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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社相印】。并非如【天元】那般高悬头顶,亦不如【万民念】那般宏大浩瀚。
它静静地悬浮在头顶的一侧,正如那六枚实体的法印一般,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稳固。
苏秦的神念轻轻触碰那行文字。
一股玄奥的信息流,顺着神念的触角,毫无阻碍地淌入心间。
【敕名:六社相印】
【神通:通衢】
【效用:持此敕名者,於二级院年终大考之中,日常考评」一栏,默认满分。
且二级院六大紫幡学社(除薪火社外),视同自家」,禁制全免,来去自由。】
苏秦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日常考评————满分?」
他在心中低语,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大周道院的考核体系,严密而繁琐。
年终大考,并非一锤定音。
它分为「大比」与「日常」两部分。
大比考的是修为战力,而日常考的则是资历、任务完成度、以及对道院的贡献。
对於绝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日常分」是需要靠着日复一日地接取任务、熬更守夜地巡逻、一点一滴地积攒工时,才能勉强凑齐的。
那是水磨工夫,是耗费光阴的巨坑。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因为闭关修行而疏忽了琐事,导致这一栏分数不够,最终在年考中折戟沉沙。
可现在————
这道敕名,直接将这个足以困住无数人的泥潭,给填平了。
「默认满分————」
苏秦心中暗忖:「这意味着,从今往後,我不必再为了那些琐碎的杂务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我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修行的正途上来。」
这不仅仅是特权。
这是时间。
是比灵石、丹药更为宝贵的,属於修士的「净时间」。
「看明白了吗?」
身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沉思。
王烨依旧倚在门框边,嘴里那根草茎不知何时又换了个方向。
他那双半眯着的眸子,似乎并未看向苏秦,而是透过那渐渐暗淡的天光,注视着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流动。
「这道敕名,没有杀伐之力,也没有护身之能。」
王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点拨:「但它却是这二级院里,最「重」的一道敕名。」
苏秦转过头,看向王烨,眼中带着一丝探询。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指了指周围那还未散去的人群,又指了指苏秦眉心的位置:「万愿穗聚的是民愿」,求的是下层基础的稳固。
「而这六社相印————」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聚的是势」。」
「是这二级院里,除了教习之外,最有权势、最有话语权的那一小撮人的认可」。」
「想要凝聚这道敕名,关键点不在於你有多强,也不在於你有多富。」
「而在於————」
王烨的目光变得深邃:「在於——「知名」。」
「在於让这制定规则的人,承认你是那个规则之外的「特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和我们的【万愿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前者是百姓把你架在火上烤,逼着你成神。」
「後者是权贵给你搭好了台子,请你上去唱戏。」
「这就是名望的具象化。」
苏秦听着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
名望。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世界里,名望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它能化作愿力,能化作敕名,能化作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今日这六社齐至,送上法印,看似是给足了面子。
实则,是他们共同在苏秦身上,下了一道「注」。
他们用这「满分」的特权,换取了苏秦这个「变量」对他们各自学社的一份香火情。
「受教了。」
苏秦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并不排斥这种交换。
相反,他很清楚,这是他通往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
「行了。」
王烨见苏秦悟透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袖一挥:「戏也演完了,礼也收了。」
「走吧,回青竹幡。」
「今晚你搞出这麽大动静,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说罢,他也不等苏秦,双手背在脑後,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向着来路走去。
苏秦笑了笑,也不再停留。
他收起那悬浮的六枚法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王烨身後,缓步离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後,渐行渐远。
然而。
人虽走了,场却没散。
百草堂外的广场上,数百名学子依旧伫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两道逐渐消失在山道转角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海啸的洗礼,虽然海浪已经退去,但心头的那份震颤与余悸,却始终无法平息。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松动,化作了无数道复杂至极的叹息。
「六社相印————那可是六社相印啊————」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生,眼神呆滞地望着苏秦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我在二级院待了五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
「以前也就是听说某位即将结业的师兄,能得到两三家学社的青睐,那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耀了。」
「可这位苏师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後的荒谬感:「不仅六社齐至,甚至连那最难缠的万法社、最神秘的天机社,都主动送上了门。」
