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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圃比试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国子监。黄世文这个名字,不再是“抄书小吏出身的侥幸监生”的代名词,而是成了“文武双全的经史奇才”的象征。无论是崇文斋的同窗,还是其他四斋的监生,再见到他时,眼中皆带着真切的敬佩,再也无人敢以出身论人,更无人敢随意挑衅。就连素来性情孤傲的苏大用,也主动找上了黄世文。那是比试后的第二天清晨,两人在崇文斋的庭院中偶遇,苏大用停下脚步,对着黄世文微微颔首,语气虽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认可:“昨日射圃之事,我听说了。你的箭法,不错;你的胆识,更难得。”
“苏兄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黄世文拱手回礼,语气谦和。
“侥幸?”苏大用淡淡挑眉,“李景隆的箭术,在国子监能排进前三,你能三箭全中靶心胜他,绝非侥幸。崇文斋能有你这样的同窗,不是坏事。”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黄世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苏大用的认可,远比其他监生的追捧更为珍贵。这位出身大儒世家的才子,眼高于顶,能得到他的肯定,足以证明自己已经真正被崇文斋的核心圈层接纳。
日子便在这样平静而充实的学习中,一天天过去。黄世文严格遵守着国子监的作息制度,卯时起床,辰时听课,午时休沐,未时读书,酉时练箭,戌时熄灯。他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养分:跟着吴伯宗钻研《春秋》的微言大义,跟着方孝孺解读《大明律》的严谨条文,跟着国子学录研习《四书章句集注》的儒家精髓,甚至还跟着武学教官学习骑术与枪法,力求做到文武双全。
他的厢房,成了崇文斋最热闹的地方。每日休沐时分,总有不少监生慕名而来,或向他请教经史中的疑难问题,或与他探讨弓马技艺的技巧,甚至还有人拿着自己的策论文章,恳请他指点一二。黄世文来者不拒,总是耐心解答,悉心指点,他的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又毫无架子,很快便在国子监的监生中,积累了极高的威望。
王怀安也成了崇文斋的常客。他依旧在典簿厅做抄书小吏,却总爱在休沐时分,提着一壶劣质黄酒,揣着几碟小菜,跑到黄世文的厢房,与他对饮闲谈。两人从典簿厅的抄书琐事,聊到国子监的先生门生,再聊到应天府的市井百态,无话不谈,成了莫逆之交。
这日酉时,练完箭归来,黄世文刚回到厢房,王怀安便拎着酒壶小菜,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黄兄弟,今日我休沐,特意去集市上买了点酒菜,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王兄有心了。”黄世文笑着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的酒菜,摆在桌上,“正好我今日也无事,咱们边喝边聊。”
两人分宾主落座,王怀安给黄世文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笑道:“黄兄弟,我敬你一杯!自从你成了崇文斋监生,我在典簿厅也跟着沾光,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小吏,如今对我也客客气气的,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王兄说笑了,”黄世文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饮一口,“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况且,这都是你自己做人本分,与我无关。”
这黄酒口感辛辣,度数不高,却也带着一股醇厚的酒香。黄世文前世虽不常饮酒,却也能喝上几杯,此刻饮下一口,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颇为舒服。
两人边喝边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国子监的琐事,转到了朝堂与民生之上。王怀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黄兄弟,你虽是监生,平日里足不出国子监,或许还不知道,如今外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黄世文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道:“王兄此话怎讲?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可不是嘛!”王怀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在聚宝门内开了家杂粮铺子吗?最近这几个月,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朝廷推行‘海禁’政策,不准民间私自出海贸易,东南沿海的渔民,都断了生计,不少人被迫流落他乡,连带着咱们应天府的物价,也跟着涨了不少。米价涨了两成,布价涨了三成,就连咱们平日里吃的蔬菜,也贵了不少。”
“海禁?”黄世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洪武朝的海禁政策。朱元璋为了防范东南沿海的倭寇侵扰,也为了遏制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于洪武四年正式颁布海禁令,规定“片板不许下海”,禁止民间私自与海外诸国贸易,只允许官方的朝贡贸易。这一政策,虽在一定程度上防范了倭寇,却也严重阻碍了沿海地区的经济发展,让无数以海为生的百姓,失去了生计。
只是他没想到,海禁政策的影响,竟然已经波及到了应天府这样的内陆都城。
“何止是海禁啊!”王怀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朝廷还在大力推行鱼鳞图册和赋役黄册,说是要厘清全国的土地与人口,可底下的官吏,却借着这个机会,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我老家的一个亲戚,前几日托人捎信来说,当地的里正,为了完成朝廷下达的赋税指标,竟然将百姓的良田,谎报成荒地,将荒地报成良田,硬生生将不少百姓的赋税,翻了一倍。有百姓不服,去县衙告状,结果反被安上了‘抗税谋反’的罪名,抓进了大牢,至今生死未卜。”
