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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每次回来都是笑着的,跟他行礼,跟他说话,跟他讲路上遇见的那些事,像是再也不需要被谁抱着才能安心了。他以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手臂迟缓地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然后他落下来了。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像在确认她确实在那里,是温热的,是活的,是软的。
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顺着她的发顶慢慢往下捋了一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女儿,不管走了多远,不管长到多大,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会拽住他衣摆、等他弯腰、然后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的、一小团温热的、会呼吸的软肉。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下巴搁在她发顶。
那句话他已经攒了一整夜了,从她进宫那天就开始攒,一直攒到今天,终于可以让它落地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说得太重会把这个时刻惊散:“朕的女儿,最好了。”
林枝意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软乎乎的鼻音:“我知道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爹爹也最好了。”
*
加急玉简烧红着落在林枝意手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那盆桂花松土。
玉简边缘发烫,像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铁片,烫得她指尖一缩,但下一瞬她又握紧了。
她展开看完,没有立刻说话,蹲在那儿把那盆桂花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们要回去了。”
钱多多蹲在石阶上,正在用一根草茎逗嘎嘎,嘎嘎不理他,他就自己逗自己,闻言手里的草茎停了:“什么?”
“宗门急召。西域边境出事了,死了几个弟子。”
林枝意把玉简合拢,收进袖子里,“掌门说,现场有残留的魔气。而且那些弟子身上的伤口,不是妖兽咬的。”
嘎嘎从石阶上站起来,尾巴翘了一下,又放下。
李寒风靠在桂树干上,他听到“魔气”两个字的时候,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改成了垂在身侧:“多久了?”
林枝意说,“最早一批巡逻队是在七天前失踪的。第二天找到了一具尸体,剩下的没找着。掌门说,不能再等了。”
柳轻舞从屋里走出来,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她把手里一只没剥完的橘子放在石桌上:“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明天一早。”
林枝意说,“今晚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苏云卿没有多问,她把那盆桂花用干布裹好根土,又用细麻绳在花盆外面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她把花盆递给林枝意,弯腰时小声在她耳边说:“花活了就不怕挪地方。你走的时候带着它,到那边找个向阳的地方放着,它会长得比在宫里还好。”
林枝意接过来,花盆温热,像是被苏云卿抱了一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盆里那几片支棱着的叶子,叶尖微微上翘,边缘被烛火勾出一层温吞的亮边。
苏云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退后一步在门槛外站定,看着她们出了院子后再也止不住哭。
我的枝意要平安,一定要。
林宸渊没有来送。
绝不是哭的出不来门。
林枝意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那扇窗还亮着灯。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遍,迈步走出了宫门。
他们沿着侧道出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晨光从城墙边缘透过来,像一层被均匀摊开的淡金色油脂,覆在青石板路上,缓慢地流动。
钱多多把那只竹编的笼子用一块旧布盖住了,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放慢脚步,偏头朝城北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里槐树的轮廓模糊,枝叶低垂,隔着几道巷子,只能看到树冠顶端的暗影。
他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像什么都没看。
出城之后,林枝意从储物袋里取出紫电,剑身出鞘的瞬间紫光铺开,在晨风里稳了稳,悬停在脚边。
她踩上去站好,嘎嘎跳上她肩头,银白色的尾巴搭在她颈侧,温热的。
其他人也依次御剑升空,五道剑光从官道上方划过,带着细长的光尾,贴着树梢的高度往西北方向飞去。
林修远站在城墙上目送她们,直到那几道光完全消散在天际线上,才转身走下台阶。
飞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们才重新看到玄天剑派的山门轮廓。
比她走的时候灰了一层,主殿殿脊上的瓦片颜色也更显旧了。
守门的弟子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紧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想起还有更棘手的事。
林枝意收了剑,没有回栖凤峰,直接去了主殿。
掌门玄城子坐在主位上,跟前摆着一只长条木匣,匣盖敞着,里面平放着一截被布裹着的东西,布面被渗出来的液体浸透了一大块。
“你来了。”玄城子说,“先看这个。”
林枝意走到木匣前面低头看,那截东西被布裹着,只露出末端一小截,表面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冷却下来的焦炭。
边缘处的组织已经干缩了,但能看出手指的形状,已经扭曲变形了,指甲盖比正常人的长出两倍不止,向掌心弯折,像鹰爪。
她蹲下来,隔着半尺的距离,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
“这是什么?”
“是巡逻队最后一名失踪弟子的手。三天前自己走回营地的,什么也没带,走回来的时候只剩这只手了,手腕断口处是整齐的切面,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斩断的。”
玄城子说,“关键是断口内侧的纹路,这是魔气腐蚀之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断的。”
林枝意听完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把手收进袖子里:“其他失踪的人呢?”
