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南方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初,这座叫云城的小城已经闷热难当。陈默——现在叫陈平——坐在写字楼的隔间里,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出神。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合着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还有远处复印机的节奏。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他有时会产生错觉,仿佛罗江市的那三个月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陈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实习生小王探头,“经理让你下午把测试报告交上去。”
陈默回过神:“知道了,马上弄。”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再过两个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条鱼,表姨说今晚炖鱼汤。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聂长峰被执行死刑,轰动全国的聂氏集团案落下帷幕。陈默作为关键证人,在赵警官的安排下改名换姓,和表姨来到这个离罗江两千公里的小城。新身份,新工作,新生活。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好。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晚上还是会惊醒,听见并不存在的枪声。比如他走在人群中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手,看有没有握枪的迹象。比如他到现在还不习惯别人从背后拍他肩膀——上次差点把同事过肩摔。
“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医生这样说,“需要时间。”
时间。陈默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二十九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警惕。
手机震动,表姨发来消息:“一白,晚上想吃红烧还是清蒸?”
他回复:“清蒸吧,你做的清蒸鱼最好吃。”
还是改不了口,私下里表姨还是叫他“一白”,他也还是叫“姨”。有些习惯,比身份更难改。
下班时间到了。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经过经理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争吵声。
“……这个季度的业绩怎么回事?你们技术部是吃干饭的吗?”是老板的声音。
“张总,主要是系统安全问题,最近总有不明IP试图入侵……”技术经理在辩解。
陈默脚步顿了顿。安全问题?他想起自己入职这家“晨光软件”时,赵警官特意安排的——公司主要做政府外包项目,安保级别高,员工背景审查严。按理说不该有入侵问题。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别多想,现在你只是个普通程序员。
走出写字楼,热浪扑面而来。云城的夏天潮湿闷热,和罗江的干冷完全不同。陈默买了鱼,又买了些青菜,坐公交车回家。
他们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但房租便宜,邻居多是老年人,安静。表姨在一楼开了个小诊所,主要看些感冒发烧的小病,日子清闲。
上楼时,陈默注意到楼梯扶手上有些新鲜的划痕,很浅,像被什么锐器刮过。他蹲下仔细看,划痕集中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朝向是他家的方向。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楼,开门。表姨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哼着老歌。
“姨,我回来了。”
“哎,鱼买了吗?”
“买了。”陈默把菜放进厨房,状似随意地问,“今天下午有人来过吗?”
表姨切菜的手顿了顿:“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楼梯好像被人打扫过,干净了不少。”
“可能是物业的人吧。”表姨继续切菜,但陈默注意到她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没再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快速检查——书桌抽屉的缝隙里夹着的那根头发还在,衣柜门把手上沾的一点灰也没动。房间没人进来过。
但表姨在撒谎。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抿嘴唇,刚才就抿了。
晚饭时,表姨格外热情,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陈默放下筷子。
表姨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一……一白,你说什么呢……”
“下午有人来过,对吧?是谁?”
沉默在狭小的餐厅里蔓延。窗外的蝉鸣突然显得很吵。
许久,表姨叹了口气,起身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陈玉梅医生亲启”。
“下午我出门倒垃圾,回来就看见这个插在门缝里。”表姨声音发颤,“我没敢打开,等你回来。”
陈默拿起信封,不重。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女人笑得很甜,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8.6.20,最后的笑容。”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苏婉。还有婴儿时期的自己。
“送信的人呢?你看见了吗?”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没看见,我追下楼,人已经不见了。”表姨抓住他的手,“一白,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又找来了?”
“哪些人?”
“聂长峰的人,或者……或者‘渡鸦’的人。”表姨眼泪掉下来,“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我就知道……”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拍拍表姨的手背:“别怕,姨。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明天我去物业调监控看看。”
安抚表姨睡下后,陈默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他重新拿出照片,在台灯下仔细看。
照片拍摄质量很好,虽然是九十年代的相机,但清晰度很高。苏婉身后的老房子,他认出来——是松花江边那栋,教授一家曾经住过,后来被聂长峰买下。
拍摄时间应该是1998年6月20日,他出生的前一天。苏婉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就会自杀,也不知道聂长峰根本不会娶她。
是谁拍的照片?又是谁在二十多年后把照片送来?
更重要的是,送照片的人怎么找到他们的?赵警官说过,他们的新身份是最高级别的保护,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除非……保护系统内部有漏洞。
或者,送照片的人,原本就在系统内部。
陈默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这是赵警官留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一年来从未用过。他写了封简短的信,附上照片扫描件,说明情况。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
万一赵警官就是漏洞呢?万一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呢?