黄世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鱼鳞图册和赋役黄册,本是朱元璋为了整顿吏治、减轻百姓负担而推行的良策,初衷是好的。可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也容易被贪腐的官吏歪曲利用,成为他们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工具。这便是洪武朝最大的问题之一:朱元璋虽以重典治吏,对贪官污吏严惩不贷,甚至规定“贪赃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可依旧无法杜绝贪腐现象。基层官吏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这便是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还有北方的残元势力,也不消停。”王怀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前几日,我去兵部衙署附近的酒肆买酒,听到几个当兵的闲聊,说残元的骑兵,又在大同、宣府一带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去的军队,打了好几次,都没能彻底剿灭。听说,皇上已经震怒,准备派大将军徐达,再次北伐了。”
黄世文心中一惊。他查阅过《明太祖实录》,洪武七年,残元势力确实在北方边境频繁作乱,朱元璋也曾派徐达、李文忠等大将北伐,只是此次北伐,因粮草不济,加之残元骑兵机动性强,并未取得太大的战果,只是暂时击退了残元的进攻,未能彻底根除隐患。
一时间,厢房里陷入了沉默。两人皆低头喝着酒,心中各有思绪。
许久,黄世文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王兄,你说的这些,我虽未曾亲眼所见,却也早有耳闻。如今大明初定,百废待兴,可内有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外有残元势力虎视眈眈,东南沿海又有倭寇侵扰,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啊。”
“可不是嘛!”王怀安叹了口气,“皇上虽是明君,推翻了蒙元的统治,让咱们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可朝廷的律法太严苛了,官吏们又贪得无厌,咱们老百姓,依旧是受苦啊。就拿国子监来说,那些监生,将来都是要当官的,可真正能为百姓着想的,又有几个?大多都是想着如何升官发财,如何攀附权贵。”
黄世文沉默不语,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怀安的话,虽朴实,却道出了洪武朝的现实。国子监的监生,作为大明未来的官员储备力量,其中确实有不少心怀天下、立志为民的有志之士,可也不乏像李景隆那样,出身勋贵世家,一心只想攀附权贵、升官发财的纨绔子弟。而这,正是大明未来的隐患之一。
“黄兄弟,”王怀安抬起头,看着黄世文,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学识渊博,文武双全,又心怀百姓。将来你若是当了官,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一定要为百姓做主,严惩那些贪官污吏,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啊。”
黄世文看着王怀安眼中真挚的期许,心中不由得一阵触动。他放下酒杯,语气坚定地说道:“王兄放心,我黄世文对天发誓,将来若是能踏入朝堂,定当不忘初心,心怀百姓,严惩贪官污吏,辅佐皇上,开创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安乐的盛世!若是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好!好!”王怀安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端起酒杯,“黄兄弟,我敬你一杯!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官,成为百姓的父母官!”
“干!”黄世文也端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两人皆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苏大用身着月白色儒衫,手持一卷书卷,站在门口,眼神淡漠地看着屋内的两人,眉头微微皱着:“国子监禁酒,你们竟敢在厢房内饮酒,莫非是忘了校规?”
王怀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他连忙站起身,躬身赔笑道:“苏先生,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非要拉着黄兄弟喝酒的,与他无关,要罚就罚我吧!”
黄世文也站起身,对着苏大用躬身行礼,语气坦然:“苏兄,此事与王兄无关,是我应允的,要罚便罚我一人便是。”
他知道,国子监的校规,明确规定监生不得饮酒作乐,违者轻则罚抄典籍,重则杖责除名。今日之事,确实是他们违反了校规,理应受罚。
苏大用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酒杯和洒落的酒液,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黄世文和惊慌失措的王怀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王怀安并非监生,不在国子监校规约束之内,你走吧。”
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对着苏大用连连道谢:“多谢苏先生!多谢苏先生!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他便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离开了厢房。
厢房里,只剩下黄世文和苏大用两人。
苏大用走进厢房,关上房门,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责备:“你明知国子监禁酒,为何还要饮酒?莫非是觉得,自己箭术高超,学识出众,便可以无视校规了?”
