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黎明信标 > 第六章:誓言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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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后的烟尘如慢动作般在走廊里翻涌。

    陈暮戴着从仓库找来的简易呼吸面罩,穿行在B2层弥漫的焦糊味中。应急灯半数熄灭,剩下的一半在烟雾中投下摇曳的暗红光影,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搏动的内脏。脚下的震动已经平息,但远处仍传来金属冷却的扭曲**和零星的电火花爆裂声。

    他找到了林玥。她正拖着伤腿,用一根金属管支撑着,试图挪向仓库门口。看到他时,她眼中的恐慌瞬间化为虚脱般的释然。

    “电站……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自毁中止。主体结构保住,光还在。”陈暮架起她的胳膊,“但反应堆区域有爆炸,影可能……”

    林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影?她在这里?”

    “她杀了黑石的人,帮我关闭了隔离门。最后为了炸开卡住的阀门……”陈暮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林玥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带我去控制室。现在。”

    “你的伤——”

    “能走。”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电站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黑石不会只有一支小队,血牙帮听到爆炸也会行动。我们需要重启完整的防御协议,然后……去找我女儿。”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烟尘吞没,但陈暮听出了其中近乎绝望的重量。

    他们没有再说话。陈暮半扶半扛着林玥,沿着紧急通道艰难上行。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管道破裂喷射着蒸汽,墙壁上的绝缘层大面积剥落,裸露的电缆像垂死的蛇一样悬挂。但核心结构确实还在,主能源线路的指示灯倔强地闪烁着绿光。

    回到控制室时,天光已透过全景窗渗入,给室内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灰色。主屏幕一片狼藉,但备用控制台还能用。林玥坐到操作椅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不像个重伤的人。

    陈暮则接通了短波电台。信号很差,杂音刺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雷枭焦急的呼叫:

    “……陈暮!听到回话!电站方向发生爆炸!我们正在靠近排水泵站,血牙帮的哨兵撤走了,但可能有埋伏!重复,你在哪里?!”

    “我在控制室,安全。”陈暮尽量让声音平稳,“电站遭到内部攻击,现已暂时控制。自毁中止,但防御系统严重受损。我需要你们立刻进入,走排水系统,但小心藤蔓——可能被爆炸惊扰了。带足武器和医疗物资。”

    短暂的沉默,然后雷枭的声音传来,压抑着震惊:“收到。预计四十分钟内抵达。管道这边……苏茜在组织撤离准备,如果情况恶化,她会带人向南。”

    “做得好。”陈暮感到一丝安慰——他们的人没有慌乱,“另外,电站里可能有幸存者,一个女孩,在地下研究所。如果可能……我们需要救她出来。”

    “明白。保持通讯。”

    通话结束。陈暮看向林玥。她正盯着屏幕上的一个闪烁红点——那是反应堆阀门室的监控,画面完全被烟雾和扭曲的金属占据,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生命探测器没有信号。”林玥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区域被厚重合金包围,探测器可能失效。”

    她在试图说服自己。

    陈暮没有戳破。“种子库呢?”

    “完好。物理隔离层在爆炸另一侧,没被波及。”林玥调出另一个界面,“我正在重启基础防御——自动炮台还剩三台能运作,‘猎犬’有三台在线,但能源都低于30%。外部电网……瘫痪了。光塔用的是独立线路,暂时还能亮,但如果主能源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法恢复,备用电池会耗尽。”

    也就是说,那束光还能亮一天。一天后,如果电站不能恢复基本运转,光将熄灭。

    压力以吨为单位压在肩上。

    “黑石从哪里进来的?”陈暮问。

    林玥调出建筑结构图,标注出一个点:“旧排水管,直径一米二,连接西侧两公里外的废弃泵站。影给你的追踪器,你启动了吗?”

    陈暮这才想起那个小装置。他点头:“按照影说的,放在入口附近了。她说会吸引藤蔓去堵门。”

    “希望有用。”林玥疲惫地揉着眉心,“但黑石既然找到了这条路,就可能找到其他路。电站是在核爆前按最高防御标准建造的,但七年了……总有我们不知道的裂缝。”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直视陈暮。

    “陈暮,我女儿……小雅,今年应该十三岁。如果她还活着,在研究所里独自待了七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研究所的生存实验……很残酷。”

    “影说她可能还活着。”

    “影到底是谁?”林玥问,“我从没见过她,但她说认识我,知道我女儿的事。”

    陈暮回忆着影那短暂摘下面具的面容。“她说她没有阵营。可能是前特工,或者……实验体。”

    这个词让控制室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就在这时,主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窗口——是外部监控系统捕捉到的画面,来自电站北侧五百米处的一个高点摄像头。

    画面里,血牙帮的人正在集结。不止二三十人,看起来有五十以上,装备也比之前看到的精良:除了砍刀和弓箭,至少有十把***械,还有人扛着类似火箭筒的东西。他们簇拥着一个格外高大的人——光头,脸上有交叉的伤疤,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纹身。