他删掉邮件,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随风晃动。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
陈默看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异常——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天了。第一天他以为是邻居家的,第二天还在,今天还在。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拿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放大。车牌号是云城本地的,但数字排列有些奇怪:6688,太规整了,像特意选的。
他记下车牌,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林峰生前教他的一些“小技巧”,包括如何通过公开信息查询车辆登记。
输入车牌号,查询。结果显示:车辆属于“云城市宏达租赁公司”,租用人信息保密。
租赁车,租用人保密。
陈默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有人找来了。可能是复仇,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眼床头的相框——教授一家三口的照片。教授临死前说:“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变好。
至少对他来说,黑暗从未真正远离。
夜访者
凌晨两点,陈默还没睡。他坐在黑暗中,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区的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老人的咳嗽声,楼下夫妻的争吵声,还有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很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步一步,很慢,很稳。不是老人的拖沓,不是醉汉的踉跄,是训练有素的步伐。
脚步声在五楼停住了。就在他家门外。
陈默无声地起身,从床垫下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他从罗江带来的唯一一件“纪念品”,用布包着,藏在最深处。刀身冰凉,握在手里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脚步声停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继续,上了六楼,再往上,是天台。
不是冲他来的?还是说,先踩点?
陈默轻轻打开房门,表姨的卧室门关着,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赤脚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灭了。
他犹豫了几秒,轻轻打开门锁,推开一条缝。
楼梯间有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普通香烟,是雪茄。很高级的雪茄,他在聂长峰的别墅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烟味很新鲜,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陈默关上门,回到房间,快速换上一身深色衣服。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更危险的是等待。等待未知的威胁降临,等待对方先出手。武田教过他:在战场上,先手就是优势。
他检查了匕首,又拿了一个小型强光手电,然后从窗户翻出去——他家窗外有个窄窄的空调外机平台,可以沿着平台爬到隔壁单元的同样位置,那边楼梯间的窗户常年不关。
动作很轻,很熟练。看守所里那五个月的地狱训练,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
爬到隔壁单元,从窗户翻进楼梯间。他屏住呼吸,听了听,没有动静。于是向上走,来到天台入口。
门虚掩着,有风吹进来,带着雪茄味。
陈默推开门,天台空旷,堆着些杂物和太阳能热水器。月光很亮,能看清整个天台。
没有人。
但他注意到地上有几个烟蒂,很新,还没被露水打湿。烟蒂旁边,有个用粉笔画的小小标记——一个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晚八点,江滨公园观景台。”
陈默盯着那个标记,心跳加速。这是给他看的。对方知道他一定会跟来,知道他一定会发现。
他蹲下,仔细看粉笔的痕迹——是普通粉笔,小学教室用的那种。写字的人用力均匀,笔迹工整,像受过专业训练。
他拿出手机拍照,然后抹掉标记。走到天台边缘,看向东南方向——江滨公园离这里三公里,观景台在江边,晚上人少。
是陷阱,还是真的想见面?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回到家里,表姨还在睡。他洗掉手上的粉笔灰,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请了病假。表姨要去诊所,他坚持陪她去。
“一白,我真的没事。”表姨在诊所里整理药品,“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陈默坐在候诊椅上,眼睛看着窗外。
一上午,来了三个病人,都是附近的老邻居,感冒咳嗽的小毛病。一切正常。
中午,表姨去做饭,陈默看店。这时,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平头,穿灰色POLO衫,看起来很普通。但陈默注意到他走路时肩部不动,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医生在吗?”男人问,声音很平稳。
“医生在忙,有什么需要?”
“我胃疼,想开点药。”男人说着,眼睛却打量着诊所的每个角落。
陈默从柜台后走出来:“胃疼多久了?具体哪个位置?”
两人距离两米。陈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一点点汗味,还有很淡的……硝烟味?像刚开过枪,或者处理过枪械。
“三四天了,就这里。”男人按着上腹部,“可能是老胃病犯了。”
“以前有胃病史吗?”
“有,慢性胃炎。”
对话很正常,但陈默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个男人在观察,在评估。他不是来看病的。
“我给你开点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先吃三天看看。”陈默转身去药柜取药。
就在他背对男人的瞬间,他听见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陈默身体僵住,手停在药柜把手上。
“别动。”男人的声音变了,冰冷,带着杀意,“慢慢转过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陈默照做。男人手里果然握着一把装了***的手枪,枪口对着他。
“你是谁的人?”陈默问,声音还算平静。
“这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今晚必须去江滨公园。一个人去。如果报警,或者带其他人,你表姨就会死。”
“我怎么相信你?”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是表姨的玉镯,她今天早上还戴着。
陈默瞳孔收缩:“你把她怎么了?”
“她很好,在隔壁超市买菜。但如果你不配合……”男人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想要什么?”
