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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虎在孙伯年家养伤的第三天,云岭村依旧笼罩在深秋清冷的晨雾里,但一种比雾更粘稠、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却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悄悄弥漫开来——流言。起初,只是对聂虎伤势的同情和对他冒险进山的议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为了生计,差点把命丢在野猪沟,总是能勾起一些心软妇人零星的叹息和怜悯。刘老三两口子更是逢人便说聂虎的好,说他采药救人,重情重义,这次出事也是为了找药材贴补生活,不容易。
然而,人心如水,风过留痕。随着聂虎重伤归来的细节被反复咀嚼,随着孙伯年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增添了神秘色彩,一些别样的声音,如同地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最先变化的是村里的孩子们。几个半大不小的皮猴子,原本在聂虎教训了王大锤之后,对他又畏又敬,偶尔还会远远模仿他“虎形桩”的古怪姿势。但这天,当聂虎披着孙伯年借给他的旧棉袄,脸色苍白地走出屋子,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那几个原本在附近玩闹的孩子,却像受惊的麻雀般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墙根后面,探出脑袋,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畏惧或好奇,而是掺杂了一种……厌恶和排斥?
一个扎着冲天辫、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被同伴怂恿着,鼓起勇气,朝着聂虎的方向扔了块小石头,虽然没砸中,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灾星!害人精!”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聂虎脚步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几个孩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了脑袋,只有那个扔石头的小男孩,似乎被聂虎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跑。
聂虎皱了皱眉,没去理会,继续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胸口玉璧的温热和孙伯年的汤药双管齐下,他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右肩的固定已经可以拆掉,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胸口的骨裂也在愈合,内腑的震荡感基本消失。只是气血亏损严重,脸色依旧苍白,身上也多了些或深或浅的疤痕。
他知道,孩子们的态度变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果然,没过多久,来给孙伯年送些自家腌菜的王婶,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跟孙伯年说话时,几句话飘进了聂虎的耳朵。
“……孙郎中,您说这事儿邪不邪性?虎子那孩子进山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伤成那样?野猪?野猪能把人伤得身上又是抓痕又是……那肩胛骨上的洞,看着可不像野猪牙能捅出来的!倒像是……像是被人用铁器扎的!”王婶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不定,“还有啊,我听说,野猪沟那边,前两天真出了大事!”
“哦?什么大事?”孙伯年不动声色地问,手里的捣药杵不紧不慢。
“嗨,您还不知道啊?村里都传遍了!”王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恐惧,“是村西头李老栓他小舅子,在镇上做跑腿的,回来说的!说是镇上‘刘记山货铺’的老板刘老四,前儿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回铺子,其中一个腿上被扎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路,脸白得跟纸似的!刘老四说是进山收货被野兽伤的,可有人偷偷瞧见,那伤口整齐,分明是利刃刺的!而且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人听见他们私下嘀咕,说什么‘小兔崽子下手真黑’、‘别让老子再碰上’之类的话,还提到了‘野猪沟’、‘溪涧’什么的!孙郎中,您说……这会不会跟虎子……”
后面的话,王婶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聂虎在院子里,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疤脸猎人和高个子果然没死,而且回到了镇上刘老四那里。刘老四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销赃点和消息渠道。流言已经隐隐将野猪沟的冲突和他联系起来了。
孙伯年淡淡的声音传来:“捕风捉影的事,少听少传。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进山采药遇到意外,伤了就是伤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王婶,这话到我这儿为止,别出去乱说,对孩子不好。”
王婶讪讪地应了一声,放下腌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
孙伯年走出厨房,看着院子里慢慢踱步的聂虎,叹了口气:“听到了?”
聂虎点点头,停下脚步:“孙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孙伯年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虎子,你肩胛那伤,还有你体内的伤势,绝不只是摔下山涧那么简单。你不愿细说,爷爷不问。但你要记住,云岭村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天飞。现在流言起来了,对你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
“孙爷爷的意思是?”
