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潜伏后传 > 第54章 刘耀祖的“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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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响的时候,刘耀祖正对着一堆报表发呆。他摘下了眼镜,伸手把听筒拿起来。

    “喂,高雄站。”

    “处长,是我,王奎。”

    刘耀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什么事?”

    “余副站长今天收到一封信。”王奎神秘地说,

    听到这,刘耀祖手不经意地握紧了听筒。塑料壳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什么信?谁写的?写的什么?”刘耀祖一连串的问题。

    “里面写的什么不知道。但寄信人……”王奎把声音压得很低,“是穆晚秋。”

    “你怎么知道的?”刘耀祖急忙问。

    “老金在收发室看见了。”王奎说的老金是台北站档案室的人,是刘耀祖在台北站安的眼线,“他说余副站长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拆的信,看了得有十来分钟。有点……不太对劲儿。”

    “怎么个不对劲儿法?”

    “说不上来。”王奎斟酌着词儿,“老金说,余副站长平时什么样您也知道,什么时候都四平八稳的。可今天看完信,他在窗户边站了好久,一动不动。”

    刘耀祖没说话,另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烟盒。他单手抠开盖子,用嘴叼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确定信是从香港寄来的?”他问,烟在嘴边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

    “地址写得是:台北保密局余则成先生收。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种,老金一眼就认出来了,赶快让我给您报告。”

    刘耀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把墙上那张台湾地图都给模糊了。

    穆晚秋。

    这个名字,他多少年没听人说起了?

    最后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民国三十七年底,还是三十八年初?记不清了。有一次,保密局华北区在北平举办行动技术交流会时,闲聊时,听天津站谁提过一嘴,说穆连成的侄女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时谁在意?一个汉奸的侄女,跑了就跑了,少一个是一个。

    可现在……

    “处长?”王奎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嗯。”刘耀祖应道,“你还查到什么?”

    “我让人去探探穆晚秋的底。”王奎的声音更低了,“香港那边的回报说,她现在是什么……英商约翰·卡明斯的遗孀,民国三十八年春天到的香港,在大陆没亲人了,跟那边也没有什么联系。”

    “你信吗?”刘耀祖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王奎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按理说,香港那边的调查应该靠谱……”

    “按理说?”刘耀祖打断他,“王奎,你干这行多少年了?‘按理说’这三个字,什么时候靠得住过?”

    王奎不吭声了。

    “她叔叔是穆连成。”刘耀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王奎听,“大汉奸,抗战胜利后让吴敬中敲得骨头都不剩。这事儿,当年天津站的人都知道。”

    他又吸了口烟,眼睛眯起来,盯着窗外那片白花花的海面:“这么一个汉奸的侄女,民国三十八年跑到香港,摇身一变成了英商夫人。王奎,你觉得这故事编得圆吗?”

    “确实……有点蹊跷。”王奎小心地说。

    “不是有点,是太蹊跷。”刘耀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捻得烟头都扁了,“继续查。民国三十八年以前,她在天津的所有事儿,我都要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跟谁一起,这些香港那边一句没提,你不觉得怪吗?”

    “是,我明白。”

    “还有那个什么约翰·卡明斯。”刘耀祖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英国商人?做什么买卖的?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这些都得有凭据,不能光听他们说。”

    “我已经让香港那边补充材料了。”

    “不够。”刘耀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玻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盐渍,白花花的,看出去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你去把穆连成案子的档案调给我。那案子是吴敬中亲自办的,所有材料应该都在档案室。”

    王奎犹豫了一下:“处长,调台北站的档案……得余副站长批条子。”

    “我知道。你就说是我要的,例行核查。余则成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高雄站最近在整理所有涉及大陆旧案的档案,统一归档。”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明白了。”王奎说。

    挂断电话,刘耀祖在窗边站了很久。

    穆晚秋……给余则成写信?

    他们认识?

    刘耀祖努力回想。当年在天津站,余则成是机要室主任,穆晚秋是个汉奸的侄女,这两条线,怎么能搭到一起?

    他闭上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翻。

    忽然,他想起来了。

    不是民国三十六年就是三十七年,记不清了。有一次去天津市警察局出差办事,在饭局上,好像听谁说余则成跟穆连成那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时大家都喝多了,话赶话说出来的。桌上七八个人,谁说的来着?好像是……李志中?

    对,李志中。天津市警察局的一个小科长,跟保密局常有来往。那人爱喝酒,一喝多话就多。

    刘耀祖记得很清楚,李志中当时脸喝得通红,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你们……你们别小看余主任……跟穆家,熟着呢……”

    有人问:“哪个穆家?”