“去了就知道。”男人收起枪,转身往外走,“记住,八点整,一个人。别耍花样。”
门关上,诊所里恢复寂静。
陈默捡起玉镯,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像毒蛇一样在血管里游走。
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个世界,但那个世界从未放过他。
表姨提着菜回来时,陈默已经把玉镯放回她房间,表情恢复正常。
“中午吃面条吧,简单点。”表姨说。
“好。”陈默帮忙洗菜,状似随意地问,“姨,你上午出门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表姨想了想:“没有啊,就超市里人多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治安好像不太好,你出门小心点。”
午饭后,表姨午睡。陈默坐在诊所里,脑子飞快运转。
对方知道他的软肋是表姨,用这个威胁他。说明对他的情况很了解。但为什么选在江滨公园?那里开阔,不利于埋伏,也不利于逃跑。
除非……对方不是想杀他,而是想谈判。
或者,那里有他必须看的东西。
陈默打开电脑,搜索江滨公园观景台。那是云城的一个景点,建在江边悬崖上,玻璃栈道,晚上有灯光秀。八点正是灯光秀开始的时间,人会比较多。
人多,对他是保护,对对方也是掩护。
他需要准备。
下午,表姨醒来后,陈默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表姨不疑有他,叮嘱他早点回来。
陈默出门后,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几个地方:一家户外用品店,买了个小型望远镜和多功能刀;一家五金店,买了强光手电和辣椒喷雾;最后,去了一家地下台球厅——云城这种地方,总能找到些灰色交易的渠道。
台球厅老板是个光头胖子,看见陈默,眯起眼睛:“生面孔啊。”
“老鬼介绍来的。”陈默报出赵警官给的一个暗号——用于极端情况下的联络。
胖子脸色变了变,示意陈默跟他进里屋。
里屋堆满杂物,有张破沙发。胖子关上门:“老鬼的人?什么事?”
“我需要一把枪。”陈默直截了当。
胖子笑了:“兄弟,你开玩笑吧?这年头……”
“***,两个弹匣,***。”陈默从包里掏出两叠现金,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后再给两倍。”
胖子盯着钱,又看看陈默:“你是什么人?”
“和你无关。有货吗?”
沉默了几秒,胖子点头:“有,但贵。而且你得自己取,我不送货。”
“地址。”
胖子写了个地址:“城西废车场,今晚七点,找瘸子李。暗号‘东北的雪’。他会给你东西。”
陈默记下地址,收起纸条,留下钱。
走出台球厅时,天色渐暗。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忽然想起罗江市的雪夜,想起教授临死前的眼睛,想起林峰信里的话:“替我看看天亮后的世界。”
但他好像,又要回到黑暗里了。
江滨公园的暗影
晚上七点半,江滨公园。
陈默提前半小时到达,没有直接去观景台,而是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周末的晚上,人比预想的多——情侣散步,老人跳舞,孩子奔跑。灯光秀还没开始,但彩灯已经亮起,把整个公园照得五光十色。
他检查了装备:***手枪插在后腰,弹匣满的;匕首绑在小腿;强光手电和辣椒喷雾在口袋;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像个普通游客。
七点五十,他走上通往观景台的栈道。栈道是木制的,沿着江边悬崖蜿蜒,一边是山体,一边是三十米深的江面。灯光把江水映得波光粼粼。
观景台是个圆形平台,伸到江面上空,玻璃地板,下面就是翻滚的江水。平台上已经有二十几个人,都在等灯光秀。
陈默找了个角落站定,背靠栏杆,视野覆盖整个平台和栈道入口。
八点整。
灯光秀开始。音乐响起,彩色激光射向夜空,人群发出惊叹。
但陈默的注意力不在天空。他观察着每一个人:那对年轻情侣在自拍,真实;那一家三口在看灯光,真实;那几个学生模样的在打闹,真实……
等等。平台另一侧,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面朝江水。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和周围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
陈默的手摸向腰间的枪柄。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短信:“看江面。”
陈默看向江面。灯光照射下,江水起伏,没什么异常。
突然,江面上出现了一行字——是用激光投影在水面上的,随着波浪晃动:“往前走,别停。”
字迹和天台上的粉笔字一样工整。
陈默抬头,寻找激光源。应该来自江对岸的某栋楼,距离至少五百米。对方准备得很充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向那个风衣男人。
距离十米时,男人转过身。
陈默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见过照片。在“渡鸦”的资料里,在教授留下的加密文件中。
代号“夜枭”,“渡鸦”东亚区行动主管,教授生前的副手。教授死后,“渡鸦”分裂,夜枭带走了大部分行动组员,成为新的负责人。
资料显示:夜枭,四十岁左右,精通多国语言,爆破专家,前特种部队军官。性格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教授评价:“能力顶尖,但缺乏人性。”
他怎么会在这里?找自己干什么?
“刘一白,或者该叫你陈平?”夜枭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口音,“好久不见。”
“我们没见过。”陈默停在五米外,手没离开枪柄。
“但我见过你很多次。在罗江,在医院,在松花江边。”夜枭笑了,笑容很冷,“教授很看重你,说他找到了接班人。可惜,你让他失望了。”
“你想干什么?”
“合作。”夜枭向前走了一步,“教授死了,但‘渡鸦’还在。我们需要新的领导者,一个有经验、有仇恨、有决心的人。你符合所有条件。”
“我不会加入你们。”
“别急着拒绝。”夜枭看了眼周围,人群的注意力都在灯光秀上,没人注意他们,“你知道聂长峰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网络还在运作吗?你知道罗江市新上任的副市长,就是他以前的手下吗?你知道‘渡鸦’的叛徒——那些出卖教授的人,现在在哪里逍遥吗?”
