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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号,傍晚。城市被白日的暑气炙烤了一天,空气中浮动着柏油路蒸腾出的、粘稠的热浪。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却驱不散那闷热窒息的氛围。街灯尚未亮起,城市处于一种昏黄与阴影交织的暧昧状态。
市一院住院部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候多时。聂枫在医生、护士、以及小陈和老吴的“陪同”下,走出了大楼。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干净的浅灰色运动服,脚下是软底运动鞋。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天,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至少走路不再需要完全依靠搀扶,只是步伐虚浮缓慢,左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肋下包扎的位置。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伤口和生命体征,叮嘱了注意事项,尤其是避免剧烈活动、情绪激动和饮酒。小陈和老吴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脱角度。沈冰没有出现,但聂枫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通过监控或者对讲,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车窗紧闭,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聂枫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除了车上的小陈、老吴和司机,至少还有两辆不起眼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交替掩护。沈冰布置的人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押送,是张开的网,等待着他,或者等待着他可能引出的“鱼”。
掌心里,那个被他重新处理过、用一小块从病号服上拆下的防水布料紧紧包裹的纸团,依旧藏在运动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这是他昨夜几乎未眠,在病床上,利用护士查房的短暂间隙,用指甲和牙齿,配合着从床头柜上“顺”来的一小段废弃塑料片,一点点抠开内衬缝线,又勉强缝回去的成果。粗糙,简陋,但这是他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他知道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唯一能联系到“那个人”,或者至少传递出信号的希望。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照亮了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喧嚣的夜市摊。青春的气息,解放的欢腾,在高考结束后的这个夜晚,格外浓烈。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穿着校服或便装、大声说笑的学生,他们脸上洋溢着脱离苦海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这与车内沉默、压抑、充满无形审视的气氛,格格不入。
金色年华KTV位于城西商业区边缘,是一栋五层楼的独立建筑,外墙覆盖着夸张的彩色霓虹灯管,即便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也闪烁着俗艳而诱人的光芒。门口停满了各种车辆,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隐约从里面传出来,混合着香水、酒精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
商务车没有停在正门,而是绕到了建筑侧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停车场入口。车子停下,小陈和老吴先下车,警惕地观察四周。聂枫被搀扶着下车,夜风裹挟着燥热和远处的音乐声扑面而来,让他微微有些眩晕。
“VIP包厢在五楼,888。” 小陈低声说,目光扫过聂枫苍白的脸,“我们送你上去。记住沈队的话,别乱跑,别惹事,结束后立刻离开。”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聂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被两人夹在中间,走向KTV的后门。后门是员工通道,相对安静,但也有人进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眼神精悍的壮汉站在门口,看到小陈,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显然,这里也有沈冰的安排。
穿过略显昏暗、弥漫着油烟和洗涤剂气味的后厨通道,他们乘坐一部内部员工电梯,直达五楼。电梯门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鬼哭狼嚎般的歌声瞬间涌来,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酒精味和年轻人的汗味,形成一种喧嚣而混乱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五楼是VIP区,装修比楼下更为豪华,地毯厚实,灯光迷离,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厢门,门上的玻璃窗被厚重的帘子遮挡,只有门缝下透出闪烁的光斑和震动的节奏。888包厢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个。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声浪和热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巨大的包厢里,灯光摇曳,彩球旋转,超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某个流行歌曲的MV,几个男生正挤在屏幕前,抢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跑了调的歌词。沙发上坐满了人,男生女生都有,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在玩骰子,有的拿着手机自拍或录像,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果盘、零食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看到聂枫进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特殊人物”的疏离和探究。毕竟,聂枫这两天的经历,在班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不一,但都充满了传奇和诡异色彩。
“聂枫!你来了!” 班长李伟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真诚的笑容,但目光扫过聂枫身后那两个面色冷峻、气质明显不同于学生的“跟班”时,笑容僵了一下。
“枫哥!真来了!够意思!” 张浩也挤了过来,大嗓门压过了背景音乐,用力拍了一下聂枫的肩膀(拍得聂枫伤口一痛,脸色更白了几分),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缩手,讪讪地笑。
“聂枫,你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好看。” 陈雨和刘倩也围了过来,女生们心思细腻,看出聂枫的虚弱和那两名“跟班”的不寻常,眼中带着担忧。
聂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还有点虚。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他被同学们簇拥着,走向沙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小陈和老吴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包厢门口内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视着包厢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存在,让原本热闹的气氛,无端地多了一层压抑和拘谨。
聂枫在沙发上坐下,立刻有同学递过来一杯温水。他道了谢,小口啜饮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包厢。大部分同学都到了,熟悉的,不那么熟悉的,一张张年轻的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洋溢着考后放纵的兴奋。班主任老赵和几个任课老师坐在另一侧,正和几个同学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但他们的目光,也时不时地飘向聂枫这边,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显然,他们也听说了什么。