“说你‘邪性’、‘灾星’的,无非是些愚夫愚妇,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这种名声,虽然难听,但也能让一些欺软怕硬的人心存顾忌,比如王大锤之流,在没弄清你虚实之前,或许不敢再轻易明着动手。”孙伯年分析道,“但另一方面,流言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比如村长,比如镇上可能听到风声的某些人。而且,一旦坐实了你‘下手黑’、‘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名声,你在村里的处境会更孤立,想做点什么事,也会更难。”
聂虎沉默着。孙伯年的话一针见血。流言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孙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爷爷在这村里还有几分薄面,只要我还在,没人敢明着把你怎么样。你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谢孙爷爷。”聂虎心中温暖。他知道,孙伯年这是在用自己的声望,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
然而,流言的发酵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当天下午,又有新的传言在村里悄然扩散。这次的说法更加离奇,说聂虎根本不是被野猪所伤,而是在野猪沟深处,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因此被“山里的东西”盯上,遭到了报复。还有人说,看见聂虎被抬回来时,怀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个指环,被孙郎中小心收起来了,说不定就是那宝贝。
这个说法,显然掺杂了之前聂虎采到血竭、可能还有别的收获的猜测,以及部分村民对深山宝藏的幻想,还有对孙伯年那日匆匆关门、不让外人探视的过度解读。但传播者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很快就在一些贪心又愚昧的村民心中种下了种子。
王大锤家,成了这些流言最积极的传播和发酵中心。
“锤哥,听说了吗?那小杂种在野猪沟找到宝贝了!”麻杆神秘兮兮地对躺在炕上、因为上次被聂虎撞了胸口、一直有点咳嗽的王大锤说道,“有人说是个金戒指!有人说是什么古玉!值老鼻子钱了!怪不得刘老四前阵子去找他,肯定是闻到味儿了!”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怨毒的光芒:“宝贝?就他?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他咳了两声,脸上横肉抖动,“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老四那老狐狸都动了心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妈的,那天在打谷场,那小子身手突然变那么邪门,说不定就跟那宝贝有关!”
“对对对!”黑皮也凑过来,他虽然走路还有点别扭,但眼神同样火热,“锤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宝贝要是真的,落在咱们手里……”
“落在咱们手里?”王大锤冷笑一声,“落在咱们手里,也得有命花!你没听说镇上刘老四那边的人都栽了?那小杂种下手黑着呢!现在又多了个‘被山神报复’的名头,邪性得很!”
麻杆眼珠子一转:“锤哥,硬·的不行,咱们可以来软的,或者……借刀杀人!”
“怎么说?”王大锤来了兴趣。
“您想啊,现在村里流言四起,都说他得了宝贝,还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咱们可以再添把火,把话说得更玄乎点,就说他那宝贝是不祥之物,谁沾谁倒霉,陈老头就是被他克死的,这次他重伤也是报应!说得越邪乎,村里人就越怕他,越排挤他!到时候,他在村里待不下去,要么自己滚蛋,宝贝说不定就藏不住了;要么……咱们再找机会,嘿嘿。”麻杆阴险地笑着。
“还有,”黑皮补充道,“可以跟赵村长那边也透透气。赵德贵那人,看着公正,其实最在乎村里安定和他自己的面子。要是村里人都觉得聂虎是个祸害,影响村子安宁,他这个村长,总不能不管吧?就算不把他赶出村,至少也得让他把‘宝贝’交出来,充公也好,平息‘山神’怒火也好,总有说法!”
王大锤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两个跟班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渐渐露出狰狞的笑意:“好!就这么办!麻杆,你嘴皮子利索,去村里那些长舌妇那儿,把话传开,说得越邪乎越好!黑皮,你去赵德贵家附近转转,找机会跟他家婆娘或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唠唠,把风声吹过去。记住,别说太明,就说是听来的,为村子好!”