陈默沉默。
“你选择平静生活,我理解。但有些人不会让你平静。”夜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过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云城火车站,昨天下午。表姨在售票窗口排队,身后不远处,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跟踪。
下一个画面:表姨的诊所门口,今天上午。那个男人在对面楼顶,用望远镜观察。
第三个画面:陈默的公司楼下,前天。同一辆车,停在街角。
“这些人是谁?”陈默问,声音发紧。
“罗江那边派来的。聂长峰虽然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聂文斌的弟弟,聂文龙,一直在国外,最近回来了。”夜枭收起平板,“聂文龙认为是你害死了他父亲和哥哥,发誓要报仇。这些人就是他雇的。”
聂文龙?陈默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聂长峰还有个私生子,比你大两岁,一直在美国读书。”夜枭说,“聂氏集团倒台后,他继承了海外资产,大约五千万美元。足够雇一支专业的复仇团队。”
陈默握紧拳头:“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渡鸦’有自己的情报网。”夜枭看着他,“我们可以保护你和你表姨。条件是,你加入我们,完成教授未完成的工作。”
“什么工作?”
“清理叛徒。”夜枭眼神变冷,“教授不是被聂长峰的人杀的,是被‘渡鸦’内部的人出卖的。那个人现在就在云城,负责监视你。”
陈默后背发凉:“是谁?”
夜枭没直接回答,而是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有所有资料:叛徒的身份、聂文龙的计划、还有……关于你母亲的真相。看完之后,如果你决定合作,明天同一时间,在这里等我。”
“如果我不合作呢?”
“那我们就不会保护你。”夜枭转身,“聂文龙的人会在三天内动手。到时候,你和你表姨,都会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顺便说一句,你现在用的这个新身份,就是我们的人帮你做的。如果我们想找你,随时可以。”
夜枭消失在人群中,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
灯光秀达到高潮,音乐震耳欲聋,激光在夜空中画出绚烂的图案。人群欢呼。
但陈默只觉得冷。
他握着手里的U盘,小小的金属方块,却重得像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黑暗。
第四节 U盘里的真相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表姨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保鲜膜盖着。
陈默没有胃口。他回到房间,锁上门,把U盘插入电脑。
需要密码。他试了苏婉的生日、自己的生日、教授的生日,都不对。最后,他输入了那行粉笔字:“明晚八点江滨公园观景台”的拼音首字母——MWSBJBGYGJT。
正确。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画面开始是一段老旧的监控录像,黑白,画质很差。时间显示:1998年6月20日,23:47。地点:罗江市妇产科医院走廊。
一个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走进画面,怀里抱着婴儿。是苏婉,年轻时的苏婉,比照片上更瘦,脸色苍白。
她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她:“苏女士?你怎么来了?不是明天出院吗?”
苏婉摇头,把婴儿递过去:“王护士,求你……帮我照看孩子一会儿,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护士接过孩子:“行,你快去快回。”
苏婉转身离开,但没有走出医院,而是走向楼梯间,上楼,去了天台。
画面切换到天台监控——角度不好,只能看到苏婉走到边缘,站了很久,然后……跳了下去。
陈默闭上眼睛。虽然早知道母亲是自杀,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视频继续。苏婉跳楼后五分钟,一个人出现在天台——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那人走到苏婉跳楼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液体在地上,然后用布擦干净。
然后那人下楼,回到护士站。
“王护士,苏女士呢?”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女人。
“她说有事出去一下,孩子放我这儿了。”护士说。
“孩子给我吧,我是她朋友,来接她的。”白衣女人接过孩子,转身离开。
画面切换到医院门口。白衣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被刻意遮挡,但车型是九十年代的桑塔纳。
视频结束。黑屏上出现一行白字:“苏婉不是自杀,是被迫跳楼。孩子被调包。”
陈默浑身冰冷。
不是自杀?是被迫?孩子被调包?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个视频,时间:2010年7月15日。画面是一个审讯室,聂长峰坐在审讯椅上,对面是教授——年轻时的教授,头发还没白。
“赵明远,你妻子的死真的是意外。”聂长峰说,“火灾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
“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教授拿出汽油桶碎片,“聂氏建筑公司的。你怎么解释?”
聂长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我说,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你信吗?”
“谁放的?”
“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会死。”聂长峰压低声音,“但如果你答应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女儿的下落。”
教授身体前倾:“我女儿死了,我亲眼看见她的尸体。”
“不,她没死。”聂长峰说,“那具尸体是调包的。你女儿被人带走了,现在还活着。”
画面剧烈晃动,教授揪住聂长峰的衣领:“你说什么?!”
“松花江边的老房子里,有个暗格,在壁炉左边第三块砖后面。”聂长峰说,“里面有所有真相。包括你女儿的,包括苏婉的,包括……那个程序员的。”
视频结束。
陈默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乱。
教授的女儿还活着?苏婉是被迫自杀?孩子被调包?
如果苏婉的孩子被调包了,那他……是谁?
他想起表姨说的:真正的苏婉之子手腕有红色胎记,而他没有。表姨当年怀疑过,但选择了沉默。
难道他根本不是苏婉和聂长峰的儿子?那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被放在医院门口?为什么聂长峰要认他?为什么……
太多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视频还没有完。第三个视频,时间:三个月前,聂长峰被执行死刑前一天。
还是审讯室,聂长峰戴着手铐脚镣,对面坐着两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聂长峰,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个声音问。
聂长峰笑了,笑得很诡异:“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们听。”
“什么故事?”