    血牙帮的老大,“屠夫”。

    他正指着电站的方向,大声吼叫着什么(没有音频),手下们举起武器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们要强攻。”陈暮说。

    “自动防御系统最多能干掉三分之一。”林玥快速计算,“然后他们会冲进外围,用人数淹防御。如果让他们进入主建筑……”

    “雷枭他们四十分钟后才到。”陈暮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我们撑不了那么久。”

    两人沉默地对视。控制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血牙帮集结的喧嚣。

    “我有一个计划。”陈暮缓缓开口,“但很冒险。”

    “说。”

    “电站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和人手。血牙帮想要的是物资和武器,他们不知道电站的真实价值,也不知道种子库的存在。如果我们……主动给他们一点甜头呢?”

    林玥皱眉:“你是说,交易?”

    “不,是诱饵。”陈暮指向建筑图上的一个区域,“B1层东侧,有一个旧仓库,核爆前存放的是备用零件和工具,对掠夺者来说价值不大。但我们可以‘不小心’泄露消息,说那里有武器库。”

    “然后设伏。”

    “对。用还能运作的自动炮台和‘猎犬’,加上我们有限的火力,在仓库区打一场伏击。如果能重创他们的主力,或者干掉屠夫,剩下的乌合之众可能会散。”陈暮顿了顿,“但前提是,他们得相信这个诱饵。”

    “怎么让他们相信?”

    陈暮看向窗外。晨曦渐亮,光塔的光芒在白天不那么显眼,但依然清晰。

    “光。”他说,“如果我们让光……闪烁几下,然后部分区域故意停电,营造出电站内部混乱、防御崩溃的假象。同时,派一个人出去‘逃难’,‘不小心’被他们抓住,透露仓库的位置。”

    “派谁?”林玥问,“你我都不能去。我需要在这里控制系统,你是总指挥。”

    陈暮沉默。他想到管道里那些面孔:文伯年纪太大,苏茜要管理内务,小川太年轻,雷枭在路上……

    “我去。”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猛地转头。

    影靠在门框上,浑身是血和烟灰,左腿的防护服被烧穿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她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疤痕纵横的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依然锐利,像淬火的刀锋。

    “影!”林玥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活着。”影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阀门室的合金墙比我想的厚。炸开阀门后,我躲进了维修管道,等冲击波过去。”她蹒跚地走进来,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不过左腿……暂时废了。”

    陈暮立刻上前扶她坐下,从控制室的急救箱里找出止血剂和绷带。影没有拒绝,只是盯着林玥。

    “林工,好久不见。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

    林玥仔细看着她,眉头紧锁:“我们见过?”

    “七年前,在第七生物研究所的简报会上。你是作为电站安全主管列席,我是……实验体编号K-7。”影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当时反对用未成年人做神经接口的极限测试。你说,‘我们不能为了可能性牺牲活生生的人’。我记住了。”

    林玥的脸色瞬间惨白:“你是……小雅那批的孩子?”

    “不,我是更早的批次。”影摇头,“但小雅进来时,我已经是‘成熟体’了。我见过她几次,很安静,总是抱着一个旧娃娃。核爆前三天,她完成了第二阶段接口植入,然后……警报就响了。”

    她停顿,看向陈暮:“诱饵计划,我去。我对付过血牙帮的人,知道怎么演得像个吓破胆的逃难者。而且我受伤的样子很可信。”

    “但你的腿——”

    “断条腿不影响我撒谎。”影打断陈暮,“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理由进入血牙帮的营地。他们的老大屠夫……我以前和他打过交道。他有个习惯:抓到有价值的俘虏,会亲自审问,而且喜欢在营地中央的‘王座’前展示。那里是整个营地视野最开阔,也是……最容易被狙击的位置。”

    陈暮立刻明白了:“你想让我们在外面埋伏,等你把屠夫引出来,然后狙击?”

    “电站顶部的光塔检修平台,高度和视野都够。”影指向窗外,“那里有维护用的升降梯,应该还能用。放一个狙击手上去,用能量步枪,射程足够。但必须一枪致命,不能给他躲藏的机会。”

    “谁去狙击?”林玥问,“我们没有人受过专业狙击训练。”

    影看向陈暮:“你用过能量步枪。精度如何?”

