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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璃坐在城西一间破庙的门槛上,两条腿晃荡着,鞋尖快蹭到地了。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薄糖壳,看着挺甜,可她一口没吃,光拿它在指尖转圈玩。小六蹲在旁边,灰鼠皮短打洗得发白,耳朵上的枫叶发饰歪了一边。他盯着那串糖葫芦,咽了口唾沫:“姐姐,这都第三根了,你买来又不吃,是打算供着它当祖宗?”
“别急。”云璃咧嘴一笑,眼尾淡金妖纹一闪而过,又被脂粉盖住,“等会儿就有人来请它进宫做客。”
小六皱眉:“你还真拿它当诱饵啊?万一没人上钩呢?”
“会来的。”她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插,像插旗子似的,“今早凤仪宫开了门,赵全亲自带人清点库房,张辅在勤政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连燕明轩府上的马车都在东华门绕了三圈——这京城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就差一根搅动的棍子。”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抻了抻茜色曳地长裙,“我这根棍子,刚好路过。”
小六挠头:“可咱们不是躲着吗?你前脚刚从南巷搬出来,后脚又要往风口上站?长老说了,你现在露脸,跟举着牌子喊‘快来杀我’没啥两样。”
“长老那是怕我死得太痛快。”云璃哼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狐尾玉簪,玉簪轻轻颤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可我不跳出来,谁替皇后娘娘喊冤?谁替百姓说一句‘你们烧的纸人错地方了’?”
“可你根本没杀人!”小六急了,“你连鸡都没杀过!上次炖汤还是我拔的毛!”
“可他们不信啊。”云璃耸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满城都在传,我是南疆派来的妖妃,专程回来报仇的。说我用狐狸火点了皇后的床帐,拿情蛊迷了太医的心窍,还准备勾结北狄,让狼骑踏平京城——哎,你说我要真有这么大本事,我还在这啃糖葫芦?我早登基了。”
小六被她逗得咧嘴,又赶紧绷住:“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真去自首吧?”
“自首?”云璃翻个白眼,“我又不傻。我是要让他们吵起来。”
她弯腰从破庙墙角拎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个小木匣。她把木匣拿出来,吹了吹灰,啪地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纸条,每张上都写着人名和时间地点。
小六凑近一看,念道:“张辅……巳时三刻,茶楼密会?赵全……未时初,暗巷交接?燕明轩……申时二刻,赌坊押注?”他抬头,“你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从他们开始怕我的那天起。”云璃合上匣子,塞回布包,“你以为我天天在青楼弹琴是真为了赚银子?我那是听消息——哪个大人爱喝什么茶,哪个太监收了几两银子,哪个王爷半夜出门去了哪儿。我耳朵灵,心也细,记性还好,比户部的账本都准。”
小六咧嘴乐了:“那你现在是要把这些抖出去?”
“抖一半。”她眨眨眼,“剩下的,拿来换命。”
她转身望向远处的皇宫,琉璃瓦顶在日头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裙摆和发丝,狐尾玉簪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昨夜皇后晕倒,今早就有人忙着分蛋糕。”她语气懒洋洋的,“张辅想借机清政敌,赵全想掌粘杆处大权,燕明轩巴不得天下大乱好夺兵符——可他们忘了,皇后还没死,皇帝也没倒,他们争得越凶,漏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所以你是想坐山观虎斗?”小六明白了。
“不。”云璃摇头,“我是想给他们添点柴,让火烧得旺一点,旺到连皇帝都装睡不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半只狐狸印,是隐世长老给她的信物。她摩挲了一下,又塞回去。
“我不能一直躲。”她说,“我得让所有人知道,银霜没死,也不怕死。但我得挑时候,挑地方,挑谁先动手。”
小六点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去茶楼。”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张辅最爱去‘清风居’听曲,那儿的伙计是我以前的熟人。我穿身不起眼的衣裳,坐角落里喝茶,顺便——”她眯眼一笑,“把这张纸条塞进他袖子里。”
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月十七,亥时,东市仓库,接北狄密信”。
小六瞪眼:“这可是假的!”
“对啊。”云璃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可他不知道是假的。他只会以为,有人要揭他的底。”
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夹进指甲缝里,又顺手从小六头上揪下那片枫叶,往自己鬓边一别。
“走吧,小六。”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咱们去听场好戏。”
小六连忙跟上:“等等我!你至少换双鞋吧?这双绣花鞋金灿灿的,十里外都能看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云璃头也不回,“不然怎么叫‘银霜重现江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吆喝豆腐脑的、拉货的车夫,谁也没多看这对男女一眼。可就在他们拐进主街时,一阵喧闹从对面传来。
几个乞丐围在墙角烧纸钱,中间摆着个草扎的人偶,穿着红裙,脸上画着眼泪,头顶还插了根断钗。
“烧妖妇!烧妖妇!”他们齐声喊,“保我大秦太平!”
路人纷纷驻足,有的跟着念,有的摇头叹气,还有人扔了几个铜板进去。
云璃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眼里,忽明忽暗。
小六紧张地拽她袖子:“别看了,咱们走。”
“不急。”她站着没动,“让我看看他们给我编的罪名有多离谱。”
一个老乞丐举起破碗,大声念:“此妖名为银霜,本体九尾狐,二十年前灭族逃亡,潜伏人间,以色惑君,以术害民!今以其形祭天,焚其魂镇地,永绝后患!”