“关于‘渡鸦’真正的创始人。”聂长峰说,“不是赵明远,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在你们中间。”
审讯者沉默。
“1998年,罗江发生了几件大事:五一村拆迁、苏婉自杀、赵明远妻女‘死亡’、还有一个婴儿失踪。”聂长峰缓缓说,“这些事看起来无关,但其实都有关联。关联点就是——有人要清除所有知情人,建立一个全新的权力网络。”
“谁?”
“我不能说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代号。”聂长峰盯着镜头,仿佛能看见屏幕前的陈默,“代号‘医生’。他是‘渡鸦’真正的创始人,也是所有悲剧的幕后黑手。赵明远只是他推到前台的傀儡。”
“‘医生’现在在哪?”审讯者追问。
“就在云城。”聂长峰说,“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婴儿长大,等那个孩子回来。因为那个孩子,是‘医生’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黑屏上出现最后一行字:“你是那个孩子。来找我,我告诉你一切。夜枭。”
陈默关掉视频,拔出U盘,手在抖。
真相像一座冰山,他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只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水下,是更庞大、更黑暗、更冰冷的真实。
教授的女儿还活着。
苏婉是被谋杀的。
他不是聂长峰的儿子。
“医生”——一个从未听过的代号,可能是所有事件的根源。
而他,是“最后一块拼图”。
手机忽然震动,又是陌生号码,这次是电话。
接听,夜枭的声音:“看完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陈默问。
“帮你找到真相,也帮我们清理门户。”夜枭说,“‘医生’背叛了组织,也背叛了教授。他必须死。而你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他计划的核心。”夜枭停顿了一下,“你母亲苏婉,曾经是‘医生’的助手。1998年,她发现了‘医生’的真实身份,想要举报,所以被灭口。你本来也该死,但‘医生’把你留下了,作为……某种实验。”
实验?这个词让陈默恶心。
“什么实验?”
“这要你亲自去问‘医生’。”夜枭说,“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会带你去见他。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进这个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电话挂断。
陈默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表姨领养他时的笑容,想起教授临死前的眼睛,想起林峰信里的叮嘱,想起刘婷婷在监狱里的信。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或者利用他。
而现在,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向左,继续假装平静生活,等待聂文龙的复仇;向右,跟着夜枭深入黑暗,寻找所谓的真相。
但他真的有选择吗?
聂文龙的人已经在监视表姨。即使他拒绝夜枭,那些威胁也不会消失。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
陈默拿起手机,给夜枭发了条短信:“明天见。”
发送。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走到表姨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表姨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噩梦。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姨,对不起。但我必须知道我是谁。”
他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些现金,那把枪,还有教授的照片。
天快亮时,他写了一张字条,放在餐桌上:“姨,公司派我出差几天,很快回来。照顾好自己,等我。”
然后他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整整一年的家,轻轻关上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他前方的路,也照亮身后的黑暗。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自己。
废弃医院的会面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江滨公园观景台。
陈默提前十分钟到,夜枭已经在那里了,还是那身黑色风衣,站在栏杆边,望着江面。
“你来了。”夜枭没回头,“东西带了吗?”
陈默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很好。”夜枭转身,“走吧,车在下面。”
两人沿着栈道往下走,来到公园停车场。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没有牌照。
夜枭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市区,向郊外开去。
“我们去哪?”陈默问。
“去见‘医生’。”夜枭说,“他在云城郊区的废弃精神病院。那地方已经关了十年,没人去,安全。”
“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因为那是他当年的实验室。”夜枭看了陈默一眼,“1998年之前,‘医生’是那家医院的院长,也是罗江市著名的精神科专家。他在那里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研究对象包括……你母亲。”
陈默握紧拳头:“什么实验?”
“记忆移植和人格重塑。”夜枭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医生’认为,人的记忆和人格可以通过药物和催眠移植。他想创造‘完美的人’,没有痛苦记忆,没有道德束缚,完全服从指令的‘新人类’。”
车子开上一条颠簸的土路,两旁是荒芜的农田。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苏婉是他最成功的实验品之一。”夜枭继续说,“她原本是个普通护士,‘医生’用了三年时间,通过药物和心理暗示,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完全忠诚的助手。但1998年,苏婉怀孕了——你的存在,干扰了药物效果,她开始恢复部分记忆,质疑‘医生’。”
“所以她被灭口了?”
“对。但‘医生’没有杀你,反而把你留下了。因为你是他的‘杰作’——在苏婉怀孕期间,他给你母亲注射了大量药物,这些药物通过胎盘影响了你。”夜枭顿了顿,“理论上,你出生时就应该有严重缺陷,但你没有。你健康地活了下来,‘医生’认为你是奇迹,是‘新人类’的雏形。所以他把你放在医院门口,等待合适的家庭收养,然后暗中观察你的成长。”
陈默感觉胃里翻腾,想吐。
“表姨收养我,也是安排好的?”
