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11章 王大锤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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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间,聂虎的双手已经拆了布条,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硬茧。刘老三媳妇的病日渐好转,已经能下地做些轻省家务。那四两多银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聂虎的生活里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被他小心地隐藏在水面之下。

    他没有立刻大手大脚地花钱。先是买了半袋上好的糙米和一小罐盐,又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请村东头手艺最好的张寡妇帮忙,缝制了一身合体的新衣和一双结实的布鞋。给孙伯年送去了两斤他爱喝的、陈年普洱碎茶梗(这在山村已是稀罕物),给王婶家送了一小坛自家酿的、不算贵重但情意实在的米酒,给林秀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托人悄悄送去了一盒镇上买来的、最便宜的雪花膏和两支素净的木头簪子。林秀秀没有推拒,只是托人带回了一小包新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桂花,附了张字条,字迹娟秀:“谢谢。天凉,加衣。”

    剩下的银子,他仔细收好,除了偶尔买点灯油、纸张(他开始尝试用最便宜的草纸和烧黑的木炭练习写字,临摹陈爷爷留下的医书和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绝大部分都存了起来。他知道,这笔钱是他安身立命、窥探未来的第一块基石,不能轻易动用。

    生活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每日雷打不动的“虎形桩”让他的身体越发结实,对那股玉璧暖流的感应也越发清晰自如。他尝试着在站桩时,有意识地将暖流引导向酸痛的部位,效果似乎比自然流转更好一些。虽然依旧没有新的“传承”出现,但身体力量的增强、反应速度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玉璧散发的温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滋养着他的五脏六腑,连饭量都增大了不少,个子也悄悄蹿高了一截。

    去孙伯年那里学医更是风雨无阻。孙伯年倾囊相授,从草药辨识到药理配伍,从望闻问切到针灸推拿,聂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连孙伯年都时常捻须感叹,说陈平安后继有人。村里人渐渐也知道了聂虎在跟孙老郎中认真学医,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孙伯年忙不过来时,也会让聂虎去瞧瞧。聂虎谨慎,小病小痛开些孙爷爷教的方子,复杂的绝不逞强,一来二去,倒也攒下点微末名声,冲淡了些许“灾星”、“邪性”的流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大锤的家里,这些日子一直笼罩着一层阴云。

    堂屋里,王大锤阴沉着脸,坐在油腻的八仙桌旁,一碗浑浊的地瓜酒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喝进嘴里。他脸上的横肉似乎更松弛了,眼袋浮肿,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怨毒。

    黑皮蜷在角落一张破板凳上,脸色还有些发白,走路的姿势依旧别扭,看向王大锤的眼神带着畏惧,更多是后怕。那天在老林子里的经历,尤其是裤裆挨的那一下和后来聂虎撞退王大锤的狠劲,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麻杆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锤哥,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小崽子现在攀上了孙老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听说他救了刘老三婆娘,刘老三那夯货见天儿念叨他的好!再这么下去,咱们还怎么在村里混?那天的事要是传出去……”

    “闭嘴!”王大锤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麻杆,“传出去?传出去什么?传出去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被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给揍了?啊?!”

    麻杆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黑皮也往后缩了缩。

    王大锤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他何尝不想报仇?那天被聂虎一肩膀撞在胸口,虽然没受重伤,但那股子邪门的力气和当时聂虎那冰冷的眼神,让他连着好几晚做噩梦。更让他窝火的是,事后他想找茬,却发现聂虎那小子滑不溜手,要么跟在孙老头身边,要么就在自家院里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也是行色匆匆,根本不给他机会。孙老头那老不死的,明显在护着那小崽子。林有田那边,自从上次被撞见后,也对他敲打过几次,让他别太放肆。

    硬的·不行,来阴的?他也不是没想过。夜里去砸门放火?风险太大,且不说可能被抓住,那小子邪性,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下毒?孙老头是郎中,容易被识破。找外人?为了一个半大孩子,不值当,还容易落人口实。

    王大锤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恼火。他王大锤在云岭村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还是在一个没爹没娘的小野种手里!

    “锤哥,”黑皮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我听说……那小崽子最近好像……闹起来了?”

    “闹起来?”王大锤眯起眼睛。

    “就是……好像有钱了。”黑皮舔了舔嘴唇,“我婆娘前天去张寡妇家串门,听张寡妇说,那小崽子前阵子找她做了身新衣裳,还是厚实的好布!还有鞋!他哪儿来的钱?陈老头死了,穷得叮当响,村里凑的那点奠仪,够他吃几顿?刘老三给诊费了?孙老头给的?”

    王大锤精神一振:“接着说!”

    麻杆也凑了过来:“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去过镇上,回来背篓里好像有东西,用布盖着,神神秘秘的。还有,他家烟囱最近冒烟都比以前勤了,飘出来的味儿……像是白米饭!”

    白米饭!这在云岭村,可不是家家都能经常吃上的细粮!王大锤自己家,也就逢年过节或者有客人时才舍得蒸点。

    一个孤儿的吃穿用度,突然之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钱,从哪里来的?

    采药?普通的草药卖不了几个钱。除非……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芒。他想起了那天在杉木林,聂虎背着的那个破药篓,虽然撒了,但里面似乎确实有些不错的草药。他还想起了更早之前,暴雨夜后,聂虎浑身泥泞从山里回来,怀里鼓鼓囊囊,被陈老头护着的样子……

    “那小子……怕是走了狗屎运,在山里挖到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了!”王大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老鹰崖那鬼地方,邪性,但听说以前也有人从里面带出过宝贝!陈老头那老东西,说不定知道什么好地方,临死前告诉了他!”

