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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府,漱玉堂内。鎏金小熏炉里飘出淡淡的香味,是虞婉玥去年调给长姐的安神香,像一缕柔雾,把满室檀木书架都裹得温润。
虞婉慈坐在案后,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雪白手腕,指尖拨着乌木算盘,珠子相击,清脆如泉。
旁边的小团子却一点也不受影响,陆峥峥穿着淡蓝色短褂,头顶一撮软发跟着节奏晃来晃去,嘴里拖长声调:“人之初...性本善...”,背到“性相近”时,他偷偷把“习相远”改成了“香相远”,还自我肯定地点头,惹得旁边捧茶的小丫鬟抿紧双唇,硬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虞婉慈抬眼,用笔杆轻轻敲儿子发顶:“调皮。”语气虽淡,眼底却是软的。
门口光影一暗,门外丫鬟一边打着帘子一边通报:“夫人,表姑娘来了。”虞婉玥低着头蹭进来,一脸心虚模样。
虞婉慈放下账册,挥手让众人退下,又拍拍身旁的空杌子:“过来。”
峥峥眼睛一亮,嗖的一下扑过去抱住虞婉玥妹的腿:“小姨小姨!我会背书啦,你要听吗?”
虞婉玥被他撞得往后小半步,袖袋里的帕子包着的福饼差点掉出来。她慌忙按住,勉强弯下腰揉搓着他的小脸蛋:“峥峥真厉害,先让小姨坐下好不好?”
小家伙最会看脸色,察觉她声音闷闷的,立刻乖巧松手,自己歪到母亲身边,眨巴着眼来回看。
虞婉慈把算盘推到一旁,亲手斟了半杯桂花蜜水递过去,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温柔:“陆翊又欺负你了?”
“长姐——”
虞婉玥急急抬头,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红,“没、没有!”
虞婉慈挑眉,视线落在她不自觉护住的袖袋:帕子角露出一点金黄,糖霜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她心中已猜得七七八八,却也不点破,只抬手替妹妹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缓声道:“既没欺负你,你慌什么?天塌了,还有长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香囊的锦带,轻轻一抽,便把虞婉玥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抽得摇摇欲坠。
她低头,指尖抠着杯壁,声音闷成嗡嗡的蚊呐:“我决定跟他...划清界限了,以后不会再乱跑,也不会再让长姐担心。”
虞婉慈“嗯”了一声,语气仍旧温柔:“我一直都是放心你的,年后及笄,我替你相看几家公子,你可愿意?”
虞婉玥喉头一哽,猛地抬头想要拒绝,又怕长姐追问缘由。她咬了咬唇,点头道:“全凭长姐做主。”等她成亲嫁出去了,便也会将陆翊忘了吧?
话音未落,袖袋忽地“啪嗒”一声轻响,原来是峥峥趁着两人说话,小手伸进虞婉玥袖子里掏啊掏的,帕子松散,那枚梅花福饼顺势滚出来,在案几上转了个圈,好巧不巧停在虞婉慈账册旁,糖霜映着烛火,衬托着中间的梅花愈发显眼。
空气瞬间安静。峥峥先扑过去,小肉手高举:“哇!福饼!小姨给我带的吗?”
虞婉玥慌得去抢,却见长姐两指捏起饼身,放到鼻尖轻嗅,又瞥了眼妹妹涨红的耳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普济寺的福饼,可不是好抢到的。”她顿了顿,故意拖长音,“某人卯时就出府,说是有‘急事’。”
虞婉玥只觉得“轰”的一下,血全涌到脸上,连耳垂都快要滴血。
虞婉慈把饼递回给她,声音低而温和:“界限要划,肚子也要填。先吃,吃完再决定是继续嘴硬,还是......”