“陈玉梅是那家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医生’的同事。她收养你,确实是巧合,但后来‘医生’发现了你的存在,就开始利用她。”夜枭说,“包括当年她给你办的假出生证明,也是‘医生’帮忙做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表姨一直不让他问亲生父母,为什么表姨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一些事,但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车子停在废弃医院门口。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锁链。夜枭下车,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
“他就在里面?”陈默也下车,手放在枪柄上。
“三楼,院长办公室。”夜枭说,“你自己上去。我在外面警戒。记住,‘医生’很危险,别被他催眠。”
陈默看着那栋黑洞洞的建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医院内部比外面更破败。地上堆满垃圾,墙皮脱落,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空荡荡的走廊和诊室。
他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还能辨认出“院长室”三个字。
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陈默拔出手枪,推开门。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和外面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红木书桌,真皮沙发,书架摆满了书,甚至还有台老式留声机,播放着古典音乐。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看着窗外。
“你来了。”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长辈对晚辈说话,“坐吧,孩子。”
陈默没动,枪口对着他:“转过来。”
椅子缓缓转过来。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电视上,在新闻里,在……
“赵……赵警官?”陈默的声音发颤。
赵明远——不,不是教授,是赵建国,省公安厅特派员,负责证人保护计划,安排他和表姨来云城的人。
赵建国笑了笑,笑容和蔼,但眼神冰冷:“是我。不过,‘医生’才是我的真名。”
陈默的枪口在抖:“你……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骗,是保护。”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从罗江开始,我就一直在保护你。安排你进看守所,让那五个人训练你;安排‘渡鸦’接触你,让教授引导你;安排你扳倒聂长峰,拿到新身份;甚至安排你来云城,给你这份平静生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的作品,我最成功的作品。”赵建国转身,看着他,“苏婉怀孕期间,我给她注射了七种实验药物。理论计算,胎儿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即使活下来,也会有严重缺陷。但你……你健康地出生了,健康地长大了。你没有记忆移植的副作用,没有药物的后遗症,你甚至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意识。你是奇迹,陈默。”
陈默感觉浑身发冷:“那些药……对我做了什么?”
“强化了你的学习能力、反应速度、还有……心理韧性。”赵建国走近几步,“你被陷害入狱,没有崩溃;被折磨,没有屈服;亲人遇险,没有失控。普通人经历你这些事,早就疯了。但你没有,你活下来了,还变得更强大。这证明,我的理论是对的——通过药物干预,可以创造出心理免疫的‘超人类’。”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实验?聂长峰案也是?”
“聂长峰案是意外,但我利用了它。”赵建国喝了口酒,“我需要测试你在极端压力下的表现。结果很完美。你通过了所有测试,现在,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
“什么最后一步?”
“继承。”赵建国放下酒杯,“我老了,需要接班人。‘渡鸦’需要新的领导者,我的研究也需要继承者。你,陈默,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默冷笑:“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的。”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陈默警惕地靠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表姨的病历——肝癌晚期,最多还有六个月。
“陈玉梅一年前就确诊了,但她没告诉你。”赵建国说,“治疗需要钱,很多钱。我可以提供最好的医疗,送她去美国治疗,延长她的生命。条件是你加入我。”
陈默的手指掐进文件夹里,纸张皱成一团。
“还有,”赵建国又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播放视频,“看看这个。”
画面里,刘婷婷坐在一个房间里,手脚被绑,嘴上贴着胶带。背景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神充满恐惧。
“刘婷婷因为帮你,被王建国的人报复。我救了她,但她现在是我的客人。”赵建国说,“你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总要为关心你的人考虑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默抬起枪口:“如果我杀了你呢?”
“你杀了我,陈玉梅会死,刘婷婷会死,你也会死。”赵建国很平静,“夜枭在外面,只要我出事,他会立刻执行清理程序。而且……你真的下得了手吗?这三个月,我像父亲一样照顾你,保护你,给你新生活。”
“那不是保护,是监禁!是实验!”
“有区别吗?”赵建国笑了,“结果是你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在罗江了。”
陈默的枪口在抖。理智告诉他,该开枪,杀了这个恶魔。但情感上……这个人确实救过他,帮过他,甚至现在还在用表姨和刘婷婷的命威胁他。
“我给你时间考虑。”赵建国坐回椅子,“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如果答应,你就是‘渡鸦’的新领袖,陈玉梅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刘婷婷会自由,你也会知道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一切真相。”
“如果拒绝呢?”