    黑皮和麻杆眼睛也亮了。值钱的好东西!要是能弄到手……

    “可是,锤哥,”麻杆又有些犹豫,“那小子邪门,力气大,还会两下子,孙老头又护着他……”

    “哼!”王大锤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明着不行,还不能来暗的?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他再邪门,也是个半大孩子,还能翻了天去?”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他不是常去孙老头那儿吗?咱们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路上总有僻静地方。麻杆,你去镇上找你那个表哥,他不是在‘黑蛇帮’混吗?让他带两个‘朋友’来,手脚利索点,只要东西,别闹出人命。事成之后,三七分账!”

    黑蛇帮,是盘踞在青石镇上的一个小帮派,干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的勾当,镇上的人都避之不及。麻杆的表哥王癞子,是里面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有几个泼皮无赖。

    麻杆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锤哥,请黑蛇帮的人……得要钱啊。他们可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大锤咬咬牙:“我出!先垫上!等东西到手,卖了钱,连本带利捞回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记住,打听清楚了再动手!务必一击必中,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还有,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谁走漏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黑皮和麻杆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锤一伙人果然消停了不少,甚至偶尔遇见聂虎,也不再是那种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探究的打量。聂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王大锤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吃亏就偃旗息鼓。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他更加谨慎。去孙伯年家,尽量挑人多的时候,或者绕远路。回来时,天色稍晚就结伴而行——有时是和同样晚归的村民,有时是孙伯年不放心,让邻家一个半大孩子送他一段。家里的门窗也加固了,晚上睡觉警醒得很,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

    但他也知道,这样被动防备不是长久之计。王大锤在村里根深蒂固,又有镇上的关系,自己孤身一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要么离开云岭村,要么……让王大锤再也不敢,或者不能来招惹自己。

    离开?暂时不行。孙爷爷这里还有太多东西要学,玉璧的秘密、血仇的线索也还需要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慢慢探寻。而且,一走了之,岂不显得怕了他王大锤?

    那么,就只有第二条路了。

    聂虎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想起那日在老鹰崖下,玉璧爆发时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虎啸,想起自己挥刀斩杀黑蛇时的果决。力量,才是解决麻烦最直接的方式。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弱,不足以震慑王大锤这样的地头蛇。但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足够让对方忌惮甚至恐惧的力量呢?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需要更多的实战来磨砺那本能般的“虎形”反应,也需要……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从孙伯年家学完一套推拿手法出来,天色尚早。聂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村后那片荒废的晒谷场走去。那里地势开阔,少有人至,是个练习的好地方。他需要将站桩时体会到的“劲”和与黑蛇搏杀、攀爬绝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结合起来,尝试着去掌控,去运用。

    晒谷场杂草丛生,几座废弃的谷仓歪歪斜斜地立着,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聂虎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摆开“虎形桩”的架子。他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尝试在缓慢移动中,保持桩功的沉静和蓄势感,同时模拟攻防动作。

    抬手,似虎探爪,腰背发力,力透指尖。拧身,如虎摆尾,重心转换,迅捷隐蔽。踏步,仿虎扑击,沉稳迅猛,蓄势待发。

    动作还很生涩,连贯性也差,徒具其形,远远达不到那日搏杀时的流畅和威力。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一次次的尝试,胸口的玉璧温热似乎更加活跃,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也隐约清晰了一丝。身体对“虎形”意境的契合度,在缓慢提升。

    就在他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一个侧身拧转、重心沉移的衔接动作时,耳廓微微一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聂虎心中一凛,立刻收势,如同一头受惊的幼虎,瞬间隐入一座半塌的谷仓阴影之中,屏息凝神。

    脚步声渐近,夹杂着压低的对话声。

    “……看清楚了吗?是这儿?”

    “没错,我亲眼看见那小崽子往这边来了。晒谷场这边没人,正好动手。”

    “锤哥说了,东西要拿到,人也得给点教训,但不能弄死弄残,免得麻烦。”

    “放心,收拾个半大孩子,手到擒来。麻杆他表哥说了,镇上的兄弟一会儿就到,在村口老槐树下汇合。咱们先盯着,别让他跑了。”

    “嘿嘿,等拿到那小子藏着的宝贝,看锤哥怎么收拾他……”

    声音渐远,似乎是朝着晒谷场另一边去了。

    阴影中,聂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果然来了,而且不止王大锤他们,还勾结了镇上的帮派。

    他悄悄探出头,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下,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堵断墙后,朝晒谷场这边张望。看身形,正是麻杆和黑皮。

    聂虎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还有镇上的泼皮助阵,硬拼绝非上策。而且,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们。

    他缓缓后退,借着谷仓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晒谷场的另一个出口潜去。动作轻盈,如同真正的山猫,这是长期在山林中活动、加上“虎形桩”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带来的好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另一头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附近,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他仔细检查了院门和屋门,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闪身进屋,迅速闩好门。

    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聂虎的心跳渐渐平复,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王大锤的算计,已经图穷匕见。今晚,或者明天,他们很可能就会动手。

    躲,不是办法。孙爷爷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林支书或许能主持公道,但这种事,无凭无据,王大锤完全可以抵赖。

    那么,就只有……

    聂虎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柄厚背柴刀上。刀锋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他走过去,拿起柴刀,用手指轻轻拭过刃口。不够锋利,但够沉,够硬。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挪开水缸,从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串铜钱。他数出约莫一两银子,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剩下的,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柴刀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示敌以弱?将计就计?还是……先发制人?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少年眼中闪烁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夜,还很长。

    算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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