使用的,红外光谱有5%的偏差。”
林默抬头:“偷梁换柱?”
“更妙的是。”老主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金茂大厦的涂层供应商,上个月突然注销了公司。而王守义举报信里提到的‘不合格保温材料’,供应商也是同一家。”
纸摊开,是两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在第三层控股关系里,出现同一个名字:周明的外甥。
“利益链闭环了。”林默盯着那张图。
“但还不是证据链。”老主任把纸收回去,“这只能说明周明有造假动机,不能证明他杀人。你得找到那把刮刀,或者他衣服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他如果有防备,早处理掉了。”
“那就看他处理得干不干净。”老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周明今晚7点,在凯悦酒店参加建筑行业协会晚宴。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门轻轻关上。
林默看着电脑上周明那张微笑的脸,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放大镜上那句话。
细节不撒谎。
他打开全市建筑垃圾清运登记系统,输入城东开发区工地编号,时间范围:案发当晚到今早。
屏幕跳出十七条记录。大部分是混凝土碎块、废旧模板。但其中一条引起他注意:
“7月15日,23:47,侧门运出‘废旧工具一批’,接收单位:城南废旧金属回收厂。”
案发时间是晚上11点左右。23点47分就运走废旧工具?
林默截图,立刻给回收厂打电话。占线。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下午1点15分,城南郊区。
废旧金属回收厂的气味像生锈的血。林默亮出鉴定中心工作证,值班老头懒洋洋地指指后院:“那堆是昨晚收的,还没分类。”
后院的废铁堆成小山。林默戴上手套,开始翻找。
钢筋、断裂的脚手架扣件、变形的铁锹头……二十分钟后,他在一堆锈蚀的螺纹钢下面,看见了一抹不协调的银灰色。
那是一把长柄刮刀。刀头宽五厘米,材质是高碳钢,边缘已经磨损,但刀面还残留着细微的水泥粉末和蓝色斑点。
林默心脏狂跳。他小心地把刮刀装进证物袋,对着阳光看——刀柄是塑料的,表面有防滑纹。如果有指纹……
“哎!你干嘛呢?”值班老头走过来。
“司法鉴定中心取证。”林默举起工作证,“这把刀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昨晚啊,快半夜了。开小货车来的,说是工地清理仓库。”老头挠头,“咋了?这刀有问题?”
林默没回答。他掏出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到蓝光模式,照射刀柄。
几处微弱的荧光显现出来——是汗渍残留。
如果有汗渍,就可能提取到脱落细胞,做DNA鉴定。但前提是,这些细胞没被雨水完全破坏。
“师傅,这堆东西别动,可能都是证物。”林默打电话回中心叫支援车。
等待时,他再次查看刮刀刀面。在放大镜下,蓝色斑点呈现出与死者裤脚碎片相同的涂层结构。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林默接通,对面是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林鉴定师,那把刀你找到了吧?但很可惜,刀柄上的汗渍是送货司机小刘的。他昨晚搬货时出了不少汗。需要他的联系方式吗?”
林默后背一凉。
“你是谁?”
“一个不想看你白费力气的人。”电子音毫无波澜,“周明穿的那套西装,昨晚已经送去干洗店了。用的是强效去污剂,别说微量物证,连面料本身的染料都能洗淡一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有人欺负认真干活的人。”电子音顿了顿,“给你个提示:别只盯着物证。人会说谎,物证会被销毁。但习惯改不了。”
电话挂断。
支援车到了。同事小赵跳下来:“林哥,老主任让我们赶紧回去,说张队那边……”
“知道了。”林默把证物袋递过去,“这把刀,马上做DNA提取和微量涂层分析。重点检测水泥成分是否与工地样本一致。”
回程车上,林默反复回想那个电话。
习惯改不了。
周明有什么习惯?
他调出周明所有公开活动的视频片段,两倍速播放。剪彩时喜欢用右手握剪刀,签字时笔尖压得很重,走路时右肩略微前倾……
等等。
林默暂停一个周明视察工地的视频。画面里,周明站在正在施工的外墙前,仰头查看涂层喷涂质量。他戴着安全帽,但没系下颌带。
安全帽松松地顶在头上。
这是个违反安全规范的习惯。大多数工地老油条都会这么干——系带勒着不舒服。
林默放大画面。安全帽是白色的,侧面印着“明建集团”的logo。款式和王守义那顶一模一样,都是同一批采购的劳保用品。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现场照片里,王守义的安全帽内侧,那三道平行的压痕。
如果……如果那不是塞入异物造成的,而是……
林默猛地坐直:“小赵,开快点!”
下午3点40分,鉴定中心实验室。
林默冲进门,直奔物证柜。王守义的安全帽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内侧那三道压痕在立体显微镜下清晰可见。
他从器材室拿来一顶同款安全帽,试着模拟各种受力情况。撞击、挤压、掉落……
都不对。
最后,他试着把安全帽倒扣在桌面上,用手掌从内侧向外顶压帽壳。
显微镜下,实验帽内侧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三道平行压痕——这是手掌推顶时,指关节形成的压力点。
林默僵在原地。
案发当晚,有人倒扣着安全帽,用手从内侧顶压过帽壳。为什么?
除非……他想在帽子里找什么东西。
或者,他想确认帽子里没有什么东西。
林默抓起电话打给张建国:“张队,我需要王守义工友的详细询问笔录。重点问清楚:王守义的安全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在帽子里藏东西?”
“你现在才问?”张建国语气烦躁,“工友老李说,王守义习惯把重要纸条塞在安全帽的内衬夹层里。说这样不会丢。”
“纸条?”
“举报信的副本,还有一些他偷偷拍的材料不合格的照片。”张建国顿了顿,“但现场找到的安全帽里,什么都没有。内衬被撕开过,又粗粗缝回去了。”
林默感觉浑身血液在往头上涌。
周明那晚去工地,可能不只是想“劝”王守义。他想找到那些证据原件。两人争执中,王守义坠楼。周明清理现场时,没忘记搜走安全帽里的东西。
但他可能没注意到——他在撕开内衬、翻找纸条时,自己的头发、皮屑、或者衣服纤维,会不会掉进安全帽里?
“张队!”林默声音发紧,“王守义的安全帽,我要做全套微量物证提取!”
“已经做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用什么方法做的?”
“标准真空吸附法。”
林默心一沉。真空吸附法只能提取表面松散微粒。如果周明的生物检材掉进了内衬的夹层深处,或者粘在了缝合线的线头上……
“我要做二次提取。用超声波震荡辅助溶解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林。”张建国声音很疲惫,“就算你找到了周明的DNA,也只能证明他接触过那顶帽子。他可以解释:我作为老板,检查员工安全装备,很正常。”
“但如果是他头皮屑呢?”林默说,“安全帽内衬贴着死者头皮,正常情况下只有死者自己的头皮屑。如果出现第二个人的——”
“那就值得赌一把了。”张建国打断,“去做吧。但记住,周四中午12点。这是死线。”
挂断电话,林默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摸了摸耳垂。
两天半。一把可能被清洗过的刮刀,一顶可能残留生物检材的安全帽,一个习惯不系下颌带的嫌疑人。
还有那个神秘的来电者——是敌是友?
林默打开物证管理系统,提交了安全帽二次检验申请。在“检验目的”一栏,他敲下八个字:
寻找被忽略的习惯痕迹。
提交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忽然想起父亲那枚放大镜。镜片边缘的字,在记忆里浮现得异常清晰。
细节不撒谎。
但发现细节的人,得跑得比毁灭细节的人快。
实验室的钟指向下午5点20分。
倒计时,还剩43小时4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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