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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轻响,胡教习那裹挟着淡淡墨香的身影踏入听雨轩。原本还在低声私语的二十余名内舍学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闲谈从未发生过。
胡教习径直走到讲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开书卷,也没有如在大课上那般展现出“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只是端起案几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香在静谧的水榭中氤氲开来。
轩内众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讲台左手边那个空置的蒲团。
那蒲团比旁的略大一圈,色泽深沉,摆放的位置更是紧挨着胡教习,仿佛那个位置的主人拥有着某种特殊的特权。
“既然人未到齐,那便等等吧。”
胡教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悦,仿佛等待是理所应当之事。
苏秦微微一怔。
他在一级院待了三年,印象中的胡教习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
哪怕是迟到半息都会被罚站在门外听课,何时变得如此宽容?
甚至……有些近乎纵容?
“胡教习一向如此……和蔼?”
苏秦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
身旁的徐子训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和蔼?苏兄莫要被表象骗了。这老头若是到了大课上,那就是个活阎王。但在听雨轩……”
他指了指那个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等的不是人,是人才。”
“那个位置,是留给林清寒的。”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聚元大圆满。
不仅如此,她在藏经阁中仅用半月,便悟出了《松土》、《肥地》、《除草》等八门辅助法术,且皆已修至二级。”
“八门……皆二级?”
苏秦心中微震。
常人修一门法术至二级,往往需数月乃至数年水磨工夫。
这林清寒不仅修得快,而且修得杂,这等悟性,确实堪称妖孽。
“这便是差距啊。”
徐子训叹了口气,却没什么嫉妒之意,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她是这期二级院考核中,胡教习麾下最有希望冲击全府前十的种子。
对于这种能给教习长脸、甚至能给整个班里带来气运加持的天才,别说是等一刻钟,就是等上一天,胡老头也乐意。”
苏秦了然地点了点头。
大周仙朝,修仙亦是科举。
既然是科举,那便是唯成绩论。
教习的政绩,全看手底下能出多少个人才。
面对林清寒这样的“状元苗子”,有些特权再正常不过。
正说着,门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女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面容清冷如霜雪,眸光淡漠,并未看轩内任何人一眼,哪怕是坐在讲台上的胡教习。
她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前,盘膝坐下。
没有抱歉,没有行礼,仿佛迟到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轩内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几个心气较高的学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胡教习在场,谁也没敢出声。
徐子训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冲苏秦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吧,天才都是这副德行。
胡教习并未斥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人已落座,便轻轻扣了扣案几。
“笃。”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人齐了,那便开始吧。”
胡教习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今日有新晋的弟子加入,老夫便再多费些口舌,讲一讲这‘听雨轩’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水榭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舍大课,讲的是基础,是法度,是让你们哪怕考不上官,也能回乡做个好农夫。”
“但这里不同。”
胡教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精光:
“听雨轩,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泥腿子,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拿到那张通往上层的入场券!”
“你们以为,二级院的考核,仅仅是种好那两亩地?”
他冷笑一声,手中朱笔在空中虚画,勾勒出一张复杂的图谱:
“大错特错!”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
“这变数,因主考官的喜好而异,因当年的天时而异。”
“有的考官喜好实战,便会开启‘秘境试炼’,让你们去清理那些成了精的妖虫怪兽;
有的考官偏重技巧,便会设下‘法术迷阵’,考验你们对单一法术的微操;
甚至有的考官心血来潮,会考你们如何在大旱之年,仅凭一口井水灌溉百亩良田!”
“这些变数,大课上学不到,书本里也没有。”
“听雨轩的作用,便是——押题!”
“老夫会根据往年的经验,以及从青云府那边打探来的小道消息,针对性地训练你们。
让你们在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考题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苏秦听得心神微凛。
这就好比前世的高考冲刺班,老师专门研究出题人的思路,进行针对性辅导。
这确实不是那些混日子的外舍弟子能接触到的资源。
“所以,入了此门,便收起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胡教习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
“除了打磨基本功,更要明悟法术的重要性。
法术是‘术’,修为是‘本’。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修为不够,法术便是无源之水;法术不精,修为便是那困死在井底的死水,发挥不出半点效用!”
