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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踮着脚看着水晶棺里的母亲,冰凉的触感证实着屏幕上所显示的5.7℃。记得三天前。
母亲的监护仪发出长鸣时,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从起伏逐渐变成了直线。
父亲扑上去时碰掉了氧饱和度探头。
我看见数值从98%骤降至0%,心率从72次/分归零。
就像按下了电子表的暂停键。
护士们推着床跑过走廊,我数着她们的步频。
每分钟120步。
我对父亲所说的死亡没有概念。
我只看到了一串冰冷的生理指标,完成了一次不可逆的清零。
而今天,是妈妈的葬礼。
明明知道应该悲伤,可我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
悲伤是什么感觉。
是一言不发的沉默。
还是应该像爸爸一样流眼泪。
看着眼前的母亲,我思考的是。
人类体温维持在36.5℃左右,低于28℃就会出现低温症。
而她永远停在了现在的温度。
原来死亡,是所有生理数据永久清零,是再也无法重启的系统崩溃。
“跟妈妈说再见吧”
父亲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
我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瞳孔放大了3%,烟草味浓度0.8mg/m³。
至于我,电子表显示心率72次/分,体温36.5℃,完全符合生理状态。
深夜,我在画册上画下两个小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左边的小人眼泪标注“NaCl 0.9%”,是父亲。
右侧的空心眼睛旁写着“眼泪= 0ml”。
睡前,我隐约听见父亲走进房间的脚步声。
第二天发现,他用铅笔在右边小人的眼睛处补了一滴眼泪。
笔触歪歪扭扭,像搁浅的小鱼。
我握着橡皮发呆。
突然想起一年级的科学课学过。
眼泪的成分除了水和盐,还有溶菌酶和免疫球蛋白。
原来悲伤,是一场身体的自我疗愈。
可我的身体,连悲伤都省了。
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自学完所有的初中课程,却在社交课上栽了跟头。
今天同桌方雨又在课本里夹了一片花瓣,说这是‘夏天的味道’。
趁她不在的时候。
我用显微镜观察花瓣细胞。
发现花青素浓度从边缘的23%递减到中心的8%。
她发现后尖叫:“你在破坏我的夏天!”
我看着载玻片:“植物细胞死亡是自然过程,就像线粒体的凋亡程序。”
奇怪的是,她竟然肌肉应力值大幅提升,然后跑了出去。
眼看着她摔倒在门口。
我拿着抽屉里的创可贴边走过去边计算着她步行的速度和冲击力。
“伤口深度0.2厘米,感染风险低于5%,没事。”
她抬头看我,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疼!”
我不懂么?我当然知道疼痛的神经传导路径。
痛觉信号从皮肤感受器经 Aδ纤维传导至脊髓,再通过丘脑投射到大脑皮层。
但那一刻,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在思考,人类的疼痛。
真的能用数据丈量么。
每天看着身边的人哭笑打闹,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试着嘴角上升15度,像他们一样露出8个牙齿。
除了面部变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出现在身上。
15岁,我站在大学的宿舍里。
观察着眼前这个将要在我身边呆四年的室友。
或许。
用不上四年。
我就进入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就像之前不停的跳级一样。
为了研究情感,我开发了一个‘微表情分析程序’,能识别27种人类情绪。
在宿舍查资料时,室友王萌突然抱着一个毛绒熊冲进来说:“它会说‘我爱你’呢!”
我接过玩偶,尝试用力挤压它。
当力量达到50N的时候,语音模块启动了。
发出一声机械晦涩的‘我爱你’。
“这属于机械式条件反射,不是情感。”
说罢我直接拆开了玩偶背部的缝线,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想一探究竟。
可王萌却尖叫着扑过来“你在谋杀小熊的灵魂!!”
灵魂?我在心里检索这个词的定义。
非物质的精神实体,通常与情感、意识相关。
所以我应该研究一下灵魂对么?
正当我打算继续深入了解‘灵魂’的时候,王萌拽着我就向外跑去。
“走啦,晚星,我们还有社会心理学的作业没做呢,要面带微笑的去拥抱陌生人30秒~”
她一路拽着我到步行街,直接扑进了皮卡丘玩偶服店员的怀里。
嘴角扬起30度,心率上升到98次/分。
轮到我时,我走向了一个戴着口罩的陌生路人:“我能抱你30秒么?我需要记录心率数据。”
路人惊恐后退,还撞翻了奶茶摊。
王萌捂脸叹息:“晚星,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么?”
正常人。
这个词像根细针扎进太阳穴。
想起父亲画的眼泪。
想起方雨冲我嘶吼时。
眼底的失望。
原来‘正常’,是我穷尽数据也无法计算的谜题。
十八岁生日那天,王萌突然从3小时车程外的城市赶来。
举着蛋糕出现在我面前。
“许愿吧!”
她的瞳孔收缩2mm,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蜡烛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我却算出火焰温度500℃,蜡烛每分钟缩短1Cm。
她看我无动于衷,晃了晃手里的车票:“我坐了3个小时的高铁!”
但是我张嘴却说出了750km这样冷冰冰的数字。
王萌的笑容凝固了0.7秒,抓起我的手腕往走廊跑。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温度32.1℃,比我的皮肤低1.3℃。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永远都在计算,计算,却算不出身边的人多在乎你!我多在乎你!”
在乎。
这个词再一次在我的脑海里激起一串乱码,
我想解释‘在乎’的神经机制。
多巴胺分泌增加,杏仁核活跃度上升,前扣带回皮层激活....
但喉咙突然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父亲病重的消息。
我没有跟她解释什么,而是抽回了手,离开了她眼里的失望。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蹲在地上,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画面好像和我七岁时的画册重叠。
父亲和母亲一样,没有挺过去。
生日同年,我在太平间签署火化单时,发现王萌也在。
她红着眼眶说“节哀”,这是悲伤么。
人类在悲伤的时候,手抖频率是0.5HZ。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我没有计算它的体积和酸碱度,而是任由它顺着袖口流进衣服。
原来雨水的触感是这样的,凉丝丝的。
手机振动,王萌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在门口,一起回家吧。’
她撑着伞跑过来,裤脚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腿。
我看着她睫毛上的雨珠。
突然想起了10岁的花瓣。
想起了15岁的毛绒熊。
想起了18岁生日的蜡烛光。
“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我并没有想通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三个字。
她的手握住我的指尖,体温传导的瞬间。
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上升了0.3℃。
雨越下越大,我们都没有撑伞,而是任由雨水浸透全身。
有些温度,或许不需要数据衡量。
有些情感,是理性之外的0.3℃偏差。
比如此刻心口的灼热,比如王萌眼里重新亮起的光。
虽然还是理解不了这些情绪,但此时我却突然想起爸爸跟我说的一句话:
“我们的爱,我们的灵魂,从来不在数据的矩阵里,而在每一次心跳的混沌里,在每一滴不受控制的泪水中,在每一个拥抱的温度里。“
我好想拥有正常人的感受。
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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