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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林杰微微摇头,“北方三十六族似乎有一致对外的打算。”林臻心中一凛,“父亲要领兵?”
“父亲年事已高,此去凶险。”林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臻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他放心不下你。若他在战场上有万一……”
院子里静了片刻。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大哥。”林臻忽然问,“若是你,会怎么做?”
林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才道:“《论语》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若为将,当以身许国;若留京,当修身齐家,光耀门楣。”
标准的林杰式回答。
林臻笑了:“大哥说得对。”
他站起身,望向书房的方向。
父亲此时,该是在看北疆的地图,还是在写奏折?
那个戎马半生的老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边境安危,也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大哥替我转告父亲,”林臻转身,对林杰郑重一揖,“就说...林臻定当改过自新,不负林家之名。”
林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此话当真?”
“当真。”
“好。”林杰起身,“我会转告父亲。但二弟,言行当一致。《礼记》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你若再言行不一...”
“任凭父亲和大哥处置。”林臻接口。
林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处,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林臻站在石桌旁,身形挺拔,神色郑重,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弟弟,好像真的有些不同了。
但很快,林杰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开。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弟能稍微改变些,咱们也就放心了。
院门轻轻合上。
林臻来不及吃饭立刻去曜王府门口蹲守。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为了父亲,为了林家。
更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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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流转,流年似水。
四年后。
“姨母,你今天真漂亮。”两岁的李闻野双手捧着小脑袋认真地说着夸奖的话。
如愿地得到了姨母的银花生,她笑得牙不见眼。
等会就拿去给爹爹,李闻野想。
李闻野出生于两年前,据说娘亲生她的时候,天降祥云。
故而,得皇上赐名。
鹤鸣九霄,声闻于野。
作为一个山茶花般可爱聪慧的女娃娃,李闻野表示:这名字,极好。
今日是姨母杨乐宜及笄的日子。
卯时三刻,杨府正院已是一片肃穆。
杨乐宜跪坐在铺了青竹席的礼厅中央,身上还是未嫁少女的浅朱色采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乐宜妹妹今日可就是大姑娘了。”杨令宜牵着李闻野心中感慨。
“乐宜妹妹,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秦芙今日是随祖母一同来赴宴的。
杨伯父真有眼光,请了祖母来当正宾。
杨乐宜垂着眼,收下了秦芙特意送来的簪子。
厅外传来礼乐声。
赞者引正宾入厅。
庆阳侯府老夫人眉目间自有种久经世事的沉静。
她行至乐宜身前,声音温厚如古玉相击:“吉月令辰,始加元服。”
第一梳自头顶缓缓落下。
乌发如云,在檀木梳齿间流淌。
杨乐宜感觉到发丝被轻柔拢起,绾成简单的髻。
然后一只紫檀木簪穿过发间——沉稳的力道,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簪尾没入发髻的刹那,乐宜忽然想起了曜王李昭。
随着她年岁见长,母亲轻易不让她独自出门。
她能碰到好人王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礼乐再起,她起身更衣。
素白的曲裾深衣换下了童子的采衣,腰间系上青绿丝绦。
再跪坐时,席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乐宜不必抬眼也知道——镜中那个眉眼初开的少女,已褪去了最后一层稚气。
老夫人取出第二件首饰。
那是一支白玉嵌珍珠的钗。
珍珠不大,光泽却极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月白色。
钗身划过发髻时,发出极轻的“叮”声,果然杳杳如远山清泉。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珍珠垂在耳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第三次更衣,是大袖礼服。
正红色的织锦,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这衣裳极重,压得肩背都挺直了几分。
杨乐宜重新跪坐时,感觉到钗冠落在头顶的重量——金丝累成的缠枝牡丹,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东珠,两侧垂下细细的流苏。
满堂寂静。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媚,映得出光,也纳得下影。
难怪杨夫人特意嘱咐,要给这个字。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厅:
“杨氏乐宜,今始称‘杳’。”
席间起了轻微的骚动。
杳?
永宁郡夫人恍若未闻,继续道:
“杳若疏星映竹,宜其静好;杳如清瑟绕梁,宜振德音。”
她微微俯身,将一块刻着“杳”字的青玉佩系在乐宜腰间,“此杳,非沉寂消亡之杳,乃‘深谷含章,静待其光’之杳。望尔谨记。”
乐宜深深拜下。
额头触到手背的瞬间,她忽然感受到云氏对她的灼灼母爱。
自她十岁时就夙夜在忧的深深爱意。
不要她泯然众人,也不要她像深谷幽兰。
而是让她肆意绽放,就如同她如今也只识得一些字罢了,反而腰间软剑从不离身。
“女儿谨记。”
她抬起头,声音清朗,“谢正宾赐字——杳杳。”
礼成。
乐宜依次向父母、长辈行礼。
杨远亭捏着胡子的手微微颤抖,细长的眸子里水光一闪而过。
云氏则在她行至身前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掌心温热,带着重重的抚慰——孩子,莫怕。
移步后堂,女眷们围上来道贺。
“杳杳这字真别致。”
杨令宜端着茶杯,怀里李闻野叼着一块糕,“姨母,好看。”
杨乐宜接过侍女递来的新茶,抬眼微微一笑:“姨母哪日不好看了?”
她伸手在李闻野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像工笔画中的美人突然活了起来一样。
李闻野没有控制住,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促狭鬼。”杨令宜轻轻点了点杨乐宜。
她还想说什么,那位老夫人却朝这边招了招手:“杳杳过来,让我再看看。”
老夫人拉着乐宜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不怪秦芙喜欢来你家玩,你家的牌子长得一个赛一个得好。”
“老夫人谬赞了。”这等夸赞之语云氏只管避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事的通报:“曜王府送来贺礼,恭贺大小姐及笄。”
满堂皆静。
曜王?
他不是下江南了吗?
杨夫人神色如常地吩咐收下。
杨乐宜却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夜深时,宾客散尽。
乐宜坐在妆台前,侍女春絮为她卸下钗环。沉重的钗冠取下,脖颈顿时一轻。
唯有一根紫檀木簪还在发间。
“小姐,这簪子要收起来吗?”
“不必。”乐宜伸手,轻轻抽出簪子。烛光下,紫檀木泛着幽暗的光泽,木纹如流水般蜿蜒。她忽然发现,簪尾处刻着极细小的两个字——
“守心”。
窗外月色杳杳,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朗的影子。乐宜握着簪子,指尖拂过那两个字。
忽地。
窗户突然“咔”轻响了一声。
乐宜指尖一顿,握着紫檀簪的手倏地收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这一声响动在空旷的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侧耳听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可那声响又来了。
不是风吹,不是枝摇,是清晰的、克制的敲击,笃,笃笃。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目光扫过妆台。没有称手的东西,只有方才坐着卸妆的那张梨花木圆凳。
来不及细想,她放下簪子,双手握住凳脚,将凳子提了起来——不重,却足以给人迎头一击。
深吸一口气,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雕花窗棂外,月色被云层滤得朦胧。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窗纸上,修长,挺拔。
“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窗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扇窗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来人的半边面容。
乐宜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她今日在及笄礼上,其实并未真正看见,却反复在心神摇曳时无端浮现的脸。
李昭。
好人王爷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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