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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西园寺本家。雨后的东京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精致的英式早餐和那份当天的早报。
修一手里拿着报纸,眉头微微舒展。
社会版的头条并不是什么惊悚的凶杀案,而是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消息:
《赤坂暴力团事务所昨夜遭神秘“清洗”,会长鬼冢虎之助下落不明》
报道中写道,警方在接到匿名举报后突击检查了黑龙会的据点,发现内部已被破坏殆尽,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人员伤亡的痕迹,也没有血迹,仿佛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警方初步推测是涉及“海外潜逃”或是“内部权力更迭”。
“这就是所谓的‘神隐’吗?”
修一放下报纸,端起红茶。
“处理得很干净。连那个专门盯着极道的警视厅搜查四课都摸不着头脑。”
坐在对面的皋月正在给吐司抹黄油,动作优雅轻柔,仿佛昨晚那个下令清洗的人不是她一样。
“死人是会说话的,父亲大人。尸体上有伤痕,有指纹,有死亡时间。”
皋月淡淡地说道,将抹好黄油的吐司切成小块。
“只有‘失踪’,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鬼冢到底是带着钱跑了,还是被水泥封进了东京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联系不上了。”
话音刚落。
“叮铃铃——”
不是那部常用的黑色电话,而是放在修一手边、那部直通永田町政治核心的红色保密专线。
这个号码,全日本知道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修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皋月,皋月微微点头,继续吃着吐司。
修一拿起听筒,声音沉稳:
“我是西园寺。”
“修一君,这么早打扰了,我是大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威严的声音。
大山岩。
执政党政务调查会长,众议院资深议员,在这个国家被尊称为“昭和的妖怪”之一的幕后黑手。他也是鬼冢虎之助这种“总会屋”能在东京横行霸道的最大保护伞。
鬼冢“失踪”还不到六个小时,这位大人物就坐不住了。
修一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语气却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的谦逊:
“原来是大山会长。真是稀客,您身体还好吗?”
“老了,不中用了。”大山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最近总是丢三落四。这不,昨天我想找一条养了多年的‘看门狗’,结果发现它不见了。连狗窝都被人端了。修一君消息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质问。
修一看着窗外平静的庭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大山会长,野狗如果不拴好绳子,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乱叫,是很容易走丢的。而且……”
修一顿了顿。
“如果这条狗身上带着狂犬病,万一咬到了人,连主人都会被传染。它‘走丢’了,对主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您说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修一在暗示:我知道鬼冢是你的人,我也知道鬼冢手里有你的黑料。他现在消失了,你也安全了。你应该感谢我帮你体面地处理了这只脏手,而不是来质问我。
五秒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山岩那如同夜枭般的笑声。
“呵呵呵……修一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西园寺公若是还在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笑声一收,大山岩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仿佛刚才关于狗的话题从未存在过。
“既然狗丢了,那就要买新的。不过……这几天我看新闻,涩谷那边好像很热闹?西园寺家的新店要开业了吧?”
“是的,就在今天上午。”
“开业大吉啊。”大山岩淡淡地说道,“我听说有些不懂事的行政人员,原本打算今天去做什么‘例行检查’?真是胡闹。我已经让秘书给国税厅的长官打过电话了。这种利国利民的商业活动,政府应该支持才对,而不是去添乱。”
“那真是太感谢大山会长了。”修一微笑着回应。
“不用客气。改天有空,我想去你的‘The ClUb’喝杯茶。听说堤义明那家伙最近常去?”
“随时恭候。”
“嘟——”
电话挂断。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结束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一口饮尽。
“大山岩认栽了。行政检查取消了。他甚至还在暗示,他想加入我们的俱乐部。”
“意料之中。”
皋月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是个聪明人。鬼冢消失了,他最大的把柄也就消失了。虽然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没有备份,但他不敢赌。”
“既然不敢赌,那就只能拉拢。”
“这就是‘政治’。”
皋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暴力是底牌,利益是筹码。只要筹码足够大,所谓的敌人,也会变成最客气的‘朋友’。”
“走吧,父亲大人。”
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去看看我们的新店吧~”
......
上午九点三十分。涩谷,公园通。
昨夜的雨水已经被清晨的阳光蒸发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而躁动的尘土味。
尽管是工作日的早晨,但西武百货斜对面的街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这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明星路演。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栋纯白色的建筑吸引了。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透出如同手术室般明亮的白光。整面墙的彩色T恤在白光的照射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暴力的视觉冲击力,像是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被泼洒在了涩谷的街头。
而在店铺门口,排队的人群已经蜿蜒到了几百米外的帕尔科百货。
二楼的办公室窗前。
柳井正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看表,眼神在楼下的人群和街道尽头来回扫视。
通过自己的小道消息渠道,他打听到似乎会有人来找麻烦。不仅是极道,听说甚至连政府的人都会出动。
他在等。
等那辆传说中的右翼街宣车,或者等那些穿着制服的税务官和消防员。
昨天夜里,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店铺被贴上封条、或者被泼上红油漆的画面。
“社长!来了!”
店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柳井正浑身一颤,猛地看向路口。
一辆黑白涂装的警车闪着警灯,缓缓驶入了公园通。
“完了……”
柳井正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警察来了。看来那些大人物的手段终究还是来了,只不过换了一身皮。
警车在店门口停下。
两个穿着制服的巡查走了下来。
柳井正闭上了眼睛,他在想该怎么跟员工解释,该怎么面对那位信任他的大小姐。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发生。
那两个巡查并没有走向店铺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辆违停的货车。
“喂!这里禁止停车!没看到今天这里有开业活动吗?快开走!别挡了客人的路!”
