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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真是失足滑落进井里的。她左脚骤然踩空,身体瞬间失去重心,惊慌失措间,她下意识地去抓身旁的一丛野草。按理说,野草根系发达,本该能承受住她小小的身板,可事发太过突然,她抓到的不过是野草顶端的枝叶,再加上手劲不足,身子只在空中短暂悬停了一瞬,便直直坠进了井中。井壁湿滑,爬满青苔,即便有零星野草和藤蔓依附,电光火石间,柳玉真又哪里抓得住?万幸的是,先前被踹碎的破门板漂浮在水面上,与井壁缝隙里生出的藤蔓相互缠绕,给瘦小的柳玉真起到了缓冲作用。这种藤蔓名叫葎草,俗称拉拉秧,生命力格外顽强,竟能在湿滑阴凉的井壁缝隙中扎根抽芽。柳玉真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攥住藤蔓,这才止住了下沉的势头。只是拉拉秧的藤蔓上长满细小的尖刺,扎得人钻心地疼,可陷入极度惊惧中的柳玉真,早已顾不上这些了。
井里竟也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水面上除了破木板和藤蔓,居然还有蛤蟆和小蛇,真不知它们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和平共处的。柳玉真跌落时的动静太大,惊得这些小生灵瞬间销声匿迹,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柳玉真只觉浑身酸痛,尤其左半边身子,像是被摔散了架。恐惧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无奈机井幽深,马红花他们又离得远,哭声被井壁吞噬,根本传不出去。
另一边,赵巧花千辛万苦捉到一只大蝴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满脸自豪地喊柳玉真一起回学校。可她环顾四周,哪里都不见柳玉真的身影。赵巧花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蝴蝶翅膀,开始四处寻找。很快,她就走到了赵梁柱家的自留地旁。赵梁柱二十出头,正顶着炎炎烈日在地里薅草;马红花怀着身孕,蹲不下去,便坐在地头的树荫下乘凉。
赵巧花和赵梁柱是本家,她快步走到马红花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马红花就先和蔼地问道:“小花,咋没去上课呀?”赵巧花扬起小脸,脆生生地回答:“我们正在上体育课呢!”说着,她又急切地追问,“婶,你见到柳玉真了吗?”马红花愣了愣,她并不认识柳玉真。赵巧花连忙解释:“她是我同学,我们一起捉蝴蝶来着,她脸上有一块红印。”
其实马红花刚才并没有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但她猜想,赵巧花要找的,肯定就是刚才在井边玩耍的那个小女孩。她随口应道:“她不是在那边吗?”说着,便扭身指了指机井的方向。可等马红花扭过头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她笑着对赵巧花说:“咦,刚才还见她在那儿玩呢,估计是先回学校了。小花,你也快回去吧。”
赵巧花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的,她不会不跟我打招呼就走的!我再去找找她!”说罢,便转身朝着机井的方向跑去。马红花连忙喊道:“小花,别往那边去!那边有机井,不安全!”赵巧花头也不回地应道:“婶,我知道了!”
赵巧花其实也不知道柳玉真在哪儿,只想着既然她刚才在井边,就去那边碰碰运气。因为马红花的提醒,她心里记着井的位置,走路时格外小心。离井口还有十来米远,她忽然听到了柳玉真微弱的哭声和沙哑的呼救声。她连忙四下张望,却看不到半个人影,便大声喊道:“玉真,你在哪儿呀?”
柳玉真听到赵巧花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哭喊:“我掉井里了!救我啊!”赵巧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靠近井口往下看,转身就往马红花身边跑,手里的蝴蝶也惊得扑棱棱飞走了。马红花见她脸色惨白,连忙问道:“你咋了?”赵巧花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婶!在井里!柳玉真掉井里了!”
马红花的脸色瞬间变了,顾不上自己笨重的身子,立刻起身往机井那边跑,赵巧花紧紧跟在她身后。柳玉真本已哭得声嘶力竭,听到赵巧花的声音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哭声反倒更大了。马红花离井口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了那揪心的哭喊。她毕竟是成年人,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冲着地里的赵梁柱大声喊:“梁柱!出事了!有孩子掉井里了!快过来!”
赵梁柱听到喊声,立刻直起身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土,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还没到井边,他就急忙问道:“红花,咋回事?”马红花急得眼眶发红:“小花的同学掉井里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人!”赵梁柱快步走到井边,俯身向下望去。昏暗的光线里,他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抓着藤蔓哭喊,下半身已经浸在了水里。
他连忙对着井里喊道:“孩子,别怕!叔叔这就想办法救你!”柳玉真听到声音,立刻止住了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赵梁柱转过身,急声对马红花说:“红花,得赶紧救人!”马红花六神无主:“可咋救啊?梁柱,我一遇到这事就慌了,没主意了!”赵梁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咱俩肯定不行!得赶紧喊人来,找个手脚麻利的下去把孩子捞上来!”