她说完,拍拍眼巴巴望着福饼的峥峥后背:“去,带小姨洗手,”小家伙欢呼一声,拽着虞婉玥往耳房走。
虞婉玥被动地跟着向前走,跨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长姐已重新提起笔,低头在账册上勾画,灯影下的侧颜安静而笃定,像一株不动的清兰。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乱糟糟的心,也被这株兰轻轻拢住,不再左冲右撞,而是缓缓定了下来。
同时,陆府前院书房。
灯芯“啪”地炸开,烛火猛地一跳,把两人的影子甩在壁上,一长一短,俱是凌厉。
陆修合上《河防一览》,抬眼打量对面那个自进屋便一言不发的少年——脊背笔直,肩膀微张,整个人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绷的。
“你专程过来陪我喝茶?”陆修挑眉,语气闲淡,指尖轻叩梨木桌面,“还是又在外头惹了祸,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对面的陆翊抿着唇,指腹反复摩挲着茶盏,却迟迟没沾唇。
半晌,他抬眼,黑眸里映着两簇烛火,亮得惊人。
“三哥,”
陆翊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我没惹祸,是——”他顿了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是我和湉湉。”
陆翊有些难以开口,他虽重活一世,但就算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同兄长说起心事,
陆修眉梢轻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并没有问他明明上次还说爱慕高挑才女,怎么如今又惹上了虞婉玥,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水等着陆翊的下文。
陆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钝刀割在喉间,“三哥,我怕再晚一步...她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要娶她。”少年深吸一口气,脊背却塌了下来,“但...她不想见我。”
陆修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所以?”
“所以,”陆翊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请三哥替我出面,同三嫂吹吹耳边风,说些我的好话。”烛火下,少年眉目冷峻,面色淡然,耳尖却红得滴血,像雪地里滚了一圈的炭火。
陆修没笑,也没急着搭话,只提起铜铫将滚水徐徐注入盏中,水声潺潺,热气氤氲,像给少年的狼狈蒙上一层遮羞布。
“继续。”
男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威势,“把话说全,我才好替你收拾,或者说——替你补救。”
“今日在普济寺,她避我如蛇蝎,连眼角余光都不肯给。”
“我一时情急,攥了她手腕...还…还说了些混账话。”
陆翊喉结滚动,眼神飘忽,“不过她也咬回来了。”
“回程路上我们同乘,她说,说不会再来叨扰我。”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记耳光,抽得陆翊眼前发黑。
陆修没急着应,只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不疾不徐:“二叔二婶出游前把你的亲事托付给我,我自当尽责。但是嘛...”
一句但是,就让陆翊的脸色由喜转忧,看着这臭小子脸变得比谁都快,陆修心中忽然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活。
“湉湉是你三嫂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同你这般成日给我惹是生非的混小子相比,自然是妹妹更让我心疼啊——”
陆修的目光落在少年攥得发颤的指尖,那双手,握得起长枪,也拉得开强弓,此刻却只是沉默的越攥越紧。
“陆翊,”
男人放下茶盏,声音低而缓:“你求我同你三嫂说些好话,我应了,就算你求我出面提亲,我也能应。”
“但感情这回事,不是靠‘应’就能解决的。”
陆修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按住那副紧绷的肩,“先学会把自己松一松,再谈如何让自己走到她心里。”
陆翊怔住,手掌微微张开,烛光映出他微红的眼尾,也映出兄长沉稳的剪影。
“三哥......”
“嗯?
“那我先学什么?”
陆修轻笑一声,掌心用力,把少年按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学喝茶,喝完这盏,再去学写一封道歉帖。”
“写完了,明早自己登门,不是以兄长的名头,也不是以陆家六爷的身份。”
男人顿了顿,声音温温凉凉:“只是以一个做错事,想把心捧给人看的...傻小子。”
窗外,雪色映着月色,满地清辉,陆翊低头,捧起那盏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意滚过舌尖,转瞬便生出淡淡回甘,像把最晦涩的情绪也一并熨平。
“三哥,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
“什么事?”陆修老神在在,指腹摩挲杯沿,难得见这臭小子如此乖顺。
“当年你就是这样把三嫂娶回家的吗?”
......烛火“啪”地炸了个花,陆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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