训话完毕,胡教习的神色稍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问道:
“上节课所讲的‘行云布雨之精微操控’,可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后排一名身材瘦削的弟子便举手起立,神色恭谨:
“教习,弟子愚钝。
这几日修习《行云术》,始终卡在‘聚散无常’这一关。
每当我想将云气聚拢成团时,总觉得经脉中有一股滞涩之感,云气刚聚便散,始终无法突破至二级。”
胡教习并未斥责,反而点了点头,随手一指:
“你这是太过于执着‘形’,而忘了‘意’。
云本无常,你强行要将其捏成圆扁,自然滞涩。
试着将神念散开,不是去‘捏’云,而是去‘引导’风。
风向何处吹,云便向何处聚。
你且试着在丹田‘气海穴’处,逆转三周天,再顺转一周天,以此节奏施法。”
那弟子闻言,眼中迷茫之色渐退,当即闭目尝试。
片刻后,他周身竟隐隐有微风流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着胡教习深深一拜:
“多谢教习指点!弟子悟了!”
苏秦在旁看得真切。
这才是真正的教学。
在大课上,胡教习只会说些“虚室生白”这种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而在这里,他却会直接给出具体的操作步骤,甚至精确到经脉运转的圈数。
这就是“内舍”与“外舍”的天壤之别。
解答了几个问题后,胡教习见无人再问,便轻轻叩击案几,开始了今日的正题。
“今日,讲《藏书法蕴》。”
这一刻,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林清寒,也微微抬起头,眸光中多了一丝专注。
“道院藏经阁,乃是大周仙朝立国之基石。”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带着听者穿越到了那个书香满溢的地方:
“那里藏书千万,浩如烟海。
很多人进去,只会傻乎乎地去翻那些写着《烈火诀》、《寒冰掌》名字的书籍。
愚蠢!”
“真正的法术,往往并不直接写在书上。”
胡教习站起身,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竟变幻起来,化作了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虚影。
“法术,藏在‘理’中。”
“比如《农政全书·土部》。
那里面并没有记载一句法术咒语,只记载了天下土壤的肥力流转、地气升降之理。
但你若能读懂那地气流转的规律,再结合自身元气,便能自行推演出《肥地术》!
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法自生’!”
“再比如《草木疏》。
里面记载了万千杂草的根系分布、生长习性。
你若能明悟那杂草根系汲取养分的节点,只需一道微弱的元气切断其生机节点,便是《除草术》!
何须用蛮力去拔?”
苏秦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理论,对于前世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点就通。
所谓的“悟出法术”,其实就是通过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事物的本质规律,然后用元气作为工具去干涉这个规律。
“所以,进藏经阁,不要只盯着‘术’看,要去看‘道’,看‘理’。”
胡教习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股诱导的魔力:
“每一本书,都是一位先贤对天地规则的注解。
你们的神念进入书中,便是在与先贤对话。
当你与书中之理产生共鸣时,那书页上的文字便会活过来,化作道纹,烙印在你的识海之中。
那,便是你悟出的法术。”
“记住,悟出的法术,才是最适合你的法术。
因为它源于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林清寒能半月悟八法,而有人三年悟不出一法。”
胡教习看了一眼林清寒,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赏:
“因为她读懂了书里的道理。”
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面板。
如果说“悟”是靠理解力去解析规则,那他的面板就是简单粗暴的“熟练度”。
但这两者并不冲突。
相反,若是他能先“悟”透原理,再用面板去“肝”,效率岂不是倍增?
甚至……
他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去悟出一些大周律法之外的、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胡教习继续讲着在藏经阁中如何调动神念、如何寻找与自己属性契合的书籍等技巧。
这些全是干货,是无数前人试错总结出来的经验。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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