马红花忽然灵光一闪:“梁柱!队里的麻绳还在咱家呢!你回去拿绳子,我去学校喊人!”赵梁柱点点头,满脸焦急:“中!我这就去!我怕孩子撑不住!”马红花挥挥手:“你快去吧!我这就去学校!”赵梁柱知道形势危急,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里跑。
没过多久,几个老师就跟着马红花匆匆赶来了。柳民生一听说柳玉真掉井里了,疯了似的从学校跑到井边,趴在井口大喊:“真真!你没事吧?叔叔这就救你上来!”柳玉真听到亲人的声音,瞬间泪崩,哭着喊道:“叔叔!我好害怕!”
柳民生的心都揪碎了,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把侄女救上来,他冲着身边的人咆哮道:“有绳子吗?放我下去!我去捞人!”有个老师低声说道:“咱学校的绳子早就朽了,根本用不了。”就在这时,马红花连忙插话:“大家稍等!俺家那口子回去拿绳子了,应该快到了!”
她的话音刚落,赵梁柱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盘粗壮的麻绳。有人兴奋地喊道:“绳子来了!这下孩子有救了!”柳民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抢过麻绳就往自己腰上系。赵梁柱看着他消瘦却偏高的身形,不免有些担心:“你下去救人,到底行不行啊?”柳民生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行不行都得下去!她是我亲侄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啥脸回家?”
柳民生先把麻绳牢牢缠在腰上,然后双手紧紧攥住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井边。赵梁柱几个人在上面拽紧麻绳,慢慢将他往下放。围观的人都屏气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柳民生在下井的过程中,一直试图用脚蹬着井壁借力,可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井壁实在太滑,滑得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裹着的粘液。他有力无处使,只能随着上面的人放绳子的速度,一点点向下滑落。
刚下降了两米左右,一股刺骨的凉意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柳玉真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叔叔……叔叔……”柳民生心疼得如同刀割,连忙柔声安慰:“真真,叔叔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叔叔这就救你出去!”
这眼机井是解放后打的,水面距离地面不过十来米,柳民生很快就降到了水面附近。他急忙问道:“真真,你受伤了吗?”柳玉真哽咽着回答:“我不知道……我浑身都疼……”柳民生知道此刻不能多耽搁,连忙说道:“好!叔叔下来了,这就带你出去!”
他原本想直接抱着柳玉真上去,可井下空间狭窄,他连翻身都困难,更别说抱着孩子一起上去了。柳民生踩着井壁上的藤蔓,慢慢把腰上的绳子解了下来。突然,他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幸好年轻力壮、反应迅速,及时抓住藤蔓才稳住了身子。柳玉真吓得惊呼出声:“叔叔!”柳民生连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真真别怕!叔叔没事!叔叔是超级英雄,怎么会有事呢?”
井里光线昏暗,柳民生看不清柳玉真到底伤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把麻绳系在柳玉真纤细的腰肢上,又不放心地紧了紧,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冲着上面大喊:“上面的人听着!准备往上拉!”赵梁柱在上面应道:“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
柳民生托着柳玉真的腰,柔声说道:“真真,把手松开,咱们准备上去了。”柳玉真乖巧地应了一声,手却依旧死死攥着藤蔓不肯放。柳民生知道她是被吓破了胆,便放柔了语气:“真真不怕,松开手,有叔叔在,不会有事的。”柳玉真这才慢慢松开了手。柳民生又让她抓紧绳子,叮嘱道:“真真,一会儿绳子往上拉的时候,你尽量用脚蹬着井壁,别让身子蹭到井壁上。”
柳玉真点点头,又担心地问道:“叔叔,那你怎么办呀?”柳民生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微笑着说:“真真别担心,叔叔能坚持住!等你上去了,他们就会把叔叔也拉上去的。”说完,他冲着上面大喊:“这次先拉孩子!你们力气别太大,慢慢拉!”