「这哪里是新生?」
「我甚至都快以为这是保送三级院的师兄了!」
旁边的人闻言,也是一脸的苦涩:「谁说不是呢?」
「咱们为了那点日常分,天天起早贪黑,去药田里除草,去兽栏里喂食,累得跟狗一样,也不过勉强混个及格。」
「可人家————」
那人指了指空荡荡的石阶,语气酸得像是吞了一颗柠檬:「直接满分。」
「而且是—默认满分。」
「这就是命啊————」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如果说之前苏秦拿天元、入前五十,还可以说是天赋与运气的结合。
那麽此刻这【六社相印】的出现,就是彻底宣告了一个事实——
苏秦,已经不再是和他们在一个层面上竞争的同窗了。
他已经跳出了那个名为「规则」的圈子,成为了那个制定规则、或者说被规则所优待的人。
而在这复杂的人群最前方。
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李长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唯有那双总是眯着的老眼,透过眼缝,静静地自送着苏秦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在他身旁。
是早在前几届月考中便已晋升为入室弟子的楼俊宏与程乾。
这两位,曾是百草堂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佼佼者,平日里即便谦逊,骨子里也有着几分身为「先行者」的矜持。
但此刻,两人手中的摺扇都已合拢,脸上的表情浮现着罕见的茫然。
「半个月————」
楼俊宏轻轻摩挲着扇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旁人求证:「从入门,到身兼六社,再到这满分的敕名————」
「仅仅半个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程乾,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程师弟,咱们当年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熬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程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地上的青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日子挺慢,每一步都挺难。」
「可现在看着他————」
程乾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忽然觉得,咱们以前走的路,好像跟他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嫉妒愤恨。
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就像是看着一只飞鸟掠过头顶,行人只会驻足观看,而不会想着去追。
「唉————」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根,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按规矩,他是新晋,理应尊称这两人一声师兄。
但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份独有的、属於老农般的沉稳,让他在这一刻显得并未那麽动摇。
他侧过身,看着这两位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一脸恍惚的师兄,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温吞的笑意。
「两位师兄。」
李长根的声音平缓,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看惯了秋收冬藏的淡然:「别看了。」
「人和人的缘法,是不一样的。」
「咱们修的是树,紮根泥土,一年长一圈,求的是个稳字,虽慢,但踏实。」
李长根擡了擡下巴,指了指苏秦离去的方向:「但他修的是风。」
「风起於青萍之末,却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咱们是地里刨食的,他是天上走的。」
「各走各的道,没什麽好比的。」
楼俊宏和程乾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这位年长的「师弟」拱了拱手。
神色间的茫然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份无奈的释然。
是啊。
何必去比呢?
那是自寻烦恼。
只是————
当楼俊宏擡起头,再次望向那空荡荡的山道时,眼底的那一抹复杂,却始终挥之不去。
「李师弟————」
楼俊宏忽然低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感到心头一沉的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推测:「你说————」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
「咱们这位苏师弟————」
「该不会————」
楼俊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宁静:「该不会————咱们在这二级院里苦熬了二年、三年,还没摸到那三级院的门槛————」
「他这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人————」
「反而要走到咱们前面去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
李长根脸上的那抹温吞笑意,缓缓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修仙路漫漫,越往後越难,三级院的门槛那是天堑,哪有那麽容易跨过。
可是————
看着那还残留着六色灵光余韵的广场。
回想着那个少年从容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两道足以载入史册的敕名。
李长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淡淡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他在这二级院待了三年,从普通弟子熬成入室弟子,自问勤勉,自问不输於人。
可如今————
面对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光阴————
似乎————
真的可能————
跑不过人家这半个月的起步。
「这————」
李长根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什麽大道理。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认命。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这世道————」
