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底,东京湾的海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这里是千叶港。
与对岸那个灯火辉煌、彻夜不眠的东京不同,这里是钢铁与混凝土的沉默世界。巨大的龙门吊黑压压地耸立在海岸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重油、铁锈和咸湿海水的味道,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粗砺的体味。
深夜十一点。
一辆挂着千叶本地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沿着空旷的临港道路疾驰。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仓库区,铁皮外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伸缩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
“就是前面那个。”
坐在副驾驶的藤田指了指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座占地超过两千坪的巨型仓库。门口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白底黑字招牌:
S.A. LOgiStiCS(S.A.物流)
车子在门口停下。
藤田按下车窗,对着门禁对讲机说了几句暗号。
几秒钟后,沉重的电动铁门伴随着链条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修一坐在后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刚才在东京,他刚陪着几位银行的董事喝完酒,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那种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让他感到疲惫,而此刻车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就是我们的……粮仓?”
修一看着窗外那个如同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建筑。
“这只是其中之一。”
旁边的皋月并没有看窗外,她正在低头玩着手里的魔方。
“横滨还有两个,埼玉有一个。不过千叶这个是最大的,也是保密级别最高的。”
“如果是作为单纯的仓储用地,确实有些铺张了。”
“但我买的不仅仅是仓库,还有这一整片港区的节点。”
她没有抬头,手指动作未停。
“S.A. LOgiStiCS需要的不仅仅是存放货物的地方。未来的物流是一个巨大的网络,而在那个网络成型之前,我们需要先把这些最关键的‘血管’节点握在手里。现在的地价虽然在涨,但和东京圈的核心区比起来,千叶港就像是没人要的烂白菜。再过五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变成黄金。”
车子驶入库区深处,在一号库巨大的卷帘门前停稳。
并没有保安迎上来。这里是西园寺家的私产,只有几个签了死契的老员工负责看守。
“哐——”
巨大的卷帘门被升起了一米多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修一弯下腰,钻了进去。
皋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大功率的手电筒。
“啪。”
墙上的开关被推上去。
头顶上方,十几米高的钢结构穹顶下,一排排高压水银灯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慢慢亮起惨白的光芒。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当修一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还是停滞了一下。
大。
太大了。
空旷的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个土黄色的瓦楞纸箱。它们被堆在木质托盘上,每一摞都堆到了五六米高,像是一堵堵厚实的墙壁,在仓库里隔出了无数条狭长的巷道。
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一箱箱沉默的货物,散发着干燥的纸浆和棉布的味道。
“这里……”
修一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起了回音。
“这里有多少?”
“截止到昨天入库的清单。”
皋月走到一摞纸箱前,拍了拍那粗糙的纸壳。
“T恤三十万件,牛仔裤十五万条,卫衣五万件。”
“总计五十万件。”
修一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纸箱上的标签。
PrOdUCt: T-Shirt (Grade A)
Origin: Shanghai, China
DeStinatiOn: Chiba, Japan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滋啦。”
胶带被划开。
修一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百件白色的T恤。它们被透明的塑料袋独立包装,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修一拿出一件,撕开包装袋。
那种手感。
厚实,顺滑,带着新疆长绒棉特有的温润。
不过...不一样。
修一看着手中的纯白T恤。上面没有做任何标识,就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件的质感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
他翻开领口。
那里并没有缝上涩谷店里那个昂贵的“S-COlleCtiOn”商标,而是只有一个简单的、印着尺码的小白标。
他把衣服贴在脸上蹭了蹭。
“看来是我们对华国的工人有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了,事实证明,他们也可以做的很好。这质量,比在三越百货买的内衣还要好。”
修一转过身,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纸箱。
一种商人的本能让他感到一阵心痛,甚至是焦虑。
“皋月,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行情吗?”
修一举着那件T恤,声音有些急促。
“涩谷的店每天都在排队。三万日元一件,还得限购!那些大学生为了买这一件衣服,愿意吃一个月的泡面!”
“而我们这里……”
他指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纸箱山”。
“这里有三十万件!如果我们现在把它们运出去,哪怕不卖三万,只卖五千!不,哪怕卖三千!”
修一快速地在脑海里计算着。
“三十万件乘以三千,那就是九亿日元!如果是牛仔裤,利润更高!”
“这些都是现金啊!就这么堆在这里吃灰?还要付电费,付人工,还要担心受潮发霉?”