话音刚落,绳子就缓缓向上拉动了。尽管拉得很慢,绳子还是忍不住微微晃动。当柳玉真的身子离开水面时,柳民生突然发现,她的小腿上竟然缠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幸好这一带的蛇大多没毒,可看着依旧让人头皮发麻。柳民生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扯掉小蛇,狠狠摔在井壁上,小蛇扭曲着身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柳玉真听到动静,好奇地问:“叔叔,是什么东西呀?”柳民生怕吓着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刚才你腿上沾了点水草,叔叔帮你打掉了。”绳子上升的过程中,柳玉真努力用脚蹬着井壁,可她年纪小、重心不稳,还是有好几次身子撞到了井壁上。赵梁柱他们在上面一边往上拉绳子,一边紧紧盯着井里的情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柳玉真救了上来。
柳玉真被拉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哭着喊道:“叔叔还在下面!求求你们快把他拉上来!”相比救柳玉真,拉柳民生上来就容易多了。他年轻有力气,双手拽着绳子,双脚时不时蹬一下井壁借力,很快就被拉了上来。
柳民生上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柳玉真身边,紧张地检查她的伤势。直到发现她只是手脚有些擦伤,并没有大碍,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柳民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平日里不抽烟,此刻却向相熟的王老师借了烟,挨个递给在场的人,尤其对赵梁柱夫妻俩,更是连声道谢。赵梁柱抽着烟,憨笑着摆摆手:“人没事就好!邻里街坊的,帮忙是应该的!”
柳民生和柳玉真都没再回去上课,柳民生担心柳玉真摔出内伤,便带着她去了卫生院检查。直到大夫明确告诉他,柳玉真只是些皮外伤,身体其他部位都很正常,他才彻底放下心来。从卫生院出来时,柳民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两人没有回学校,直接回了柳园村。
路上,柳民生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柳玉真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安慰道:“叔叔,你放心吧,我回家不会说的。”柳民生伸手摩挲着她的头发,认真地说:“不,咱们必须要说。这件事也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以后绝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回到家,柳民生毫不隐瞒,把井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和书珍一听,顿时急红了眼,对着柳民生数落道:“柳民生!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好好照看侄女,你就是这么照看的?”柳民生低着头,一声不吭。柳小全连忙打圆场:“书珍,算了算了,好在俩孩子都平平安安回来了。”柳玉真也拉着和书珍的衣角,小声说道:“奶奶,不怪叔叔,是我太贪玩了。”
和书珍心疼地把柳玉真搂进怀里,叹了口气。这时,申春丫也开口劝道:“娘,别再怪民生了,他已经够尽心的了。当年梦姨不就说过,孩子命里有这么一灾吗?”和书珍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哪能忘啊?我就是心疼俺孙女……”
第二天吃过早饭,柳民生带着柳玉真准备去学校。临走前,和书珍特意交代道:“昨天人家夫妻俩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咱不能不懂礼数。你到学校问问他们家住哪儿,我忙完家里的活就过去找你。”柳民生知道娘说的是赵梁柱两口子,便点点头应道:“中!我在学校等你。”
柳民生上完第一节课,就看到和书珍和柳民安一起来了,柳民安手里还提着一兜鸡蛋和一瓶香油。几个人很快就到了赵梁柱家,巧的是,赵梁柱和马红花都在家。马红花见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柳民生连忙笑着解释:“嫂子,俺家人知道昨天的事后,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让我带他们过来谢谢你俩。”说着,他又指了指和书珍和柳民安,“这是俺娘,这是俺哥。”
马红花连忙笑着摆手:“俩村离得这么近,这点小事算啥?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们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呀,太客气了!”和书珍也笑着说:“这是必须的!要不是你们两口子,俺家这回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了!”
和书珍他们在赵家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起身告辞。马红花死活要把鸡蛋和香油让他们带回去,又拉着柳民生的手说:“柳老师,你要是有心,就帮俺肚里的孩子起个名字吧!俺们俩都没啥文化,实在想不出啥好名字。”说着,她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和书珍亲切地问道:“怀多久了?”马红花满脸幸福地回答:“都快五个月了。”其实柳民生并不擅长起名,可此情此景,他实在不好推辞。于是他问马红花:“嫂子,咱这边起名,有啥忌讳吗?”赵梁柱接过话茬:“没啥忌讳!就两点:一是俺们下一辈是‘文’字辈,名字中间得带个‘文’字;二是别跟俺俩口子的名字重字就行。”
柳民生犯了难,皱着眉说:“这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名字不好起啊!”马红花却笑着说:“这有啥难的?你干脆起两个呗!男孩叫啥,女孩叫啥,俺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柳民生,柳民生没办法,只能搜肠刮肚地琢磨起来。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哥,嫂子,要不这样吧!如果是男孩,就叫赵文成;如果是女孩,就叫赵文婉。你看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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