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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狼群幽绿的目光和低沉的呼噜声中凝固、拉长,又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像锋利的冰棱,刮擦着聂虎紧绷的神经。手臂上新添的几道爪痕火辣辣地疼,血珠慢慢渗出,凝结。汗水混着林间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狼爪擦过的钝痛,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柴刀冰冷的触感,和体内缓缓流淌、蓄势待发的温热气血,是此刻他唯一的依仗。
岩石下方,狼群的包围圈缓慢而坚定地收缩着。十几双、二十几双……越来越多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它们不再像起初那样急躁地试探,而是在那头白额头狼无声的指挥下,展现出可怕的纪律性。几头健壮的成年公狼占据了最佳的进攻位置,微微伏低前身,后腿肌肉绷紧,喉咙里滚动着蓄势待发的低吼。稍弱的母狼和青年狼则在外围游走,封堵可能的退路,不断用爪牙刮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制造着心理压力。
它们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不疾不徐,用冰冷的耐心和无处不在的杀意,一点点挤压着猎物的生存空间,消耗着他的体力、精神和……希望。
聂虎背靠着冰凉的岩石,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狼影,最终落在远处阴影中那头静立不动的白额头狼身上。那畜生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围猎只是一场演练。聂虎知道,不解决或者逼退这头头狼,狼群绝不会退去。但想要在狼群环伺中攻击头狼,无异于痴人说梦。
硬拼,绝无胜算。拖下去,力竭而亡是唯一结局。
必须寻找变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部分注意力从下方虎视眈眈的狼群移开,开始飞速观察周围的地形。他所在的这块岩石,位于林间空地边缘,高约两丈,顶部狭小陡峭,易守难攻,但同样也断绝了自己的退路。岩石背后,是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山坡,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灌木,向上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
往上看……聂虎的眼睛微微眯起。借助远超常人的目力和对光线极其细微的捕捉,他隐约看到,在岩石后方陡坡的上方,似乎……有一道更加深邃的、横向的阴影?像是……崖壁的裂缝?或者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
如果能退到那里,或许能凭借更狭窄的地形,抵消狼群的数量优势!至少,比待在这块四面受敌的岩石顶上强!
但这个想法同样危险。从岩石到那道阴影,约有四五丈的距离,坡度极陡,遍布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攀爬起来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下方是虎视眈眈的狼群,一旦他开始移动,背对狼群攀爬,瞬间就会成为活靶子,将最脆弱的背后完全暴露给那些嗜血的獠牙。
留下是等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聂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没有犹豫,在狼群又一次试探性的低吼声中,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站在岩石边缘,目光如电,扫视下方狼群,最后定格在那头白额头狼身上。他缓缓抬起柴刀,刀尖斜指,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却充满了不屈战意的低吼,隐隐带着一丝“虎形”功法模仿出的、震慑心神的意味。
他需要激怒狼群,至少是吸引大部分狼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攀爬的时间。
果然,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挑衅,让狼群产生了一阵骚动。几头靠近的公狼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獠牙呲出,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但白额头狼依旧冷静,只是那双冰冷的狼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还不够!
聂虎心念电转,左手迅速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赤精芝和黄精的油纸包,飞快地打开一条缝隙。顿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奇香药气弥漫开来!在这充满血腥和野兽体味的林间空地上,这股精纯的、蕴含着草木灵气的药香,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所有野狼的注意!
就连那白额头狼,也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聂虎手中的油纸包,喉咙里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带着贪婪和急切的低吼!它能感觉到,那东西对它有极大的好处!
就是现在!
在狼群被药香吸引、出现短暂躁动和注意力分散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转身就跑,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狼群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猛地将手中油纸包朝着狼群最密集的左侧方向,用力掷了出去!同时,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朝着右侧、远离油纸包的方向,岩石与陡坡结合部的一处相对平缓的缺口,猛地窜了出去!
“嗷!”狼群瞬间炸开了锅!一部分野狼被飞出的油纸包吸引,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扑去,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和争抢。而另一部分狼,尤其是那几头最靠近聂虎、反应最快的公狼,则在白额头狼一声短促急促的嚎叫指挥下,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聂虎逃窜的方向!
