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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五年的十二月,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细碎的雪花从傍晚就开始飘落,像是撕碎的棉絮,无声地覆盖在赤坂那些黑色高级轿车的车顶上。

    赤坂,“料亭街”。

    这里没有银座那般张扬的霓虹灯,只有蜿蜒曲折的石板坡道和两侧高耸的黑板墙。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找不到那些高级料亭的招牌。

    但每一个东京人都知道,在这个看似静谧的街区里,决定着这个国家明天早晨报纸头条的一半内容。

    料亭“松川”的玄关前,身穿加厚和服的女将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贴着地面,迎接着今晚的贵客。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日产总统轿车缓缓停稳。

    西园寺修一迈出车门。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处露出一点浆洗得极硬的白色衬衫领。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焦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威严。

    那是手里握着八十亿现金流带来的底气。

    “西园寺大人,客人们已经到了。”女将低声说道,声音恭敬得仿佛在面对一位大名。

    修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径直走入那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纸门紧闭,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三味线声和男人们压抑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的香气和一种陈旧的榻榻米味道。

    尽头的包间名为“雪月花”。

    修一推开拉门。

    房间里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身材微胖、秃顶,正有些局促地把玩着手里酒杯的,是东京都都市整备局的规划课长小川。

    右边那个瘦削精干、戴着金丝眼镜的,是建设省官房审议官田边。

    这两位,在普通的市民眼中或许只是拿死工资的公务员。但在东京的地产界,他们手中的印章,比推土机更有力量。

    “哎呀,公爵大人!”

    看到修一进来,两人连忙放下酒杯,甚至还要欠身行礼。

    这就是“华族”这块招牌的魔力。哪怕是在财阀横行的今天,对于这些深受儒家等级观念影响的官僚来说,能被一位拥有百年家名的贵族院议员私下宴请,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写进履历的荣耀。

    “田边君,小川君,让二位久等了。”

    修一脱下大衣交给身后的女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并没有摆架子,而是主动坐在了主陪的位置上。

    “外面下雪了,路有些滑。”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田边审议官扶了扶眼镜,客气地说道,“能接到西园寺先生的邀请,实在是受宠若惊。”

    “快,上菜吧。”修一对着女将吩咐道,“把那瓶存了十年的‘黑龙’拿上来。这种天气,还是喝点热的烫心。”

    今晚的主菜是河豚。

    切得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在绘有九谷烧花纹的瓷盘上摆成了盛开的菊花形状。晶莹剔透的鱼肉下,隐约透出盘底的花纹。

    “请。”修一举杯。

    三人轻轻碰杯。温热的清酒滑过喉咙,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前半个小时,修一绝口不提正事。

    他们聊着今年的大雪,聊着巨人棒球队的战绩,聊着最近那个叫“小猫俱乐部”的偶像团体。修一谈吐风趣,见闻广博,偶尔穿插几句关于皇室园游会的趣闻,听得两个官僚如痴如醉。

    这是一种高级的社交按摩。

    直到一锅热气腾腾的河豚火锅被端上来,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最融洽的顶点。

    “说起来,”田边审议官夹了一块鱼肉,似乎是无意中感叹道,“最近经济形势不太好啊。日元这一涨,好多出口企业都来省里哭穷,说是厂子要倒闭了。”

    “是啊。”小川课长也附和道,“东京的税收估计也要受影响。虽然有些地方地价在涨,但那是虚火。大部分中小企业主都在卖楼还债。”

    修一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说到卖楼,”修一叹了口气,“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两个官僚对视一眼,立刻竖起了耳朵。

    “哦?西园寺家也……”

    “不,不是我有困难。”修一摆摆手,语气淡然,“前些日子,我在银座七丁目那边,看到一栋老楼。原来的业主是个做贸易的,被银行逼得要跳楼。我看不过去,就顺手把那栋楼买下来了,也算是帮他解了套。”

    “顺手买下银座的楼……”

    小川课长吞了吞口水。在这个人人自危的萧条期,能“顺手”掏出几亿现金的人,全东京也没几个。

    “公爵大人真是菩萨心肠。”田边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菩萨谈不上,只是不忍心看着银座这种地方出现被法院查封的烂摊子。”

    修一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

    “可是买下来之后,我才发现那栋楼实在是……有碍观瞻。”

    他皱起眉头,仿佛想到了什么脏东西。

    “外墙脱落,窗户也是旧式的。夹在两栋新楼中间,就像是一块贴在美人脸上的膏药。诸位也知道,银座是东京的脸面。如果有外国公使或者皇室成员路过,看到那种破败的景象,岂不是要笑话我们日本人连个门面都修不好?”