周围一片附和声。
云璃听完,噗嗤笑了:“九尾狐?我倒是想,可惜才三条尾巴撑场面。再说‘以色惑君’?燕无咎那冷面疙瘩,我弹十首曲子他能听进去半首就不错了。”
小六也笑了:“你还嫌不够?人家都给你立碑了。”
“不够。”她摇头,“还得加点料。”
她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指尖一搓,石子瞬间化成粉末。她吹口气,粉末随风飘向那堆火。
火苗猛地一跳,人偶的眼睛突然裂开,像是被人划了一刀。紧接着,草人身上的红裙无风自动,竟缓缓转了个方向,直勾勾对着东边——正是张辅府邸的方向。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哎哟!你看你看!它转向了!”
“莫不是冤有头债有主?”
“该不会真是张大人干的吧?听说他昨儿夜里去了东市……”
议论声越来越大。
云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种子撒下了。”
小六目瞪口呆:“你刚才做了啥?”
“一点小幻术。”她拍拍手,“让人心里的怀疑,自己长出腿来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
小六追上去:“可你这么做,不是把祸水引到张辅头上了?他要是倒了,赵全和燕明轩岂不是更难对付?”
“那就让他们互相咬。”云璃笑,“狗抢骨头的时候,最怕第三条狗蹲旁边啃肉包子。我就是那个啃包子的,吃得越香,他们越心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得让皇帝知道,这场乱,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我来的。只要他觉得我还可用,就不会立刻杀我。”
小六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让他护你?”
“不。”她摇头,“我是想让他不得不信我。”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走快点。”她说,“清风居的桂花茶快卖完了,去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小六加快脚步:“那你待会儿真要把纸条塞张辅袖子里?他身边那么多护卫,你靠近都难。”
“我不靠近。”她笑,“我让茶水送进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茶叶,递给小六:“喏,这是‘醉春风’,喝了耳热心跳,想不起事。你找个相熟的伙计,让他泡壶茶,端给张辅,顺便——”她指了指茶叶包,“把纸条混进去。”
小六接过,咧嘴一笑:“懂了,姐姐高招。”
“不高。”她摆手,“就是些小把戏。可小把戏用好了,能撬动大江山。”
他们走到街口,清风居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楼下人声鼎沸,楼上琴声悠悠。
云璃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六问。
她眯眼看向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窗而坐,紫檀木杖搁在桌角,须发皆白,眼神阴鸷。
是张辅。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倒进杯里。
云璃嘴角一扬:“来得正好。”
她从发间取下那片枫叶,指尖一抹,枫叶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顺着风溜进二楼窗户,轻轻落在茶壶嘴上,随即消失不见。
“走吧。”她转身,“咱们去隔壁吃馄饨,等消息。”
小六愣愣地:“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她笑,“戏台已经搭好,主角也到场了,我这个幕后人,当然得留点力气,等重头戏开场。”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的小摊。
摊主热情招呼:“两位来碗热的?刚下的荠菜鲜肉馄饨!”
“两碗。”云璃坐下,“多放葱花,不要辣。”
小六坐下,忍不住回头望:“那张辅……真会中招?”
“他会的。”云璃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因为他心里有鬼。有鬼的人,最怕别人提鬼。”
她话音刚落,就见清风居二楼那扇窗猛地推开,张辅怒吼一声,将整壶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他捂着胸口,脸色骤变,两名护卫急忙上前搀扶。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
云璃低头吹了吹馄饨上的热气,轻轻咬了一口。
“嗯。”她点头,“火候正好。”
小六瞪大眼:“你……你真在他茶里动手脚了?”
“没有。”她笑,“我只是让那张纸条,自己跳进他眼里。”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一片焦黑的纸灰,正是刚才那张写着“北狄密信”的纸条。
“幻术再加一点心理。”她把纸灰搓碎,撒在地上,“人啊,最怕的不是真相,是自己都不敢想的事——被人说破了。”
小六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下一步呢?”
“下一步?”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等赵全收到消息,发现张辅失态,他一定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有人在背后递刀子。他会怀疑燕明轩,燕明轩会反咬他,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整个朝堂就得忙起来。”
她望向皇宫方向,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等他们忙得顾不上我,我就悄悄靠近真相。”
她迈出一步,裙摆轻扬。
“毕竟。”她低声说,“我想知道,皇后到底是不是真病了。”
小六紧跟着起身:“那……那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万一他们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就查到。”她回头一笑,眼尾妖纹微闪,“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抬手,狐尾玉簪轻轻一震,一道极细的银光射入地下,顺着地脉疾驰而去——那是她留给隐世长老的讯号。
她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像要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
“走吧。”她说,“今晚我请你吃烤兔肉。”
小六咧嘴笑了:“你哪来的钱?”
“赊账。”她眨眨眼,“就说我是银霜,以后红了给你题字。”
小六哈哈大笑,追了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长街上。
而在皇宫深处,凤仪宫的帘子微微一动,仿佛有人在里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云璃的脚步没停。
但她眼角余光扫过宫墙,唇角微微扬起。
“来了。”她轻声说。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下一秒,她屈指一弹。
铜钱飞出,撞上路边一只空陶罐,发出清脆一响。
罐子晃了晃,没倒。
但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是她和小六约定的暗号——**“棋已落盘,静等开局”**。
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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