“那你就走出这扇门,回到你的平凡生活。但陈玉梅的病会恶化,刘婷婷会被送回监狱——我伪造了她越狱的证据,随时可以让她变成逃犯。而你……聂文龙的人还在找你,没有我的保护,你活不过一周。”
陈默收起枪,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赵建国在身后说,“夜枭会跟着你。别想逃跑,也别想报警。你知道后果。”
陈默没回头,拉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
夜枭果然在楼梯口等着,像一尊雕塑。
“谈完了?”夜枭问。
陈默没说话,径直下楼,走出医院。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抬头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手机震动,是表姨发来的消息:“一白,出差顺利吗?记得按时吃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深渊。
第六节 无法回头的选择
回到市区时已经凌晨一点。陈默没有回家,去了江边。
江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江水,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建国的话像毒蛇一样在耳边回响:“你是我的作品……最成功的作品……”
原来他不是弃儿,不是私生子,是实验品。他的出生是计划好的,他的成长是被监控的,他的人生是被设计的。
甚至连那些他认为的“自由选择”——反抗聂长峰、加入“渡鸦”、逃到云城——可能都是被引导的结果。
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夜枭发来的加密信息:“明晚八点,老地方见。带上你的决定。”
陈默没回。他关掉手机,看着江水。
他想起了教授。那个真正的赵明远,妻子女儿被“医生”害死,自己也被利用,最后死在松花江边。教授临死前把U盘交给他,说:“证据……备份……走……”
教授可能知道“医生”的真实身份,但没来得及说。
还有林峰。那个卧底警察,死在“渡鸦”的清洗中。他死前写信说:“这条路太黑了,我不想再走下去。”
他们都死了,死在黑暗中。
而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是加入黑暗,换取表姨和刘婷婷的生存?还是拒绝,看着她们死去,然后自己也死在聂文龙的复仇中?
无论哪个选择,都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回到平凡生活了。
远处传来钟声,凌晨两点了。江边的路灯开始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默站起来,做了决定。
他不能加入“医生”。那个人害死了苏婉,害死了教授一家,害死了那么多人。如果加入他,就辜负了所有死去的人。
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表姨和刘婷婷还在对方手里。
他需要第三条路——反击。
陈默重新打开手机,登录那个加密邮箱。这次,他写了一封长信,附上U盘里的所有资料,还有今晚和赵建国的对话录音——他偷偷录了音。
收件人不是某个具体的邮箱,而是一个网络存储空间。他把邮件设为定时发送——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他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送给三个地方:国家监察委的公开举报平台、国际刑警组织的反恐部门、还有……所有主流媒体的新闻邮箱。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睡意。
“刘婷婷,是我。”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陈默?你怎么……”
“听我说,时间不多。”陈默快速说,“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一个安全屋,赵警官安排的。”刘婷婷声音压低,“但我感觉不对劲,外面有人守着,不让我出门。陈默,到底怎么回事?”
“赵建国就是‘医生’,‘渡鸦’的真正创始人。他绑架了你,威胁我加入他。”陈默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明天早上,假装生病,让看守送你去医院。到了医院,找机会逃跑,然后去这个地方——”陈默报出一个地址,是云城一个老社区的邮局,“那里有24小时自助储物柜,23号柜,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新手机、现金、假证件,还有一封信,告诉你怎么做。”
刘婷婷沉默了几秒:“我跑了,你会怎么样?”
“别管我,按我说的做。”陈默顿了顿,“还有,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刘婷婷声音坚定,“我爸常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陈默,你也小心。”
电话挂断。
陈默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表姨的声音,迷迷糊糊。
“姨,是我。”陈默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听我说,明天一早,你收拾东西,离开云城。去海南,找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地址,那里有朋友接应你。”
“一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按我说的做。”陈默说,“还有,你的病……我知道了。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治好你。但你得先离开,马上。”
表姨哭了:“一白,你到底在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别吓姨……”
“姨,相信我,最后一次。”陈默鼻子发酸,“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我们一起去海南,好好生活。”
“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来找我。”
“我答应。”
挂断电话,陈默删除了所有通话记录。然后他打开手机地图,找到那个地址——云城郊区的废弃化工厂,离精神病院五公里。
那是他选择的反击地点。
化工厂地形复杂,管道纵横,适合埋伏,也适合逃跑。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化学品。他在网上查过,那家化工厂虽然废弃,但还有大量未处理的原料,包括一些……易燃易爆品。
计划很简单:约赵建国和夜枭在化工厂见面,假装答应合作,然后制造爆炸,同归于尽。
很蠢的计划,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护表姨和刘婷婷,又能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如果不这么做,会有更多人死在“医生”手里。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江水,转身离开。
凌晨三点,他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开了一台电脑。他在暗网论坛上发了个帖子,用教授教他的加密方式:“货物已备齐,明晚九点,老厂区交易。只等买家。”
这是给“渡鸦”内部其他成员看的——如果还有忠于教授的人,可能会看到,可能会来。
然后他离开网吧,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
