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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正式学徒的第三天,陈凡领到了第一身镖局的行头——靛蓝色的粗布劲装,腰间扎一条牛皮腰带,脚上是硬底布靴。衣服有些宽大,但他系紧腰带,挺直腰板,镜中的少年竟也有了几分镖师的模样。“别臭美了,来活了。”孙小武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三人快步来到前院,已经有七八个镖师聚在那里。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郑,镖师们都叫他郑头儿。他正跟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身后停着三辆马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趟货送到青山县李记商行,路上大概三天。”郑头儿见人到齐了,开始分派任务,“老赵、王五,你们在前面开路。大陈、小陈负责左右两侧。剩下的,护着车队。这三个新来的——”他指了指陈凡三人,“你们跟着车队,打打下手,机灵点。”
陈凡暗暗记下每个人的称呼。老赵是个精瘦的老镖师,话不多,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王五则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大陈和小陈是兄弟俩,长得有七八分像。
“郑头儿,这批货...”商人搓着手,欲言又止。
“放心,镇远镖局的招牌,道上的人都给几分面子。”郑头儿摆摆手,又压低声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货有问题,镖局概不负责。”
商人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都是正经货物,能有什么问题。”
陈凡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疑惑。他听赵教头说过,走镖最怕遇到夹带私货的雇主,万一被官府查出来,镖局也要跟着倒霉。不过看郑头儿不再追问,他也只能把疑问压在心底。
车队出发时,日头已经升起。陈凡被分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跟着一个姓吴的老镖师。吴镖师约莫五十来岁,左脸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
“小子,跟紧点,别东张西望。”吴镖师声音沙哑,说话时那道疤像蜈蚣一样蠕动。
车队缓缓驶出清河镇,踏上通往青山县的官道。这条路陈凡从没走过,听说是沿着清河往上游走,要翻过两座山。路面还算平整,但越往前走,行人越少。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茶棚歇脚。陈凡帮着喂马,又从车上取下干粮分给大家。石大勇和孙小武也在忙活,三人趁着间隙凑在一起。
“俺听说这条路上不太平。”石大勇压低声音,“前阵子有商队被劫了,死了好几个人。”
孙小武不以为然:“那是他们没请咱们镖局。镇远镖局的名头,黑白两道都要给面子。”
正说着,郑头儿走过来:“别嚼舌头了,赶紧吃,吃完赶路。今天要赶到三十里外的张记客栈,晚了就得露宿野外。”
陈凡啃着硬邦邦的烙饼,眼睛却观察着四周。茶棚里除了他们,还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角落里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独自喝茶。那汉子身形瘦削,右手始终放在桌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吴镖师顺着陈凡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别盯着看,江湖上最忌讳这个。”
陈凡连忙收回视线。他想起赵教头教的:走镖时,多看少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
重新上路后,车队加快了速度。郑头儿骑马在前,不时派出探路的镖师。老赵和王五一左一右,离车队约百步距离。这种队形既能及时发现危险,又能相互照应。
下午经过一片树林时,陈凡注意到路旁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他刚要开口,吴镖师已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车队缓缓通过树林,什么事也没发生。但陈凡能感觉到,所有镖师都绷紧了神经。直到走出树林,看到开阔的田野,大家才松了口气。
“刚才有埋伏?”陈凡小声问。
吴镖师点点头:“至少五六个人,藏在林子里。不过看到咱们镖局的旗号,没敢动手。”
陈凡心头一凛。原来危险离得这么近,如果不是镖局的旗号,刚才恐怕已经打起来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那是镖局配给学徒的短刀,刃长一尺,比正式的镖刀短了一半。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赶到了张记客栈。这是建在官道旁的一个小客栈,前后两进院子,既能住人也能存车马。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到郑头儿就热情地迎上来。
“郑头儿,有些日子没见了。还是老规矩?”
郑头儿点头:“后院两间房,马喂上等草料。对了,最近这边太平不?”
掌柜边引路边说:“不太平哟。前些天有一伙流匪在附近出没,劫了几个过路的客商。官府剿了几次,没剿干净。”
安排停当,镖师们轮流守夜。陈凡和石大勇、孙小武分在上半夜,守在后院门口。夜风很凉,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你们说,那些人会不会来劫咱们?”石大勇抱着刀,有些紧张。
孙小武故作轻松:“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
话没说完,前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郑头儿的暴喝:“什么人!”
