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31章 林秀秀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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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祠堂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同泼洒开的浓墨,赤金、绛紫、暗红,一层层渲染,将云岭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小径、以及远处沉默的群山,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色调。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的味道、牲畜归栏的骚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聂虎拒绝了赵福“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村中那条熟悉而陌生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孙伯年家。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与村长赵德贵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耗费了他多少心神。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言语,那些隐藏在公正表象下的贪婪与算计,比直面凶罴的獠牙更令人疲惫。

    右臂的伤口在刚才祠堂中紧绷对峙时,似乎又有些崩裂,传来阵阵隐痛。胸口被凶罴掌风扫中的地方,也还有些闷闷的。但这些肉体上的不适,远不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冰冷、讥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孤独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云岭村的处境,将彻底不同。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欺凌、施舍的孤儿。他展现出了力量,也暴露了“价值”。村长赵德贵的“暂时搁置”,王大锤的“暂时收敛”,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接下来,将是更隐晦的算计,更阴险的试探,或者……更直接的掠夺。

    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消化这次的收获,提升实力。也需要……理清与这个村子的关系。是继续留下,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顶着猜忌和危险,慢慢积攒力量?还是……离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微微一颤。离开?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家?父亲的仇,龙门传承的谜,聂家老宅的所在……这一切,都还需要追查。而云岭村,至少还有孙爷爷,有陈爷爷的坟,有……一些或许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伤口,恢复状态,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故。

    推开孙伯年家那扇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旧麻纸的窗户,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朦胧的光影。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草药味,还隐约飘着一缕……淡淡的、带着甜香的米粥味道?

    聂虎微微一怔。孙爷爷还没吃晚饭?在等他?

    他放轻脚步,走进堂屋。

    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油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看了聂虎一眼,目光在他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手臂上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灶台方向:“灶上煨着粥,自己去盛。锅里还热着两个馍。”

    “孙爷爷,您还没吃?”聂虎问。

    “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孙伯年淡淡道,合上书,“赵德贵怎么说?”

    聂虎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米香和淡淡肉糜(大概是孙爷爷放了点腊肉丁)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起一个还温热的杂粮馍,就着灶台边的小木桌,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腊肉丁咸香,温热的东西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一边吃,他一边将祠堂里与赵德贵的对话,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情绪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赵德贵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询问,关于“凶兽”、“狼群”的细节,关于“是否在山中有所奇遇”的试探,以及最后那句“流言止于智者,但也需有个交代,暂且搁置,你好生将养”的结论。

    孙伯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竹椅扶手,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暂且搁置’……嘿,赵德贵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没有完全相信王大锤和刘老四的鬼话,也没有完全信你。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也在等着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尖的‘变数’,到底能带来什么,又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稳坐钓鱼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转圜余地。”

    聂虎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擦嘴,平静道:“我知道。他想要‘交代’,也想要‘好处’。暂时不给,他就等着。”

    “你能明白就好。”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虎子,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仅是本事长了,这心性……也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山里的事,凶险万分,你能活着回来,还得了机缘,这是你的造化。但福兮祸所伏,你得了好处,也就担了风险。村里这些人,眼红的,猜忌的,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绝不会少。赵德贵只是其中最会算计的一个。王大锤那种蠢货,反倒好对付些。”

    “我明白,孙爷爷。”聂虎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嗯。”孙伯年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和一个药瓶,“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你右臂的伤,刚才又崩开了吧?还有胸口,让我看看。”

    聂虎没有推辞,脱下外衣和里衣,露出精悍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右臂肩胛处的爪痕果然又裂开了些,渗着血丝。胸口一大片深紫色的瘀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孙伯年看着那些伤痕,尤其是胸口那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的瘀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脸沉了下来:“这是被那凶罴拍中的?”

    “擦到一点。”聂虎平静道。

    “擦到一点?”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这要是拍实了,你还有命在?你这孩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仔细,用温水清洗伤口,撒上药效更好的生肌散,再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处理胸口瘀伤时,他用了活血化瘀的药油,手法娴熟地推拿着。

    药油带来的灼热感和推拿的力道,让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也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聂虎闭上眼睛,默默运转气血配合。

    “你这身体底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好。”孙伯年一边推拿,一边低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气血却如此旺盛,恢复得也快。看来那赤精芝,果然是神物。不过,是药三分毒,宝药亦是如此。你这次突破,根基看似扎实,实则有些虚浮,是强行催发的后果。接下来一段时间,切忌再与人动手,更不能服用猛药。需静心调养,固本培元,将这次突破的所得彻底消化吸收,才能打下真正坚实的根基。否则,将来隐患无穷。”

    “孙爷爷放心,我会注意的。”聂虎应道。他知道孙伯年说的是实情,玉璧玉简和凶罴精气带来的突破虽然迅猛,但也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暗伤和气血虚浮之处,需要时间慢慢打磨、巩固。

    处理好伤口,孙伯年又给聂虎把了脉,开了几副温养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用。然后,老人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道:“不早了,你身上有伤,早点歇着吧。就睡我这儿,东厢房给你收拾好了。”