“好嘞!锤哥!”麻杆和黑皮兴奋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去了。
王大锤躺在炕上,想着聂虎可能拥有的“宝贝”,又想着即将被流言彻底孤立、甚至被村长处置的聂虎,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都散了不少,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流言果然以更凶猛、更诡异的态势在云岭村蔓延开来。
版本层出不穷:有说聂虎挖到了前朝古墓的陪葬品,被墓主阴魂缠身的;有说他偷了山神庙的贡品,遭了天谴的;更离谱的,说他本身就是山精野怪变的,现在现了原形,才会招来祸事。这些流言混杂着对“宝贝”的贪婪臆测和对“灾祸”的恐惧排斥,如同瘟疫般传染。
村里人对聂虎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复杂和疏离。以前只是避而远之,现在则多了明显的厌恶和惧怕。孙伯年家附近,原本还有些孩童玩耍,现在也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有村民路过,也是加快脚步,眼神躲闪,仿佛多看聂虎一眼就会沾染晦气。
连带着,孙伯年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些村民开始私下嘀咕,说孙郎中护着这么个“灾星”,怕是也会跟着倒霉。虽然当面不敢说,但那种微妙的态度变化,孙伯年自然能感觉到。老人只是冷笑一声,该干嘛干嘛,对聂虎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
聂虎对这些流言和目光,似乎毫无所觉。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子里,要么静坐调息,引导玉璧暖流和汤药修复身体;要么就着孙伯年找来的几本更深入的医书,默默研读;偶尔出来在院子里活动,也是面色平静,眼神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偶尔,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时,那双黑色的眸子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流言?孤立?他早已习惯。在陈爷爷去世后,在那些冷眼和施舍中,他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弱小而给予温柔。想要不被践踏,只能自己变得强大。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时间养好伤,时间消化野猪沟之行的收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时间……理清思绪,准备应对。
这天傍晚,聂虎正在院子里慢慢打着一套孙伯年教的、活动筋骨的养生拳法(动作很慢,以免牵动伤势),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孙伯年,孙伯年去邻村出诊了。也不是刘老三或王婶。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犹豫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聂虎收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秀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围着自己织的素色围巾,小脸被傍晚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聂虎……”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秀秀?有事?”聂虎侧身,示意她进来。
林秀秀摇摇头,站在门口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道:“这是我偷偷给你带的,几个鸡蛋,还有一点我娘做的米糕。你……你拿着,补补身体。”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聂虎苍白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水光,“村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爹他……他其实也不全信,但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你,你自己小心点,王大锤他们……好像在憋坏水。”
她一股脑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不敢再看聂虎的眼睛,转身就要跑。
“林秀秀。”聂虎叫住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谢谢。也谢谢你爹的关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也照顾好自己。”
林秀秀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聂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聂虎关上门,拿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布包,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连林秀秀都听到了风声,特意跑来提醒,看来流言和暗涌,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一些。
他将布包拿回屋里放好。鸡蛋和米糕他现在并不缺(孙伯年给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份冒着风险送来的心意,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夜色渐浓,孙伯年还没回来。
聂虎吹灭油灯,盘膝坐在炕上。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胸口。
玉璧温热依旧。而贴身收藏的那个用布包好的青铜指环,此刻却似乎与玉璧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自从野猪沟归来后,这种共鸣时有时无,每当他静心凝神时,便能隐约感觉到,仿佛指环中沉睡着某种与玉璧同源、却又不同的东西。
野猪沟的岩洞,无名骸骨,青铜指环,龙门玉璧,还有那三个贪婪凶悍的猎人,以及村里甚嚣尘上的流言……所有这些,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快要结束了。
流言不会杀死人,但流言背后的人心,和即将被流言引来的麻烦,却足以致命。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
深吸一口气,聂虎不再多想,开始引导玉璧暖流,配合着体内残余的药力,全力修复最后的伤势,同时,也在默默温养、壮大那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血。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屋内,少年闭目凝神,气息悠长。
胸口的玉璧和指环,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的脉动。
山雨欲来,暗流已起。
而幼虎的爪牙,正在这无声的压迫与孤寂中,悄然磨砺,等待着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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