陈凡心头一跳,拔刀出鞘。几乎同时,后院围墙上冒出几个人影,手持明晃晃的钢刀,二话不说就跳了进来。
“有贼!”石大勇大喊。
跳进来的一共五人,都蒙着面,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惯匪。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低喝一声:“抢货!”
陈凡这辈子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阵仗,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回忆赵教头教的:面对敌人,先稳住脚步,看准时机。
一个蒙面人扑向马车,吴镖师从暗处闪出,一刀劈去。两人战在一处,刀光闪烁。另一个蒙面人则直奔陈凡三人而来,显然看出他们是新手。
“结阵!”陈凡想起训练时的三人配合阵型。石大勇在前,他和孙小武在侧翼,三人背靠马车,形成犄角之势。
蒙面人嗤笑一声,挥刀就砍。石大勇硬着头皮举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陈凡趁机从侧面一刀刺出,被那人轻易躲过。
“小子,刀不是这么用的。”蒙面人话音未落,刀光已到陈凡面门。
陈凡下意识后仰,刀刃擦着鼻尖掠过。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心脏,但他反而冷静下来。赵教头说过,越是危险越要冷静。他脚步一错,不退反进,短刀由下往上撩向对方手腕。
这是破山拳里的一招“撩阴式”,用在刀上同样有效。蒙面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少年敢反击,急忙撤刀。陈凡得势不饶人,接着一刀横扫对方下盘。
这时前院的打斗声也激烈起来。郑头儿带着其他镖师正在围攻另一伙匪徒。后院这里,吴镖师已经放倒了一个,但也被另外两人缠住。
攻击陈凡的蒙面人见一时拿不下这三个少年,突然虚晃一刀,转身扑向马车。他竟然是要直接抢货!
陈凡想也没想,合身扑了上去。短刀刺向对方后心,那蒙面人回身格挡,两人刀锋相交,迸出火星。陈凡被震得倒退三步,但死死挡住了对方去路。
“找死!”蒙面人动了真怒,刀法陡然凌厉。陈凡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刀在左臂,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剧痛让陈凡眼前发黑,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不能退,身后就是货物,退了就完了。他想起在家时,为了保护妹妹不被村霸欺负,他也曾这样挡在前面。
“啊!”陈凡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完全放弃了防御,一刀接一刀地猛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倒让蒙面人一时手忙脚乱。
就在此时,孙小武绕到侧面,一刀刺中蒙面人腰眼。石大勇也趁机扑上,将对方死死抱住。陈凡看准时机,一刀劈在蒙面人持刀的手腕上。
钢刀落地,蒙面人惨叫一声,又被石大勇一拳打在太阳穴,昏死过去。
前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匪徒死了三个,跑了两个,镖局这边也有两人受伤,但都不致命。郑头儿提着滴血的刀走进后院,看到倒在地上的蒙面人和浑身是血的陈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伤的?”他问。
陈凡点点头,这才觉得左臂钻心地疼。吴镖师已经走过来,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好小子,有种。”郑头儿拍拍他的肩,转向其他镖师,“检查货物,清理现场。老赵,你带人去追跑的那两个,别追太远。”
陈凡坐在台阶上,看着吴镖师熟练地给他处理伤口。血渐渐止住,但疼痛一波波袭来。他抬头看向夜空,月明星稀,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第一次见血?”吴镖师问。
陈凡点头,喉头发干,说不出话。
“习惯就好。”老镖师的声音很平静,“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你今天做的对,货在人在,这是镖师的规矩。”
货物检查完毕,没有丢失。但郑头儿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把那个被陈凡三人制服的蒙面人拖到柴房,亲自审问。惨叫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归于沉寂。
郑头儿出来时,手上沾着血。他让镖师们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召集所有人。
“这伙人不简单。”郑头儿沉声道,“不是普通流匪,是有人雇来劫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咱们这批货。”
陈凡心头一紧。他想起出发前商人和郑头儿的对话,想起商人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镖头,货有问题?”王五问出了陈凡的疑惑。
郑头儿没回答,只是说:“明天一早照常出发,但路线改走小路。老赵,你熟悉那边,你带路。”
众人散去后,陈凡被安排去休息。但他睡不着,伤口疼,心里也乱。今天他差点死了,也差点杀了人。那个蒙面人倒下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睡不着?”石大勇凑过来,他脸上也挂了彩,但都是皮外伤。
陈凡摇摇头,又点点头。
孙小武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说,咱们押的到底是什么货?值得人雇凶来劫?”