“还在找。凤师叔已经先去边境了。”
玄城子顿了顿,“他走之前说,让你回来以后先别急着过去,等他的消息。”
凤临渊去边境了。
林枝意站在主殿门口,看着外面正在变暗的天色,心里莫名慌张。
那天晚上林枝意回了栖凤峰。
殿里落了一层薄灰,桌上的物件还维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她没动。
嘎嘎跳上桌角,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又跳下来,像是在确认这里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一早,她从栖凤峰下来,打算先去一趟药堂。
走到半路听到前面有说话声,拐过弯看到翎千霜正蹲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站着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没封口的信,像是想递又不敢递。
她也被召回来了。
翎千霜抬头看了那弟子一眼,说了一句:“你拿着吧,我不看信。有事当面说。”
那弟子把手里的信收回去,耳朵红了一片,转身快步走了。
翎千霜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看到林枝意走过来,她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语气平平的,不像寒暄,倒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林枝意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避人。”
“避谁?”
“避那些以为我是来继承楚家遗产的人。”
翎千霜说,“楚云澜死了,楚家倒了,那些旁支散得到处都是,有些人觉得我跟他有仇,就该替他们出头。”
林枝意没有接话,她确实没有接话的理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翎千霜又在原处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你也是被召回来的?”
“嗯。”
“那你应该知道西域那边的事了吧。”
“知道一些。”
翎千霜快走两步跟上来,与她并肩:“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挑西域吗?”
林枝意偏头看了她一眼。
翎千霜说:“因为西域那段封印底下压着东西。它在封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封印松了,它正在往外递消息。”
林枝意放慢了步子:“什么消息?”
“你看到那只断手上的痕迹了吗?”
翎千霜说,“那不只是魔气腐蚀,是有人在上面刻字。”
林枝意停下来,看着她。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尖划的,但断口内侧确实有一行字。”
翎千霜说,“我听药堂的师兄说的。那行字很短,只有四个字。写的是我来接你。这魔族怕是要重新崛起了。”
林枝意没有立刻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才反应过来:“谁接谁?”
“不知道。”
她们在岔路口分开。
翎千霜往药堂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你要去边境的话,带点止血的。那东西的指甲很利。”
钱多多是在药堂门口遇到翎千霜的,他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绷带,看到她迎面走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跟意意在一起?”
翎千霜说:“碰上了。”
那天傍晚兰濯池的信到了。
玉简落在林枝意窗台上时发着很淡的光,她展开看完之后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
信里说的话不多。
兰濯池说他也在西域,他是来看一道裂缝的。
那道裂缝在天上。
一段旧封印的末端正在缓慢向上卷曲,边缘处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裂口不大,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扩大一线,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开的,更像是从里面被推开的。
他最后写了一行字:“我在这里等你。你来了以后,可以自己看到。”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那页玉简微微发烫,边缘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她把玉简收进袖子里,没有回信。
第二天一早,主殿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林枝意到的时候掌门玄城子和几位长老已经在座了,主位旁空出一个位置,椅子上搁着一柄乌木鞘的长剑,剑鞘上有几道新旧不一的擦痕。
她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多问,在末座坐下来。
玄城子开门见山:“西域边境的封印已经维持了七百年。七百年来没有出过事,但最近三个月开始出现异常。先是巡逻队在边境附近听到地底有响动,然后是封印节点附近的地面出现裂纹,再然后是巡逻队失踪。现在已经证实,那道封印底下确实压着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七百年前,把它压进去的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朽。”
朽。
钱多多坐在后排,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绷带卷顿了一下,又继续卷起来了。
一位长老说:“朽?这不像名字。”
“它当初被压进去的时候,还没有固定的形体。它像一团不断腐烂又不断重生的东西,所以被叫作朽。压住它的人说,它不会死,但可以被压住,被压住之后它的生长速度会放慢。”
玄城子说,“但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散会的时候,林枝意坐在原处没有动。
嘎嘎趴在她脚边,银白色的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晃动。
林枝意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那把乌木鞘长剑旁边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剑鞘侧面的刻痕细长,在光线里显出一道不明显的裂缝,像是曾经承载过许多次重击。
林枝意看了三息,然后越过那把剑,走出了议事厅。
第三天她收到了凤临渊的玉简。
内容比兰濯池的还短:“不要来。等我回去。”
林枝意看完之后把玉简放在桌面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袖子里。
嘎嘎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她蹲下来摸了摸嘎嘎的耳朵:“师父说不要来。”
嘎嘎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心慌慌的。”
嘎嘎站起来,尾巴翘了一下。
林枝意说,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想去找他,这只是师父的分身,分身受伤了本体也会受到牵连,我现在能施展出的力量比师父强,我可以保护他对吗?嘎嘎。”
嘎嘎用力甩了甩尾巴。
“本神兽不会让你还有那个老......嗯......不会让你师父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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