    “还能有哪个?穆连成呗。”李志中嘿嘿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那个侄女儿,长得可水灵……”

    后面的话被旁人打断了。有人推了他一把,说:“老李,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

    大家哄堂大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第二天谁也没再提。

    刘耀祖当时也没在意。余则成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思深得很,跟谁有点关系都不奇怪。在保密局做事,谁心里没藏着事儿呢?

    可现在想想……

    他睁开了眼睛,踱回桌子边上坐好,伸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翻出来一本通讯录,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着翻着,他的手在一页停了下来,指尖按在一个名字上:李志中。

    这个叫李志中的人现在会在哪里呢?刘耀祖想不起来,可能死了,也可能还在大陆,没人知道。

    可那句话他却记得很牢。“跟穆家,熟着呢……”

    刘耀祖的目光落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他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余则成要是真的认识那个穆晚秋,而且两人关系还不简单呢,

    那这封从香港来的信,就太有意思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搞清楚。

    刘耀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电话,

    “接台北站,找余副站长。”

    这事要怎么问呢,

    直接提穆晚秋的名字,不行,这太露骨了,

    旁敲侧击一下,可又能从哪里入手呢,

    “喂。”

    话筒里传来余则成的声音,平稳又温和,分辨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是刘耀祖,余副站长,”刘耀祖尽力让语气放得轻松,“没打搅你工作吧?”

    刘处长,有情况吗?”

    “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刘耀祖轻描淡写地说着,“高雄站这边最近在整理旧档案,有些天津时期的材料,想跟你核对核对。”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就那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刘耀祖还是捕捉到了。

    “天津那会儿的吗?”余则成的声调没变,说话的节奏却仿佛慢了半分,“具体是哪些?”

    “主要是人事上的一些东西。”刘耀祖斟酌用词,“你也知道,当年撤得匆忙,很多卷宗都不完整,现在上头让弄清楚,我也很伤脑筋,

    “理解。”余则成说,“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我想调几份旧档案看看。”刘耀祖直接说了不绕圈子,穆连成那个案子的。我记得是吴站长亲自办的,材料应该在你那儿?”

    “穆连成……”余则成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是有这么个案子。档案都在档案室,调阅需要手续。刘处长是公事需要?”

    “算是吧。”刘耀祖说,“主要是想核对几个细节。你放心,手续我这边会补,就是先看看。”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刘耀祖觉得特别长。

    “那行。”余则成终于说,“我让档案室准备一下。你派人来取就行。”

    “多谢了。”刘耀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说起穆连成,我记得他好像有个侄女?叫穆什么来着……”

    他故意没说完,等着。

    电话那头,余则成接得很快,快得几乎没停顿:“穆晚秋。”

    刘耀祖握着听筒的手又紧了紧。

    “对对,穆晚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像闲聊,“这姑娘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我就不清楚了。”余则成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当年在天津,我跟穆家没什么来往。她叔叔是汉奸,我们保密局的人,避嫌还来不及。”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刘耀祖听出了别的东西。

    余则成说“当年在天津”,可王奎的报告里,香港那边说穆晚秋是“民国三十八年春抵港”。如果余则成真的跟穆家没来往,他怎么会对穆晚秋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会脱口而出?

    而且,他说“当年在天津”,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默认她现在不在天津了吗?

    一个“不清楚”她去向的人,怎么会这么肯定?

    “也是。”刘耀祖顺着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那档案的事,就麻烦你了。”

    余则成在撒谎。

    虽然撒得很高明,几乎听不出破绽,但刘耀祖就是知道,他在撒谎。

    一个跟穆家“没来往”的人,不会对穆晚秋的名字脱口而出。

    一个“不清楚”她去向的人,不会那么肯定地说她现在不在天津。

    还有那封信。

    刘耀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他在军统和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巧合”,后来都证明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王奎之前送来的那份香港报告。

    薄薄两页纸,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的作业。

    英商遗孀。

    民国三十八年春抵港。

    大陆无亲人。

    与大陆无联系。

    每一句都像模板里刻出来的,太标准了,标准得不真实。

    刘耀祖把报告扔回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穆晚秋在天津到底干了什么。需要知道她和余则成,到底什么关系。需要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但这些都是台北站的事,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刘耀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电话。

    “接台北站,找王奎。”

    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危险的计划,但如果成功了,也许就能揭开所有的谜底。

    “王奎,”电话一接通,他压低声音说:“档案的事放一放,你先办另一件事。”

    “处长您说。”

    “盯着余则成。”刘耀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接下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尤其是……会不会去香港。”

    “处长,盯副站长,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才让你小心。”刘耀祖的声音冷下来,“用最可靠的人,活干得漂亮点,别撒汤漏水的。我要知道,那封信之后,余则成……到底会怎么做。”

    挂断电话,刘耀祖坐回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高雄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戏,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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