修一无法理解。
这就好比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守着一座金山,却只能看着它落灰。
在这个全日本都在疯狂搞钱的年代,这种“闲置”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皋月没有说话。
她向仓库深处走去。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东京,像什么?”
皋月的声音从纸箱堆成的峡谷深处传来。
“像什么?像个大赌场,像个狂欢节。”修一跟了上去。
“不。”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打在她的下巴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
“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气球越来越大,表面越来越薄,颜色越来越鲜艳。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气球看,觉得它会一直飞到月球上去。”
她随手拍了拍身边的纸箱。
“涩谷店里那三万日元的售价,就是我们在往那个气球里吹的气。”
“我们通过精美的包装、昂贵的装修、以及西武百货的地段,给大众制造了一个幻觉:这件衣服,它就值三万。”
“这个价格锚点一旦确立,它就刻在了消费者的脑子里。”
皋月看着父亲手里的那件T恤。
“如果我们现在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把这些没有包装的货放出去,卖三千日元。”
“那么,那个气球‘啪’的一声,就破了。”
“那些花三万块买了衣服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傻瓜,品牌形象瞬间崩塌。S-COlleCtiOn会立刻沦为地摊货,再也翻不了身。”
修一愣了一下。
道理他都懂。可是……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修一看着这些像坟墓一样沉默的纸箱,“一年?两年?这得压多少资金?”
“等到冬天。”
皋月关掉了手电筒。
周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一盏水银灯投下惨白的光。
“父亲大人,您听说过‘郁金香泡沫’的故事吗?”
“以前的荷兰人,为了一个郁金香球茎,愿意卖掉自己的马车和房子。所有人都觉得郁金香会永远涨下去。”
“但有一天,泡沫破了。”
“那时候,满地的郁金香球茎没人要,大家饿得只能把它们煮了吃。”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现在的东京,地皮是郁金香,股票是郁金香,那些几万块的衣服也是郁金香。”
“大家都在种花,没人种粮食。”
她指了指这些纸箱。
“这就是粮食。”
“是大米。是棉袄。是炭火。”
“等到那个泡沫破裂的瞬间。等到所有人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房子被银行收走,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的时候。”
“他们依然需要穿衣服。而且,他们需要穿‘体面’的衣服,来掩饰自己的落魄。”
“那时候,我们打开这个仓库。”
“只要几百日元。”
“他们就能买到一件看起来是曾经售价三万日元、代表着上流社会的衣服。”
“那种巨大的反差,那种被救赎的感觉,会让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皋月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仓库的穹顶。
“那时候,这些纸箱里装的不是衣服。”
“是印钞机。”
修一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纸箱。
刚才他还觉得它们是滞销的库存,是浪费的成本。
但现在,在皋月那番话的映照下,这些普通的瓦楞纸箱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士兵,正在黑暗中擦拭着刺刀,等待着那个名为“萧条”的冲锋号角。
“几百日元……”
修一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那个价格,这五十万件库存,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就会被抢光。
“不过......”
修一看到自己那一直运筹帷幄的女儿此时竟微微皱起眉头。
“计划可能赶不上变化。我现在发现,华国的工厂效率过于高效了,高桥的管理似乎非常有效,产能攀升地太快了,仓储用地已经捉襟见肘。”
皋月用手电筒照着这个仓库里为数不多的空余位置。
“照现在的产能,到1988年中旬我们的仓库就要爆仓了。而且这只是根据现有数据来估算,实际上上海的工厂产能还在持续攀升。”
“这......”
修一没想到华国的工人可以这么好用。听说广东那边也在招收外资,而且待遇相当优越,看来去广东建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的话。我会去广岛找那个小老板的。”
皋月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走吧,父亲大人。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修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T恤。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放回塑料袋,再放回箱子。
“滋啦。”
他拿起封箱胶带,重新把箱子封死。
又拍了拍箱子。
“睡吧。”
修一轻声说道。
两人走出仓库。
“轰隆隆——”
巨大的卷帘门缓缓落下,将那一片纸箱的海洋重新锁进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海风依旧带着腥味。
远处的东京湾对岸,那一抹属于东京的红色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修一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歌舞伎町的狂欢,有六本木的醉生梦死,有银座的一掷千金。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永远不会掉下来的气球。
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声打破了港区的寂静。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那个依然在狂欢的城市驶去。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