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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七日,星期六。埼玉县,霞关乡村俱乐部。
这里的草坪修剪得如同天鹅绒地毯一般平整,深秋的红叶点缀在球道两侧,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富士山轮廓。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打球日。
“啪。”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白色的高尔夫球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最后偏离了球道,落进了右侧的沙坑里。
“哎呀,又偏了。”
住友银行的田中常务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摘下白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常务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修一站在一旁,手里拄着球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田中常务叹了口气,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他看了一眼四周。
今天的球场依然豪车云集,穿着POlO衫的财阀大佬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但往日那种爽朗的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那个笨重的“大哥大”,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神色紧张地接听电话。
“西园寺君。”
田中压低了声音,往修一这边凑了凑。
“昨晚纽约那边……你怎么看?”
周五,道琼斯指数跌了108点。这个数字像是一根鱼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技术性调整吧。”
修一轻描淡写地回答,弯腰把球梯插进草地里。
“毕竟涨了一年多了,回调一下也是正常的。只要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问题,NTT还在涨,我们就不用担心。”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也是现在所有人在互相安慰时说的话。
“也是,也是。”
田中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褶皱并没有抚平。
“不过……我听说外资最近撤得有点凶。高盛和摩根士丹利那边,好像在偷偷减仓。”
他看了一眼修一,眼神闪烁。
“西园寺君,你们家那个S.A. InveStment,最近有什么动作吗?听说你们在海外搞得风生水起。”
修一摆好球,试挥了一杆。
“都是些小打小闹。你也知道,皋月那孩子喜欢追时髦,买了点美国的科技股。最近好像也都套在里面了,正发愁呢。”
“哦?套住了?”
田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那是看到同类受难时的宽慰。
“那就不怕了。既然大家都套住了,那就说明大盘没问题。只要拿着不动,总会涨回来的。”
田中拍了拍修一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来来来,打球!今天一定要把那只鸟抓回来!”
修一看着田中走向沙坑的背影。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他握紧了手里的球杆。
如果田中知道,S.A.不仅清空了股票,还拿着几亿美金在赌大盘崩盘,恐怕现在的表情会比哭还难看。
“啪。”
修一挥杆。
球直直地飞向果岭,停在旗杆边三码的地方。
漂亮的一杆。
但在修一看来,这颗球更像是悬在悬崖边的石头。风一吹,就要滚下去。
……
十月十八日,星期日。
恐惧在发酵。
周末的休市并没有让市场冷静下来,反而给了谣言和恐慌滋生的温床。
西园寺本家,茶室。
电视机开着。NHK正在转播美国的新闻。
屏幕上,美国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正站在麦克风前,脸色阴沉。
“如果联邦德国不降低利率来刺激经济,美国将不得不考虑让美元继续贬值……”
皋月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并没有看修一,而是盯着电视屏幕。
“那是卢浮宫协议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什么意思?”修一放下手里的茶杯,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半年前,G7国家在卢浮宫达成协议,说好要联手稳定美元汇率。大家约定,你不加息,我不贬值,大家一起把泡沫吹大。”
皋月吞下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但现在,德国人害怕通胀,偷偷加息了。美国人急了,贝克部长现在是在公开威胁德国。”
“这等于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投机者:G7闹翻了,没人管美元的死活了。”
皋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这下好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资金,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从美元里跑出来,从美股里跑出来。跑到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在这个即将着火的房子里。”
修一看着电视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美国高官。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宏观经济调控”。
实际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全球股市推向深渊。
“明天……”修一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是周一。”
“是啊,周一。”
皋月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父女俩有些模糊的倒影。
“亚洲市场会先开盘。香港,然后是东京。”
“我们有幸坐在第一排,看着这股浪潮是怎么涌起来的。”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早晨八点。
东京的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专门为了S.A. InveStment设立的秘密交易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胶水。
墙上的十几块屏幕正在闪烁。
最左边的一块,显示着香港恒生指数的期货行情。
“老板,香港开盘了!”
板仓——虽然他名义上是娱乐公司的社长,但作为皋月的指定背锅人,今天也被拉到了这里——指着屏幕大叫。
原本平静的绿色曲线,在开盘的一瞬间,直接断崖式下坠。
-120点。
-200点。
-300点。
根本没有像样的反弹。卖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买盘瞬间被淹没。
“香港联交所发公告了!说是可能要停市!”