「当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啊。」
青竹幡,夜色如水。
精舍之内,烛火已残。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目光在那行崭新的【六社相印】敕名上停留许久,随後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面前案几上摆放的那六枚法印之上。
他拿起那枚代表【陈门社】的紫檀木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刻着的「陈鱼羊」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陈鱼羊————」
苏秦低声自语。
他那日去紫云顶拜访後,只知陈鱼羊是食味轩的怪才,是灵厨一脉的领军人物,是薪火社的成员。
可如今,这枚代表着【陈门社】社长权力的木牌,却明明白白地署着他的名字。
苏秦放下木牌,又拿起了那枚金灿灿的【聚宝社】金令,上面刻着「蔡云」二字。
「蔡云师兄是聚宝社社长,陈鱼羊师兄是陈门社社长————」
苏秦的目光微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紫云顶石室内的场景。
陈鱼羊与蔡云谈笑风生,关系莫逆。
「还有这几枚————」
苏秦的目光扫过剩下四枚陌生的法印。
【万法社】——丁洛灵。
【研吏社】——顾池。
【真傀社】——莫白。
【天机社】杜望尘。
除了杜望尘,苏秦对其他几个名字都很陌生。
但他并不傻。
今日这六家学社齐至,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给出的头衔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全是「客卿」、「供奉」这类位高权重却又相对自由的虚衔。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师兄。」
苏秦终於擡起头,看向对面那正把玩着酒杯、一脸似笑非笑的王烨,轻声开口问道:「师弟有一事不明。」
「今日这六社齐至,声势浩大。
但我观这六家学社,平日里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业务更是天南地北。」
「为何今日————会如此默契?」
苏秦指了指桌上的法印,目光锐利:「尤其是陈鱼羊师兄与蔡云师兄。
那日我在紫云顶,见他们二人在那「薪火社」的石室中相处随意————」
「这薪火社————与这六大紫幡学社,究竟是何关系?」
「还有这几位我未曾谋面的社长————」
苏秦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他们————是否也与那「薪火社」有关?」
王烨听着苏秦的分析,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最後发出一声轻笑。
「啪。」
他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那一脸的懒散劲儿收敛了几分,看向苏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不错,脑子转得挺快。」
「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冲昏头脑,还能从这蛛丝马迹里看出点门道来。」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法印,语气随意地揭开了这二级院顶层最大的秘密:「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你猜得没错。」
「除了那个神神叨叨、独来独往的【天机社】杜望尘之外————」
王烨的手指在【万法】、【真傀】、【研吏】三枚法印上依次点过:「这丁洛灵、莫白、顾池————」
「再加上陈鱼羊和蔡云。」
「他们五人,不仅是各自学社的社长。」
「更是那——【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甚至可以说————」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谓的六社相印」,其实就是薪火社」给你发的一张大请帖。」
「只不过,他们没用薪火社」的名义,而是把各自的家底都掏出来亮了一遍罢了。」
苏秦闻言,心中虽有预料,但此刻得到证实,依然感到一阵震动。
一人双社?
而且是身兼紫幡大社的社长与薪火社的成员?
「这薪火社————」
苏秦眉头微蹙:「究竟是个什麽存在?竟能让这几位执掌一方的社长,都甘愿屈居其中?」
要知道,能做到紫幡社长的位置,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手段通天的人物?
能将这群人聚在一起————
「普通的学社,自然做不到。」
王烨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室的屋顶,望向了那更高远的地方:「但这薪火社————」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学社。」
「它啊————」
王烨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凝重:「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三级院某方势力,或者说是————某个【学党】的前身!」
「学党?!」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一级院的藏经阁中读过杂书,知道在大周仙朝,「党」这个字意味着什麽。
那不仅仅是抱团取暖的小团体。
那是—政争!是权力!是朝堂之上的倾轧与博弈!
「不错,学党。」
王烨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二级院,修的是术,求的是艺。」
「但到了三级院————」
「那里是预备官场,是小朝廷。」
「那里的斗争,不再是简单的法术高低,而是涉及到了理念、派系、甚至是国运的走向。」
王烨指了指东边:「蔡云那小子,别看他平日里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实则背景通天。」
「他入二级院前,曾被一位朝廷命官、实权大员看重,批了一句命格贵不可言」。
「」
「那位大员,便是京师【薪火党】的魁首之一。」
「所以————」
「蔡云便被提前收入了墙门。」
「他在二级院建立这薪火社,甚至拉拢陈鱼羊、顾池这帮怪才————」
「所图的,根本不是二级院这点蝇头小利。」
「他是在为【薪火党】————搜刮人才!」
「是在为日後进入三级院、甚至步入官场————搭建班底!」
苏秦听得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日去紫云顶,所见之处极尽奢华,连八品灵材都随手可拿。
原来这背後,站着的是朝廷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场跨越了学院与官场的提前布局!