巡查大声呵斥着司机,挥舞着指挥棒,动作粗鲁却高效。
驱赶完货车后,两名巡查甚至主动站在了队伍的两侧,开始维持秩序,防止插队的人引起骚乱。他们站得笔直,就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设施一样。
柳井正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店长兴奋的尖叫声:
“社长!他们是来帮忙的!警察在帮我们维持秩序!”
柳井正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向楼下。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被警察清理出来的车道,稳稳地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
西园寺修一和皋月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走什么贵宾通道,而是就这样站在路边,沐浴在无数好奇和羡慕的目光中。
修一整理了一下西装,抬头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UNIQLO。
“看来,大山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
修一低声对身边的女儿说道。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S-COlleCtiOn最新款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却搭配了一件优衣库的白色圆领T恤。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皋月淡淡地说道。
“柳井社长下来了。”
柳井正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冲到修一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眼镜都歪了。
“西园寺先生!大小姐!没……没事了!警察……他们……”
“淡定点,柳井社长。”
皋月伸手帮他扶正了眼镜。
“我说过,只要你把衣服做好,其他的风雨,西园寺家会替你挡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九分。
“开门吧。”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敕令。
上午十点整。
优衣库涩谷一号店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欢迎光临 UNIQLO!”
几十名经过严格培训的店员站在两旁,齐声鞠躬,声音洪亮而充满朝气。
积压已久的消费欲望,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爆发。
人群涌入。
他们被那种极致的白色装修震撼了,被那种“自助式”的购物体验吸引了,更被那个不可思议的价格击穿了心理防线。
“1900日元?!真的只要1900日元?!”
“天哪,这件卫衣的质感比对面卖一万的还要好!”
“看这个篮子!好高级!我也要拿一个!”
都说泡沫时代是浮夸、且只追求昂贵的时代。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无脑地追求高消费的。
更何况,泡沫时代也不会说让所有人都身家过亿。有点小钱,可以偶尔奢侈一把,但也不会拒绝性价比高的商品,在生活上也会精打细算,这才是更多的普罗大众的真实生活面貌。
人们像是在超市抢购打折鸡蛋一样,疯狂地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T恤、牛仔裤扔进那个黑色的金属网篮里。
收银台前的长队从未断过。收银机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也不过如此。
皋月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拿着一件白T恤,看着上面那个简单的尺码标。
“看到了吗,父亲大人。”
她在喧嚣的人声中,轻声说道。
“这就是‘大势’。”
“鬼冢也好,那些大人物也好,他们依然活在旧时代里,以为靠权力和暴力就能控制一切。”
“但他们挡不住这个。”
皋月指了指那些拿着篮子、脸上洋溢着贪婪与快乐的年轻人。
“这是消费的力量。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白色的盒子里,我们制定的规则,比法律更有效。”
修一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深受震撼。
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浩大的力量。
那种力量来自于每一个普通人口袋里的几千日元,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足以冲垮一切旧有的堤坝。
“是啊。”
修一感叹道。
“鬼冢那种人,在这种力量面前,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
深夜。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柳井正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冲进了社长办公室,脸上此刻写满了狂喜,连领带松了都顾不上。
“社长!大小姐!”
他把报表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首日销售额……三千五百万日元!”
“这还只是涩谷一家店!库存周转率……400%!”
“这是奇迹!这是日本零售史上的奇迹!”
修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五百万。一天。
这还只是一家店。而且卖的都是单价极低的所谓“便宜货”。
如果像皋月计划的那样,在全日本开一百家、一千家……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帝国?
从赤坂的“粉红大厦”,到银座的“水晶宫”,再到The ClUb,如今又是优衣库。
皋月的每一个决策似乎都可以促成爆火,每一个模式都可以取得成功,就像...就像她已经看到过它们会成功了一样。
这真是...真是......
修一低下头扶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皋月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书。听到这个数字,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合上了书本。
“柳井社长,先别急着庆祝。”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日本地图前。
那上面,东京的几个点已经被标记成了红色。但在周边的千叶、埼玉、神奈川,还有大片的空白。
“涩谷只是一个信号弹。”
皋月的手指划过那些空白的区域。
“我要你利用这股势头,在这个月内,把这种店开进新宿、池袋、横滨。”
“但这还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柳井正和修一,眼神锐利。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了千叶县的郊区。
“路边店(ROadSide StOre)。”
“我们要去那些大百货公司看不上的郊区,去那些只有卡车经过的国道旁。”
“那里地价便宜,那里有无数住在团地(公租房)里的家庭主妇和工薪族。”
“我们要把千叶仓库里那一百万件库存,全部倾泻到那里去。”
柳井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狂热更甚。
“明白!我明天就去考察选址!”
“去吧。”
皋月挥了挥手。
柳井正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办公室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东京夜景。
远处的东京塔依旧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仿佛在俯瞰着这片繁华而又罪恶的土地。
“鬼冢没了,路障清了,优衣库火了。”
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仗,我们赢得太漂亮了。”
“漂亮吗?”
皋月走到父亲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霓虹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漆黑的东京湾。
那里,在冰冷的海水深处,有一个装满水泥的铁桶,正在慢慢地陷入淤泥之中。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在这个城市里,光明和黑暗总是守恒的。”
“我们在涩谷点亮了那么亮的灯,那么在看不见的地方,阴影就会变得更深。”
“鬼冢只是个开始。”
“当我们爬得越高,盯着我们的眼睛就会越多。”
她转过头,看着修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们的地基打得足够深。”
“就像填海一样。”
“哪怕是尸体,也能变成最坚固的基石。”
她看着修一,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这次修一没有动摇。他的手很稳,举起酒杯,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敬基石。”
皋月笑了。笑得很开心。
“敬基石。”
父女俩并肩而立。
无数看不见的血肉上,金钱正疯狂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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