聂虎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和注意力分散!在掷出油纸包的瞬间,他就将全部心神和力量,都灌注在了双腿和双手上!他没有选择最容易攀爬但暴露面最大的正面陡坡,而是扑向了右侧那处被一块凸出岩石半掩着的、更加湿滑陡峭的缝隙!这里角度刁钻,能最大程度减少同时面对的攻击。
“嗖!”他身体紧贴岩壁,手脚并用,如同最灵巧的岩羊,甚至用上了“虎形”功法中对腰腹和四肢协调发力的领悟,在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间,硬生生向上窜起了近一丈高!
“吼!”一头速度最快的灰黑色公狼几乎同时扑到,锋利的爪子擦着聂虎的脚踝掠过,撕破了裤腿,带起几道血痕!另一头狼则狠狠撞在了他下方的岩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闷哼一声,脚踝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停留,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一道岩缝,右手柴刀反手向后下方狠狠一撩!
“噗!”刀锋划破了紧随其后扑来的另一头狼的鼻尖,鲜血迸溅!那狼吃痛,惨嚎一声,攻势稍缓。
借着这短暂的阻隔,聂虎腰腹发力,身体再次向上猛地一窜,又攀高了两尺!离上方那道横向的阴影裂缝,只有不到两丈了!
但狼群也反应了过来。白额头狼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剩下的、没有被油纸包完全吸引的狼,全部朝着聂虎攀爬的岩壁下方汇聚,叠罗汉般试图向上扑咬,利爪刮擦岩壁的声音密集如雨。更有两头格外矫健的狼,竟然试图从侧面迂回,寻找可以借力跳跃的凸起,从侧面攻击!
下方是群狼环伺,腥风扑面。上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的一线生机。聂虎此刻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缘,全凭一口气和一股意志支撑。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受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刺痛,气血在剧烈的消耗下也开始有些紊乱。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心中怒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单纯攀爬,而是将身体重心完全贴在岩壁上,双脚猛地蹬踏一处稍突出的石块,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横向朝着左侧那道阴影裂缝的方向,猛地窜出!同时,柴刀在岩壁上用力一磕,借力再次改变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下方一头公狼的凌空扑咬!
这一下横向移动极其冒险,几乎将大半个后背都暴露给了狼群。但他计算精准,速度极快,在狼群合围的前一瞬,身体已经扑到了那道阴影裂缝的边缘!
入手处并非预想中的平坦岩台,而是一道倾斜向内、宽约尺许、深不见底的狭窄岩缝!裂缝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内部黑暗深邃,寒气逼人,不知通向何处。
聂虎来不及细想,双手扒住裂缝边缘,腰腹用力,如同泥鳅般,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了这道狭窄的岩缝之中!
“吼!”“嗷呜!”
几头扑到岩缝边缘的野狼,锋利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岩壁,溅起点点火星,却无法钻进这狭窄的缝隙,只能对着黑暗的裂缝发出不甘的咆哮。
聂虎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岩缝中,背靠着粗糙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和岩壁的冰水混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臂和脚踝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全身肌肉都在抗议着刚才的极限爆发。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岩缝很窄,仅能容他侧身挤入,深度却超出预料,向内延伸了数尺后,似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仅能容人蹲坐的、极其逼仄的小小石龛。外面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被岩石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不敢放松警惕,侧耳倾听。狼群并未离去,依旧在岩缝外徘徊,低吼声和抓挠声不绝于耳。显然,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到嘴边的猎物。
聂虎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检查伤势。左臂的爪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用布条草草包扎止血。脚踝的伤更麻烦些,似乎伤到了筋腱,一动就疼。他取出孙伯年给的玉露散,小心地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传来,疼痛稍减。
处理完伤口,他才开始打量这个临时容身的石龛。空间极小,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岩壁,触手粗糙湿滑,长满了苔藓。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空间闭塞,空气混浊,待久了人都会昏沉。狼群守在外面,不知何时会退去。而且,这裂缝深处……聂虎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仿佛在这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不是狼,也不是其他野兽,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是错觉?还是这岩缝深处,真的隐藏着什么?