「他们本身,就在谋划一个极大的计划————」
王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有些话该不该说。
这本该是核心圈子里的机密。
但看着苏秦那双清澈且沉稳的眼睛,王烨撇了撇嘴,还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反正这事儿在顶层也不算什麽绝对的秘密。」
「他们想搞个大的。」
「若是这计划成了,这帮人进入三级院後,将不再是从底层做起的新人。
「他们将携带庞大的资源、功勳、甚至是「政治资本」,直接空降!」
「哪怕是在那天骄如云的三级院里,也能起步便是一个中层」。
「」
「对於其他按部就班升学的天才而言————」
王烨冷笑一声:「这就是降维打击。」
苏秦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王烨、陈鱼羊这些早已拥有保送资格的人,会迟迟不愿离开二级院。
原来是在蓄势。
是在等风来。
「这些————本来不应该告诉我的吧?」
良久,苏秦才缓缓开口,看着王烨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知道得越多,因果便越重。
王烨却是满不在乎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伸了个懒腰:「是要求保密啊————但我想说就说,有什麽关系?」
「反正你小子也被他们盯上了,早晚得知道。」
他看着苏秦,半开玩笑地解释道:「你在月考中的表现,尤其是那最後关头的抉择————得了一个了不得的果位」关注」
。
「【冬至·复灵】。」
王烨指了指天:「冬至一阳生,是万物复苏的起点,是薪火相传的关键。」
「这果位的属性,与【薪火党】的理念————太契合了。」
「蔡云那帮人,估计早就把你小子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私底下也考量过无数次要不要直接吸纳你了。」
「只是————」
王烨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实话实说道:「你的修为太薄,积累也不够。」
「通脉五层,在他们那个全是怪物的圈子里,确实不够看。」
「把你强拉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坏了他们的大计。」
「所以————」
王烨指了指桌上那六枚法印:「他们才整出了这麽一出「曲线救国」。」
「暂时不发薪火社的请帖,而是各自出面,给你最高的荣誉,给你开放资源。」
「这就是在——养鱼。」
「也是在向整个二级院宣告————」
「你苏秦,是他们预定的人!」
苏秦沉思良久。
他手指摩掌着微凉的茶盏边缘,目光在桌上那堆法印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机】法印上。
「师兄。」
苏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问题的盲点:「既是六社齐至,共尊薪火,意在为将来进入三级院铺路————那为何这局中,独独缺了那天机社的社长?」
王烨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苏秦关注点竟在此处。
「杜望尘?」
「正是。」
苏秦目光微凝,分析道:「论实力,他是灵媒一脉魁首。
论势力,天机社掌情报推演,乃是布局的关键一环。
若是薪火社真想在三级院搞什麽计划,没理由放过这样一块拼图。
除非————」
苏秦顿了顿,看向王烨:「是他不够格?还是————他看不上?」
「呵。
「」
王烨轻笑一声,重新瘫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晃了晃脚尖:「你小子,倒是敏锐。」
「薪火社选人的门槛确实高,非魁首不入,非妖孽不要。
但杜望尘————他自然是够格的。」
「他不入局,不是因为别的。」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是比二级院更高的方向:「是因为————他不需要。」
「不需要?」
「对。」
王烨淡淡道:「蔡云、陈鱼羊、顾池————甚至包括我,我们这些人,不管家里有没有钱,但在那真正的大道官场上,都是无根浮萍。
想要往上爬,想要在那吃人的三级院里站稳脚跟,就得抱团,就得结党。」
「但杜望尘不一样。」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姓杜。」
「惠春县乃至青云府有名的修仙望族——杜家。」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亲哥哥,叫杜如晦。」
「那杜如晦如今已是三级院的风云人物,更是在那边某个庞大学党」中占据了核心席位。」
「路,人家家里早就给铺好了。」
「金光大道,直通官身。
「9
王烨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於这种有退路、有靠山的人来说,加入薪火社这种野心家」的联盟,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更高。」
「这就是所谓的身在局外,自有安排。」
苏秦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有人是在泥潭里抱团取暖,试图搭梯子登天;而有人生来就在梯子上。
这便是世家与寒门的区别,也是这修仙界最赤裸的现实。
解释完杜望尘的事,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杜望尘的法印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对面王烨的身上。
看着这位平日里懒散随性,实则心思深沉的大师兄,苏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将之前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的念头。
「师兄。」
苏秦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你说薪火社是「学党」的前身,是蔡云为背後的大人物搜罗人才的网。」
「那————」
苏秦盯着王烨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之前提过的,那桩与陈鱼羊师兄闹翻的「辣椒油」公案————」
「应当是故意的吧?」
王烨正在转动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半眯着的眸子瞬间睁开,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哦?何以见得?」