躺在床上,他想起很多人:表姨、教授、林峰、刘长乐、武田……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苏婉。
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守住一点光。
现在轮到他了。
陈默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醒来时是早上八点。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打开手机,看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刘婷婷发来的加密信息:“已脱身,按计划进行。保重。”
第二条是夜枭:“今晚八点,江边见。别耍花样。”
陈默回复夜枭:“换地方。城西废弃化工厂,九点。一个人来,带上‘医生’。我有条件要谈。”
几分钟后,夜枭回复:“可以。别迟到。”
游戏开始了。
陈默退房,先去户外用品店买了些东西:绳索、登山扣、强光信号弹、还有……一个简易的遥控****。
然后他去了化工厂,提前踩点。
工厂确实废弃了很久,杂草丛生,厂房破败。但正如资料显示,储罐区还有几十个大型储罐,虽然大部分空了,但有几个标着“易燃”“易爆”的警告标志。
陈默花了三个小时,布置现场。他在几个关键位置安装了****——用的是从网上学的土办法,手机遥控,不稳定,但够用。
下午四点,他离开化工厂,回到市区。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些事。
他去了表姨的诊所——门锁着,上面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邻居说,陈医生一早就出门了,拖着行李箱,说去旅游。
表姨安全离开了。
他又去了刘婷婷说的那个邮局,23号储物柜已经空了。刘婷婷拿到了东西,应该已经在去往安全地点的路上。
最后,他去了赵建国的“安全屋”——那栋他曾经住过的小楼。楼下停着两辆车,车里有人,在盯梢。
陈默绕到楼后,从防火梯爬上三楼。窗户开着,他翻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但没有人。他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些文件——是赵建国的实验记录,详细记载了从1998年至今的所有“实验对象”:苏婉、教授的女儿、还有……几十个陌生的名字。
最后一份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实验对象:刘一白(陈默)。
结论:“实验体表现出超预期的心理韧性和道德坚守。药物影响显著,但自我意识完整。建议进一步观察,考虑作为继承人培养。”
陈默合上文件,放回原处。然后他在房间里安装了最后一个****——藏在空调出风口里。
如果今晚他失败了,至少这个证据库会被炸毁。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安全屋,回到江边。
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夜枭准时出现,还是一个人。
“‘医生’呢?”陈默问。
“在车上。”夜枭指了指远处的商务车,“他说要亲自和你谈条件。走吧。”
两人走向商务车。车门滑开,赵建国坐在里面,微笑着看着他。
“孩子,你考虑好了?”
陈默上车,车门关上。
“开车,去化工厂。”他对夜枭说。
车子发动,驶向郊外。
一路上,赵建国一直在说话,像慈祥的长辈:“陈默,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理解,科学进步总要付出代价。我的研究,可以治疗精神疾病,可以创造更优秀的人类。你母亲苏婉,如果不是我的治疗,她早就自杀了,根本活不到生下你。”
“你的治疗就是让她变成你的奴隶?”陈默冷冷地说。
“那是必要的阶段。”赵建国不以为意,“现在技术成熟了,不需要那么极端。我们可以合作,建立一个新的组织,用我的研究成果帮助更多人……”
陈默不再说话,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
九点整,车子到达化工厂门口。
三人下车,走进厂区。月光很亮,照得生锈的管道和储罐泛着冷光。
“选这里交易?”赵建国环顾四周,“很聪明,地形复杂,适合埋伏。但你确定要这么做?”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赵建国,或者说‘医生’,你相信报应吗?”
赵建国笑了:“我只相信科学。”
“那科学有没有告诉你,”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今晚你会死在这里?”
夜枭立刻拔枪,但陈默更快——他按下了第一个按钮。
轰!
远处的一个储罐爆炸,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
“你疯了!”夜枭吼道,“这里都是易燃品,会连锁爆炸!”
“我知道。”陈默又按下第二个按钮。
另一个方向也爆炸了。火势开始蔓延。
赵建国脸色终于变了:“陈默,我们可以谈条件!你要什么?钱?权力?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死。”陈默说,“为苏婉,为教授,为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他按下第三个按钮——但这次没有爆炸。
遥控器失灵了。
夜枭抓住机会,开枪。
陈默侧身躲开,子弹擦过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扑向旁边的管道,借着掩体还击。
枪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混合着火焰的噼啪声。
赵建国想跑,但陈默一枪打中他的腿。赵建国惨叫倒地。
夜枭火力很猛,把陈默压制在管道后。陈默检查弹药,只剩五发了。
就在这时,厂区入口传来车声——不止一辆。
“渡鸦”的人来了?还是赵建国的援兵?
陈默探头看了一眼,是警车!十几辆警车冲进来,警灯闪烁。
夜枭咒骂一声,朝赵建国跑去,想带他走。
但陈默不给他机会。他瞄准,扣动扳机。
砰!夜枭肩膀中弹,枪掉了。
赵建国挣扎着想爬向夜枭,但腿伤太重,只能匍匐前进。
陈默从掩体后走出来,枪口对着赵建国。
警察已经包围了现场,喇叭里在喊:“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但陈默没放下枪。他走到赵建国面前,看着这个害死他母亲、害死那么多人、还试图控制他一生的恶魔。
“陈默,别做傻事!”是刘婷婷的声音。她居然也来了,站在警车旁,脸上有泪痕。
赵建国抬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孩子……别杀我……我可以救你表姨……我可以……”
陈默想起表姨的笑容,想起教授临死前的眼睛,想起林峰信里的叮嘱。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放下了枪。
警察冲上来,按住赵建国和夜枭,给他们戴上手铐。
一个警官走向陈默:“陈平,你涉嫌非法持枪、爆炸、危害公共安全……”
“我知道。”陈默伸出手,“带我走吧。”
手铐冰凉。他被押上警车时,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化工厂。
火光映红半边天,像黎明,又像黄昏。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能是漫长的刑期,可能是别的惩罚。
但他知道,有些事结束了。
有些事,刚刚开始。
警车驶离化工厂,驶向未知的未来。
陈默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
但至少,天快亮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