他想起陈爷爷地图上那些模糊的标记,想起孙伯年关于老山林“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东西”的警告,又想起那枚能与龙门玉璧共鸣的青铜指环……
难道,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但旋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自从挤进这岩缝后,似乎……比平时更加温热了一些?不是危机时的滚烫,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仿佛被某种同源气息吸引而产生的温热。
还有怀里那株最大的赤精芝,似乎也在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与玉璧的温热隐隐呼应。
聂虎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仔细感知。果然,玉璧的温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仿佛有生命般,朝着岩缝深处的某个方向,微微“牵引”着他。
难道……这岩缝深处,有与龙门玉璧相关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聂虎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陷阱?
外面是守候的狼群,短时间内难以脱身。里面是未知的黑暗和神秘的吸引。
绝壁之上,裂缝之中,他再次面临选择。
是固守在这狭小石龛,等待狼群失去耐心散去(这可能要很久,甚至它们会轮流蹲守),还是……冒险深入这神秘的岩缝,探寻那可能与家族传承有关的秘密?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聂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惊人。野猪沟的搏杀,瀑布下的夺药,刚才的亡命攀爬……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他骨子里的怯懦和犹豫磨去大半。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里,既然玉璧有所感应,那么……
他摸索着,从怀里取出那半截备用火折子,小心吹亮。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
火光下,岩缝向内延伸,幽深不知尽头。两侧岩壁上的苔藓,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聂虎将火折子举高,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和气血,处理一下脚踝的伤势,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玉璧的温热缓缓流转,配合着体内残存的气血,修复着过度消耗的身体。怀里的赤精芝散发出丝丝温润的药力,渗入他的经脉,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脚踝的疼痛在玉露散和气血滋养下也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站起身,握紧柴刀,举着火折子,朝着岩缝深处,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岩缝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足以让他稍微挺直腰背。两侧岩壁不再是天然的裂缝,而是出现了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痕迹古老,布满苔藓和风化的坑洞,但那些相对规整的棱角和线条,绝非自然形成!
聂虎心头一震,举高火折子。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石窟。石窟顶部有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垂下,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的尽头,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高约六尺,宽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非石非木,材质难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把手,只有正中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下去的圆形凹槽。凹槽边缘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擦。
而在石门旁边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充满了古朴蛮荒气息的图案——那是一个四肢着地、仰天长啸的猛虎侧影!线条粗犷有力,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褪色,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威猛、孤傲、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气势,却让聂虎呼吸为之一滞!
虎形!又是虎形!与那本破旧册子上的图形,与龙门玉璧可能隐含的意境,何其相似!
聂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走到石门前,仔细查看那个圆形凹槽。大小、形状……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难道……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与龙门玉璧产生共鸣的、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
指环入手冰凉。他尝试着,将指环对准石门上的圆形凹槽,缓缓按了进去。
大小……似乎正合适?
就在指环与凹槽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自石门内部传来,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被唤醒!与此同时,聂虎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骤然变得滚烫!比在野猪沟岩洞中发现指环时更加滚烫!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要透体而出,剧烈旋转!
青铜指环上斑驳的锈迹,在玉璧滚烫的共鸣和石门嗡鸣的震荡下,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布满玄奥纹路的本质!那些纹路,与龙门玉璧上的云纹水波,竟有七八分神似!
指环在凹槽中自行缓缓旋转了半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在聂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伴随着隆隆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奇异清香的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的寂静。
聂虎站在开启的石门前,手中的火折子光芒摇曳,映照着他震惊、激动、又无比凝重的脸庞。
绝壁上的选择,将他引向了一扇通往未知和神秘的门。
门外,狼群低吼。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握紧了柴刀,感受着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滚烫和雀跃,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然焕然一新的暗金指环。
没有太多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石门之后的黑暗之中。
身后,沉重的石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再次发出隆隆闷响,缓缓闭合,将外面的狼嚎、风声,以及那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
只有少年手中那点摇曳的火光,和他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在这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中,缓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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