「因为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你的人设。」
苏秦神色坦然,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师兄平日里看似不羁,实则心思最为细腻,最懂人心。
「9
「在一级院时,你会为了照顾那些贫寒学子的自尊,选择匿名资助,做得滴水不漏。」
「在我因为钱财发愁时,你会设下必输的赌局送我银两,维护我的颜面。」
「甚至就在今日,为了不让赵猛、吴秋他们感到落差,你还特意安排古青师兄将他们带回,避开了那场尴尬。」
苏秦直视着王烨:「这样一个处处为他人着想、行事极有分寸的人————」
「又怎麽会在明知陈鱼羊乃是厨痴、最忌讳旁人动他食材的情况下,去干那种当众打脸、近乎羞辱的蠢事?」
「而且,还是为了「嫌淡了」这种荒谬的理由?」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除非————」
苏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诛心:「除非,你是想藉此机会,主动斩断与他的联系。」
「或者说————你是想借着与陈鱼羊的决裂,向他背後的薪火社」,乃至那位蔡云」师兄————」
「表明一种拒绝的态度。」
「一种————既不伤了大家表面和气,又能让你置身事外的态度。」
「王兄————」
苏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加入薪火社,对吧?」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灯花爆裂的「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王烨维持着那个握杯的姿势,定定地看着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伪装,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後的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这小子————」
王烨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思太毒。」
「什麽都瞒不过你。」
他放下了酒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那种懒散的气质中,多了一份沉重。
「没错。」
「我是故意的。」
「那一勺辣椒油,是我这辈子倒得最准、也最狠的一次。」
「直接把我和他们,隔出了一道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为什麽?」
苏秦问道。
既然薪火社势大,又有「降维打击」这等宏伟计划,作为罗姬亲传,加入其中岂不是如虎添翼?
「为什麽?」
王烨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大概是因为————我师父是罗姬吧。」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苏秦听懂了。
罗姬是被贬下来的,是因为不肯结党、不肯同流合污才来到这二级院的。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若是转头就紮进了这最大的「党争」漩涡里————
那便是打了师父的脸,也是坏了自己的道心。
「蔡云的路很清晰,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他要走的是一条从龙之路。」
王烨淡淡道:「但我这人,骨头硬,膝盖软不下来。」
「让我去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去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这个、算计那个————
1
「我做不到。」
苏秦默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王烨。
外圆内方,心中有度。
「那师兄————」
苏秦轻声问道:「你拒绝了薪火社,日後入了三级院,怕是会有些艰难。」
「艰难就艰难呗。」
王烨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大不了当个独行侠,实在不行,我就回来种地。」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了。
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又有些意味深长。
「苏秦。」
王烨忽然唤了一声。
「在。」
「其实————这种抉择,不仅仅是我会遇到。」
「你,也迟早会遇到。」
「我?」苏秦一愣。
「对,你。」
王烨指了指苏秦的眉心,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最高的。
比我高,比蔡云高,甚至————可能比当年的罗师还要高。」
「你悟出了四级点化,修成了【万愿穗】,甚至还得了那果位的关注。」
「罗师在二级院待了十年。」
「他一直在找人。找一个真正能懂他的道、能扛起他的旗、甚至能把他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的人。」
王烨自嘲一笑:「我虽然是亲传,但我杀心太重,性子太野,且尘缘未了。」
「我能护道,但未必能传道。」
「但你不一样。」
王烨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你有仁心,有手段,有悟性。」
「蔡云他们能看到你的价值,罗师自然也能看到。」
「等着吧————」
王烨站起身,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气幽幽:「等到你真正踏入三级院的那一天。」
「等到那【薪火党】或者是其他的庞然大物,拿着你无法拒绝的筹码摆在你面前的时候————」
「那时候,你也会面临和我一样的选择。」
「是选择加入那些庞大的学党,借风直上青云?」
「还是选择像罗师那样————」
「守着这几亩薄田,守着这群泥腿子,去走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6
「孤臣之路?」
王烨看着苏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期许:「这个选择题,很难。」
「希望到时候————你能比我选得更洒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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