“这么快?”修一解开了领带,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东京呢?东京怎么样?”
九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
日经指数低开200点。
交易大厅里一片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易员们的手势打得飞快。
“还可以……好像撑住了。”
修一盯着屏幕。虽然跌了,但并没有像香港那样崩盘。跌幅控制在1%左右。
毕竟,日本经济的基本面看起来比美国和香港都要强。NTT这根定海神针还竖在那里,虽然有些摇晃,但还没有倒。
“这只是前菜。”
皋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她甚至没有看屏幕。
“现在的跌,只是因为受到香港的影响,大家礼貌性地恐慌一下。”
“真正的死神,还在睡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半。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半。
华尔街还在黑夜里。
那些拿着巨额空单的基金经理们,大概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者在祈祷上帝。
“等着吧。”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等到今晚十点半。等到纽约的那口钟敲响。”
……
漫长的一天。
东京市场收盘了。日经指数下跌了600多点,跌幅2.35%。
虽然跌了不少,但在这个动荡的时期,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日本还是安全的。”
“只要没崩就行。明天应该会反弹吧。”
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工薪族们喝着啤酒,互相打气。
但西园寺家的交易室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下班。
外卖送来的寿司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没人动一筷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修一站在那台直通纽约的红色电话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得不时不时在裤子上擦一下。
“嘟……嘟……”
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接起。
直到响了五声。
“喂……”
弗兰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沙哑,紧绷,还带着一种即将上刑场的颤抖。
“老板。还有五分钟。”
背景音里,纽交所开盘前的钟声预备铃已经响了。那种嘈杂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简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密封的罐子里撞击。
“情况怎么样?”皋月接过电话。
“很糟。非常糟。”
弗兰克的声音在发抖。
“盘前指示全是卖单。卖单堆积如山。根本看不到买单。”
“做市商都躲起来了。没人愿意接飞刀。”
“很多蓝筹股……IBM,通用电气,默克制药……可能根本没法开盘。因为买卖差价太大了,没法撮合。”
“这简直就是……大坝决堤前的最后一秒。”
皋月拿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22:29:50
十秒。
九秒。
八秒。
……
“铛——!!!”
一声清脆的钟声,通过越洋电话,清晰地传到了东京的交易室里。
纽约股市,开盘了。
“怎么样?!”修一忍不住喊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弗兰克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
“没有开盘价!IBM没有开盘!美铝没有开盘!该死的,一半的成分股都没法交易!”
“标普500期货!看期货!”
皋月大声命令道。
交易室的屏幕上,标普500期指的K线图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根几乎垂直的阴线。
直接砸穿了地板。
“跌停了!期货跌停了!”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狂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一种扭曲的狂喜。
“机器!那些该死的机器开始砸盘了!”
“这叫‘组合保险’!哈哈哈!去他妈的保险!它们在自相残杀!”
“老板!我们的期权……我们的看跌期权……”
弗兰克喘着粗气,像是刚吸了纯氧。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疯了。隐含波动率(IV)飙升到了150%!”
“我们的期权价值……翻了十倍!二十倍!还在涨!”
屏幕上,道琼斯指数终于显示出了第一个数字。
-200点。
一开盘就跌去了上周五两倍的跌幅。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那些无法开盘的股票终于勉强撮合成功,指数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300点。
-400点。
-500点。
那是自由落体。
没有任何支撑位,没有任何技术指标。所有的K线理论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只有恐慌。
纯粹的、原始的、兽性的恐慌。
交易室里,板仓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着那根还在不断变长的红线(美股跌是红色),感觉世界末日到了。
“五百点……”修一扶着桌子,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这就意味着……万亿美金蒸发了?”
“还没完。”
皋月依然握着听筒。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见证历史的肃穆。
“弗兰克,别卖。”
她对着电话那头那个已经有些癫狂的交易员说道。
“现在还不是低点。”
“等到那些基金经理开始跳楼的时候。等到交易所想要拔网线的时候。”
“等到跌幅超过20%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平仓。”
电话那头,弗兰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账户余额。
那一串数字,长得让他感到眩晕。
那是从无数破产者的尸体上榨取出来的血肉。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宁静。
远处的东京塔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大部分东京人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场金融核爆。
皋月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她拿起那杯冰水,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父亲大人。”
她轻声说道。
“准备好网兜吧。”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东京的天,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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