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些的情歌对唱。有人起哄,把话筒塞给了一对平日里就有些暧昧的男女同学,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气氛似乎又活跃了一些,但总有种隔阂感,仿佛聂枫和他身后那两个沉默的“保镖”,是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虽然暂时被淹没,但寒意却悄然弥漫。
聂枫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肋下伤口随着心跳传来的、有节奏的钝痛,也感受着周围那看似热闹、实则疏离的氛围。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至少此刻不属于。他的心神,早已飞到了老城区,飞到了梧桐巷,飞到了今夜子时的老龙湾。但他必须坐在这里,扮演好一个劫后余生、虚弱但强撑参加聚会的同学角色。这是沈冰的“安排”,也是他必须利用的“舞台”。
时间在喧嚣的音乐、吵闹的嬉笑、骰子碰撞和酒杯交错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聂枫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对同学的问候报以微笑,或者对递过来的零食水果摇头示意。他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似乎很疲惫,又似乎在出神。但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捕捉着包厢内外的每一丝异响,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小陈和老吴的反应。
他注意到,包厢的门偶尔会被推开,是服务员送酒水果盘进来,或者有同学出去上洗手间。每次门开,小陈和老吴的目光都会瞬间锁定门口,直到确认进来的是熟悉面孔或者无害的服务员,才会稍稍放松。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着,但站位极佳,既能封锁门口,又能将包厢内大部分区域纳入视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包厢里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有人点了劲爆的舞曲,几个平时就爱闹的男生女生跑到包厢中央的空地,随着音乐扭动起来,其他人则拍手、尖叫、起哄,灯光摇曳,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几个老师都笑着摇头,加入了拍手的行列。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舞池中央时,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去洗手间回来的同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捧极其扎眼、与KTV氛围格格不入的纯白色百合花,几乎挡住了来人的大半张脸。花香清冽,瞬间压过了包厢里混杂的烟酒零食气味。捧着花的人,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形挺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看似温和实则透着距离感的笑容。
他的出现,与包厢里喧闹、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学生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像是一滴油,落入了沸腾的水中。
音乐还在响,但舞池中央的几个同学动作慢了下来,疑惑地看着门口。沙发上聊天、玩骰子的人也纷纷停下,目光投向这个不速之客。连一直如同雕塑般的小陈和老吴,也瞬间绷紧了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定在来者身上。
来人似乎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去看小陈和老吴,目光径直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沙发里、脸色苍白的聂枫身上。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熟稔和关切,迈步走了进来。
“聂枫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听说你受伤了,还坚持考完了试,真是令人佩服。这不,我刚从外地赶回来,就听说咱们班聚会,赶紧过来看看你。希望没有打扰大家的兴致。”
他说着,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对几个认出他、露出惊讶表情的同学微微颔首,最后又落回聂枫身上,举了举手中的百合花:“一点心意,祝你早日康复。”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回响。所有人的目光,在来人、聂枫,以及门口那两个明显不对劲的“保镖”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李伟作为班长,硬着头皮站起来,有些迟疑地问:“呃……这位是?”
来人笑了笑,将花递给旁边一个有些呆住的女生(那女生下意识接住),然后优雅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李伟:“鄙姓张,张子豪。是聂枫的……老朋友。也在咱们市一中读过书,不过比你们高几届,算是学长。”
张子豪!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聂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尽管他从未见过此人,但这个名字,他绝不陌生!爷爷临终前提到的、需要警惕的几个人名里,就有“张子豪”!而且,是重点标记的那个!据爷爷模糊的叙述,这个张子豪,似乎与当年父亲生意上的某些“麻烦”,与聂家后来的变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聂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疏离,他抬起头,迎上张子豪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
“张……先生?我们……认识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仿佛在努力回忆。同时,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小陈和老吴。他能感觉到,在张子豪自报家门的瞬间,门口那两位的气息,明显变得更加凌厉和警惕。沈冰的人,显然也知道“张子豪”这个名字!这意味着,这个张子豪,绝非普通的“故人”或“学长”!
张子豪似乎对聂枫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仿佛在包容一个记性不好的晚辈:“不记得了?也难怪,那时候你还小。我跟你父亲……嗯,聂叔叔,以前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后来我出国了,前不久刚回来。这次听说你出了事,又赶上你们毕业聚会,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也看看母校的学弟学妹们。”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目光坦然地看着聂枫,又转向李伟和其他同学,笑容无懈可击。
但聂枫却从那温和的笑容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光芒。这个张子豪,来者不善!他绝不仅仅是来看看“故人之子”那么简单!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张子豪这个突如其来的、气质迥异的“学长”的出现,变得有些微妙。同学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聂枫和张子豪之间来回打量,好奇和探究几乎要溢出来。李伟拿着那张烫金名片,有些无措,看了看聂枫,又看了看门口脸色阴沉的小陈和老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聂枫,坐在沙发角落里,苍白着脸,迎着张子豪那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目光,感受着身后两道如同实质的、属于警察的警惕视线,以及包厢里所有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喧闹的音乐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掌心内衬里,那个小小的、被体温焐热的纸团,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毕业聚会,果然不仅仅是聚会。张子豪的出现,将本就微妙复杂的局面,瞬间推向了更加危险莫测的深渊。他,到底为何而来?仅仅是为了“看望”?还是说,他已经嗅到了什么?他是否与八爷有关?与爷爷临终前的警告有关?与那块“龙门”牌位有关?
无数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聂枫的心头。而张子豪,就站在包厢中央,笑容可掬,却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
音乐不知何时被谁调低了音量。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聂枫和张子豪身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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