这个问题,陈凡也想知道。但他记得赵教头的话: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车队就悄悄出发了。没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这条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但隐蔽。
郑头儿亲自在前探路,神色凝重。陈凡注意到,镖师们也都格外警惕,手不离刀。
中午在一处山坳歇脚时,郑头儿把陈凡叫到一边,扔给他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比普通的好用。昨天的事,你们三个做得不错。特别是你——”他盯着陈凡,“以命相搏,是条汉子。但记住,江湖上命只有一条,别随便拼。”
陈凡接过药瓶,想说点什么,但郑头儿已经转身走了。
重新上路后,陈凡发现其他镖师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看新人的那种疏离,现在多了几分认同。吴镖师甚至难得地主动跟他说话,指点他一些用刀的技巧。
“昨天那一刀,如果再往下三寸,就能废了他整条胳膊。”吴镖师比划着,“不过你第一次对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陈凡认真听着,把这些经验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在生死之间领悟。
第三天下午,车队终于抵达青山县。当看到县城城门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趟镖走得出乎意料的凶险,好在货平安送到了。
李记商行的掌柜早已等在城门口,验完货,爽快地付了镖银。陈凡看到,郑头儿和那掌柜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返程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镖师们有说有笑,谈论着这次能分到多少赏钱。陈凡三人也拿到了第一份工钱——每人二百文,比说好的多了五十文,是郑头儿特别给的奖励。
“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郑头儿说这话时,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回程没有再遇到袭击。第四天傍晚,车队平安返回清河镇。陈凡站在镖局门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四天,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过了四年。
赵教头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回来,目光在陈凡包扎的左臂上停了停。
“活着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陈凡回答。
“进去吧,郎中在等着。”
处理伤口时,陈凡疼得直冒冷汗,但硬是没吭一声。郎中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动作麻利。
“伤口深,好在没伤到骨头。养半个月,别碰水。”郎中说。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凡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走到练武场。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场地上。他拔出短刀,慢慢比划着昨天的动作。
那一刀是怎么劈出去的?那个蒙面人是怎么反击的?自己又是怎么躲开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回放。他发现自己犯了很多错误,如果对方经验再丰富些,自己已经死了。
“光想没用,得练。”身后传来赵教头的声音。
陈凡转身,见赵教头抱臂站在月光下。
“教头,我...”陈凡不知该说什么。
赵教头走过来,接过他的刀:“昨天那一战,老郑跟我说了。你运气好,对方轻敌了。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我亲自教你。”
陈凡愣住了。赵教头亲自教,这是多少学徒求之不得的事。
“为什么?”他问。
赵教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也因为,这个江湖,需要多一些你这样的人。”
说完,他开始演示一套新的刀法。月光下,刀光如练,每一招都简洁狠辣,没有半点花哨。
陈凡认真看着,努力记下每一个动作。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踏入了江湖。这条路不好走,但他会走下去。
夜深了,陈凡回到住处。石大勇和孙小武已经睡着,一个打着呼噜,一个说着梦话。陈凡躺在硬板床上,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出发前的期待,路上的警惕,遇袭时的恐惧,搏杀时的决绝,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江湖,原来这就是江湖。不是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潇洒,而是刀口舔血的残酷,是生死一线的惊险,是不得不为的无奈。
但奇怪的是,陈凡并不后悔。当他握刀挡在马车前时,当他以命相搏时,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清醒告诉他:这就是他选择的路,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凡翻了个身,在伤口的阵痛中,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在这个江湖中立足。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眼神已经不同了。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就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日夜冲刷,渐渐显露出坚硬的本质。
江湖路远,他才刚刚起步。但这一步,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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