“苏兄误会了。”黄世文躬身道,“今日之事,是我一时疏忽,并非有意无视校规。王兄是我好友,远道而来,我盛情难却,才陪他喝了几杯,还望苏兄见谅。”
“盛情难却?”苏大用淡淡挑眉,“你可知,若是此事被祭酒大人或其他先生知道,你会受到何等惩罚?轻则罚抄《大明律》十遍,重则被逐出崇文斋,甚至赶出国子监。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难道要因为一杯酒,前功尽弃吗?”
“苏兄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黄世文诚恳地认错,“今日之事,是我的过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苏大用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手中的书卷,道:“惩罚就不必了。今日之事,我当作未曾看见。但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是祭酒大人看重的人才,也是我崇文斋的骄傲,切莫因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程。”
“多谢苏兄手下留情!”黄世文心中一松,对着苏大用深深作了一揖,“学生谨记苏兄教诲,日后定当严格遵守校规,绝不再犯!”
“嗯。”苏大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酒菜上,又看了看黄世文,“方才我在门外,听到了你与王怀安的对话。你说,将来要心怀百姓,严惩贪官污吏,开创盛世?”
黄世文心中一动,抬起头,看着苏大用,眼神坚定:“是。这是我的初心,也是我毕生的追求。”
苏大用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他缓缓开口:“心怀百姓,志向可嘉。可你要知道,朝堂之上,远比国子监复杂得多。贪官污吏盘根错节,勋贵势力根深蒂固,就连皇上,也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想要实现你的抱负,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可有心理准备?”
“我有。”黄世文毫不犹豫地答道,“从我踏入国子监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多么危险,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初心。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坚定,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心。
苏大用看着他,久久不语。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暖意:“好!有志气!不愧是祭酒大人看中的人!朝堂之上,确实黑暗复杂,但若能多几个像你这样心怀百姓、不畏强权的官员,大明的未来,或许会大有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虽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对朝堂的规矩与险恶,知之甚少。日后若是有机会踏入朝堂,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意气用事。既要心怀百姓,也要懂得明哲保身。只有活下去,才能实现你的抱负。”
“学生谨记苏兄教诲!”黄世文躬身道谢,心中对苏大用,又多了几分敬佩。他知道,苏大用这番话,并非虚言,而是发自内心的提醒,是对他的关心。
“嗯。”苏大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书卷,“我今日来,是想与你探讨一下《资治通鉴》中,关于汉武帝北伐匈奴的记载。你对经史的见解独到,想必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
“能与苏兄探讨经史,是学生的荣幸。”黄世文笑道,连忙将桌上的酒菜收拾干净,又给苏大用倒了一杯茶水。
两人坐在书桌前,开始探讨起《资治通鉴》中的记载。从汉武帝北伐匈奴的战略决策,到卫青、霍去病的用兵之道,再到北伐对大汉王朝的影响,两人各抒己见,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却又惺惺相惜。
苏大用的学识,极为渊博,对经史的研究,极为深入,尤其是对兵法谋略,有着独到的见解。而黄世文,则凭借着超越时代的历史视野,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角度,对历史事件进行剖析,提出了许多新颖独到的观点。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资治通鉴》聊到《史记》,从汉武帝聊到唐太宗,从北伐匈奴聊到贞观之治,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戌时的钟声,从钟楼传来,苏大用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书卷,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日与你交谈,受益匪浅。日后若是有时间,我还会来找你探讨经史。”
“随时欢迎苏兄。”黄世文笑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苏大用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黄世文,语气认真地说道:“黄世文,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期待着,在朝堂之上,与你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说罢,他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黄世文站在门口,看着苏大用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今日的斋舍夜谈,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苏大用的提醒,让他对朝堂的险恶,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而苏大用的认可,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转身回到厢房,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却照亮了桌上的《大明律》与《资治通鉴》。
黄世文坐在书桌前,拿起《资治通鉴》,缓缓翻开。书页上的文字,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些记载着历代兴衰成败的文字,心中暗暗发誓。
他要努力学习,积累学识;他要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积蓄力量;他要在不久的将来,踏入朝堂,用自己的学识与智慧,改变大明的命运,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让大明,成为一个真正的日不落王朝。
夜色渐深,国子监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唯有黄世文的厢房里,油灯依旧亮着,如同黑夜中的一颗星辰,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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