    聂虎本想回自己那破屋,但想了想,没有拒绝孙爷爷的好意。现在是非常时期,住在孙爷爷这里,确实更安全,也方便孙爷爷随时看顾他的伤势。

    “谢谢孙爷爷。”他起身,对着孙伯年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位老人,是陈爷爷去世后,在这冰冷世间,给予他最多温暖和庇护的人。

    孙伯年摆摆手,眼中露出慈和之色:“去吧,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聂虎点点头,拿起油灯,走向东厢房。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一盏小油灯,灯油已添满。

    他吹熄手中的灯,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祠堂中赵德贵闪烁的眼神,王大锤怨毒的目光,村民复杂的议论,李老实一家的感激,孙爷爷的叮嘱……还有,山中那惨烈的搏杀,陵寝中先祖的传承,玉璧玉简的异动,以及那声初成的虎啸……

    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短短几日,他已走过了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路程。力量的增长带来安全感,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处境。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玉璧温热依旧,稳定地搏动着,仿佛一颗忠诚的心脏。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也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则带来丝丝清凉,抚慰着他躁动的心神。

    有这些在,前路再难,他似乎也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睡意即将袭来时,耳朵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停在了院门附近。不是孙爷爷,孙爷爷的脚步声他熟悉。也不是赵福或村里其他人。

    这脚步声很轻,很细,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

    聂虎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着院门方向望去。

    月色清冷,将院子照得一片朦胧。只见院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孩子。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十分踌躇不安,几次抬手想敲门,又放了下去。

    是林秀秀。

    聂虎心头微微一跳。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而且,看样子是不想惊动孙爷爷,偷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惊动孙伯年,而是轻轻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听到开门的轻微声响,院门外那个身影明显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向后缩了缩,怀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聂虎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细如蚊蚋、带着颤抖和明显哭腔的女声:“是……是我,林秀秀。”

    聂虎眉头微蹙,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林秀秀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夹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眼圈却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竹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看到聂虎开门,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写满了担忧、恐惧、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看到聂虎身上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手臂和脖颈处露出的、包扎的布条,以及脸上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苍白,林秀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竹篮蓝布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聂……聂虎……”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受伤了……他们还说你……说你在祠堂……我爹他……他是不是为难你了?我……我都听说了……王大锤他们……村里那些人……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语无伦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白天听到的那些流言,听到聂虎在祠堂被村长“问话”的消息,听到他被凶兽所伤归来的种种传闻,以及父亲回来后那阴沉复杂的脸色……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在这一刻,在看到聂虎真真切切带着伤、独自站在清冷月光下的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聂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女孩,心中那堵冰冷坚硬的墙,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他从未见过林秀秀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无助。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安静、乖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良,即使之前送东西,也多是羞涩和关切,从未像此刻这般,情绪彻底失控。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面冷。”

    林秀秀摇摇头,只是将怀里的小竹篮往聂虎手里塞,哭得越发厉害:“我……我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偷偷藏的……一点鸡蛋和红糖……还有我娘做的……一点伤药……你……你拿着……好好养伤……我爹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而下,肩头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聂虎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女孩的体温。他能想象,她攒下这点东西,又瞒着家里偷偷送来,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承担了多少风险。

    “林秀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谢谢。我没事,伤不重。村长只是问了几句话,没有为难我。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林秀秀抬起泪眼,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伤成这样了……山里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要是……要是……”

    “没有要是。”聂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回来了,就没事了。这点伤,养几天就好。”

    他看着林秀秀哭红的眼睛和冻得发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天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安全,快回去吧。让林支书知道,该担心了。”

    林秀秀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可心里的担忧和委屈,却像块石头堵着。她看着聂虎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看着他手中自己送来的竹篮,又想起村里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父亲复杂的立场,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聂虎……”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自责,“我爹他……他其实心里是信你的……但他……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王大锤和刘老四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镇上……我偷听到我爹和人说话,好像……好像镇上有人也在打听你……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镇上有人打听?聂虎眼神微凝。是刘老四?还是疤脸猎人他们?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聂虎点头,看着林秀秀,“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林秀秀用力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村道的阴影里。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执拗。

    聂虎站在院门口,看着林秀秀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手中的竹篮还带着余温,和女孩眼泪的湿意。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低头,掀开蓝布。竹篮里,是五六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暗红的红糖,还有两个小巧的、散发着药香的布包,看形状,里面应该是林家自备的、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和活血散。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冒着风险、带着眼泪送来的心意,在这冰冷算计的夜晚,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他默默关好院门,闩上。提着竹篮,走回厢房。

    将竹篮小心放在桌上,他重新躺下。身体依旧疲惫,但脑海中,林秀秀那双盈满泪水的、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会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为他流泪,为他担忧。

    这份温暖,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内心某个冰冷的角落。

    他闭上眼,胸口玉璧的温热,怀中药草的清香,与脑海中那双含泪的眼眸交织在一起。

    前路荆棘,血仇未雪。

    但至少,在这条孤独而漫长的路上,他并非全然冰冷,也并非……无人记挂。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少年枕边,那枚温润的玉璧,在黑暗中,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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