    “这……”小川课长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把它翻新一下。”

    修一打了个响指。

    一直在角落里待命的秘书立刻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设计图,恭敬地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极为激进的效果图。

    原本五层的水泥方块楼,被设计成了一座通体覆盖着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更重要的是,在图纸上,这栋楼变成了七层。

    “全玻璃幕墙……加盖两层……”

    作为专业人士,小川课长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个……”小川面露难色,把酒杯放了下来,“西园寺先生,这恐怕有点难办。银座地区有严格的景观法,对玻璃反光率有限制。而且,七丁目的那个地块,容积率已经满了,按照规定,最多只能建五层。”

    这是死规矩。

    如果不打破这个规矩,这栋楼撑死也就是个翻新的旧楼,租金上不去,估值也就那样。

    但如果能打破……

    那就是点石成金。

    修一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感到不悦。他依然微笑着,拿起酒壶,亲自给小川倒了一杯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修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慵懒和傲慢。

    “小川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年春天,为了庆祝日元升值带来的‘购买力增强’,政府好像要搞一个‘东京都市更新’的宣传活动?听说竹下大臣也会出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如果到时候,作为银座的新地标,这栋楼能展现出一种‘面向未来’的崭新形象,难道不是政绩吗?”

    “至于容积率……”

    修一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的顶层点了点。

    “我打算把多出来的这两层,拿出一部分来做一个小型的‘公益画廊’,免费向公众开放。根据《都市计画法》第53条的但书规定,如果有公共贡献,是可以申请‘特例容积率奖励’的吧?”

    小川和田边都愣住了。

    画廊?那玩意儿能占多大地方?随便挂几幅画就算公共贡献了?

    这分明就是钻空子。

    但是,这个借口找得太完美了。既给了面子(城市形象),又给了里子(政绩),还给了台阶(公益)。

    最关键的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西园寺公爵。

    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虽然没有实权、但掌握着所有人事升迁暗门的贵族院。

    田边审议官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小川一脚。

    “小川君,”田边开口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西园寺先生的提议很有建设性。银座确实需要一些现代化的元素来提振士气。至于法规嘛……关于‘公共贡献’的认定,本来就有一定的裁量空间。”

    小川立刻心领神会。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他一个小小的课长还需要坚持什么原则?

    “是,是。”小川连忙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笑容,“如果是为了公益,那当然另当别论。如果是‘特例申请’的话,局里开个会讨论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拜托二位了。”

    修一举起酒杯,眼神平静,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几亿日元的暴利,而是明天天气的变化。

    “另外,为了感谢二位对东京城市建设的辛勤付出,西园寺家打算向‘东京都市发展基金会’捐赠一笔款项。”

    他并没有说具体的数字。

    但在座的人都懂。那个所谓的“基金会”,其实就是这两个部门的小金库,或者是某种更加隐秘的利益输送渠道。

    “西园寺先生太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推杯换盏之间,那栋位于银座七丁目的破旧小楼,虽然连一块砖都还没动,但它的身价,已经在这顿饭的时间里,翻了一倍。

    这就是权力的炼金术。

    ……

    两个小时后。

    宴席散去。

    修一站在料亭的门口,目送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在这个寒夜里显得有些浑浊的白色雾气。

    “结束了?”

    车窗降下,露出皋月那张精致的小脸。

    她没有进去。这种充满油腻中年男人气息的酒局,不适合一个12岁的女孩。她一直在车里看书,等着父亲。

    “结束了。”

    修一钻进车里,带进了一股寒气。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们答应了。”修一闭着眼睛说道,“容积率奖励,玻璃幕墙许可。最快下周就能拿到批文。”

    “意料之中。”

    皋月合上手里的书,语气平淡。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签个字的事。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意味着那栋楼的可出租面积增加了40%,而且因为外观的现代化,租金溢价至少可以提高50%。”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杯,递给父亲。

    “喝点水吧。酒喝多了伤身。”

    修一接过杯子,却并没有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赤坂的街道两旁,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璀璨。但修一知道,在那璀璨之下,有多少人在今晚失去了工作,有多少工厂在今晚熄灭了炉火。

    而他,刚刚利用家族的特权,在和一群官僚的谈笑中,攫取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皋月。”

    修一突然开口。

    “怎么了,父亲大人?”

    “以前我觉得,赚钱是靠勤奋,靠诚信,靠做出好的产品。”

    修一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刚刚握过那些官僚油腻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洗不掉的气味。

    “但现在我发现……赚钱,原来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人,吃一顿饭。”

    这是一种旧价值观的崩塌,也是一种新世界观的建立。

    皋月看着父亲。

    她能感受到父亲内心的挣扎。那是旧时代贵族的矜持与新时代资本家的贪婪在打架。

    啊…这可不行啊…

    她伸出小手,覆盖在父亲的手背上。

    “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叫赚钱。这叫‘掠夺’。”

    修一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女儿。

    皋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狮子捕食斑马,不是因为它勤奋,也不是因为它诚信。而是因为它比斑马强壮,它的牙齿比斑马锋利。”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泡沫森林里,如果我们不做狮子,就会变成斑马。”

    “您刚才做的,不是什么可耻的交易。”

    皋月握紧了父亲的手,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

    “您只是在磨亮我们的牙齿。”

    修一沉默了许久。

    车子驶过了皇居外苑。护城河的水面在雪夜中泛着黑色的光泽,深不见底。

    终于,他慢慢地回握住女儿的手。

    “牙齿吗……”

    修一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生存下去所必须的觉悟。

    “那就让它更锋利一点吧。”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明天,让设计团队进场。”

    “我要让那栋楼,成为整个银座最锋利的一把刀。”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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