    “今天早上打‘猎犬’时,三十米内能命中弱点。”

    “不够。”影摇头,“需要三百米,无风或微风条件下,命中头部或心脏。能量束有延迟,需要预判移动。”

    “我可以。”陈暮说。

    影盯着他看了几秒。“不是‘可以’,是‘必须’。如果你失手,我会死在营地里,屠夫会立刻发动总攻,电站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压力如山。但陈暮点头:“我不会失手。”

    “很好。”影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计划细节:第一步,林玥,你现在开始制造电站内部故障的假象——让部分区域灯光闪烁,关闭次要通风系统,让主屏幕乱码几秒钟。第二步,十五分钟后,我从西侧一个破损的通风口‘逃出’,朝血牙帮营地方向‘惊慌逃窜’。他们会抓到我。”

    “你怎么确保他们不立刻杀了你?”林玥问。

    “因为我会带着这个。”影从腰间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设备——从黑石士兵身上搜来的数据记录仪,“我会说这是从电站控制室偷出来的,里面有电站的防御布局和弱点。屠夫想要电站,就一定会先审问我。”

    “第三步,”影继续,“我被带到屠夫面前时,会想办法让他站到开阔位置。陈暮,你在光塔上,看到我的信号——我会摸一下耳后,就开枪。之后,立刻下来,和林玥汇合,准备应对营地的混乱。”

    “那你怎么脱身?”陈暮问。

    “枪响之后,营地会大乱。趁乱,我可以解决看守,抢一辆车或者直接跑。我的腿还能撑一阵。”影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凶险。

    “太冒险了。”林玥低声说。

    “比坐以待毙冒险吗?”影反问,“电站现在能战斗的有几个人?你,陈暮,我(半残),还有四十分钟后赶到的……多少人?”

    “十个左右。”陈暮说。

    “十个,对五十个有重武器的疯子。”影扯了扯破碎的面具,“这不是冒险,是唯一的选择。”

    控制室陷入沉默。窗外,血牙帮的集结已经完成,他们开始朝电站方向缓慢推进,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就这么办。”陈暮最终说,“影,你需要什么装备?”

    “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还有……止痛剂,剂量大一点。”

    林玥从控制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支军用强效镇痛剂,递给影。影接过,直接注sj颈部静脉,动作毫不犹豫。几秒后,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

    “开始吧。”她说。

    十五分钟后。

    电站西侧,一处因爆炸而破裂的通风口栅栏被从内部推开。影踉跄着爬出,她的连体服更加破烂,脸上刻意抹了更多血污,左腿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她回头“惊恐”地看了一眼电站,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血牙帮营地的方向“逃窜”。

    不到三分钟,她就被两个巡逻的血牙帮成员发现。叫喊声中,更多人围拢过来。影“绝望”地举起双手,手里握着那个数据记录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

    “别杀我!我有机密!电站的防御图!我知道武器库在哪!”

    这句话像魔法一样止住了即将落下的砍刀。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夺过记录仪,检查了一下,眼睛亮了。

    “带她去见老大!”

    影被粗暴地拖向营地中央。

    与此同时,电站顶部。

    陈暮趴在光塔检修平台的边缘,身上盖着灰色帆布作为伪装。他手里握着影改装过的那把能量步枪,枪身加装了简易的光学瞄准镜。距离:三百二十米。风速:轻微东南风,约每秒两米。目标:血牙帮营地中央,那个用废旧汽车和混凝土块垒成的“王座”。

    他调整呼吸,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空荡荡的王座。心跳在耳中轰鸣,但他的手很稳。

    通过瞄准镜,他看到影被拖到营地中央,扔在地上。周围聚集了至少四十个掠夺者,兴奋地叫嚣着。屠夫从一顶破烂的帐篷里走出,他比在监控里看起来更加高大魁梧,像一头直立的灰熊。他走到王座前,坐下,俯视着地上的影。

    对话听不见,但能看到屠夫在问话,影在回答,手里比划着。屠夫接过那个数据记录仪,低头查看。

    就是现在。

    陈暮看到影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拂过耳后。

    他扣下了扳机。

    能量步枪的枪身传来轻微的后坐力和高热。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束划破空气,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向目标。

    时间仿佛变慢了。

    陈暮透过瞄准镜看到,屠夫正要抬头说什么,他的眉心突然出现一个焦黑的小孔。

    下一秒,头颅后部炸开。

    高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然后像被砍倒的树一样向后栽倒,从王座上滚落。

    死寂。

    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爆炸般的混乱。

    “老大死了!”

    “有狙击手!”

    “在电站!杀了他们!”

    怒吼和惨叫混作一团。一些人冲向屠夫的尸体,更多人盲目地朝电站方向开枪,但三百多米的距离,他们的武器根本够不着。

    陈暮没有停留。他立刻收起枪,爬向升降梯。下去,冲进控制室。

    林玥正紧张地盯着监控。“命中了!营地大乱!影——她抢了一辆摩托车!”

    屏幕上,影不知何时已经夺过一把砍刀,解决了身旁的两个守卫,跳上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油门拧到底,朝着电站方向冲来!身后有十几个人骑着各种破烂车辆追击,子弹在她身边飞溅。

    “打开东侧维修门!”陈暮大喊,“让她进来!”

    林玥操作。电站东侧,一扇隐蔽的金属门缓缓滑开。影的摩托车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态冲进门内,身后追得最近的几辆车来不及刹车,撞在突然关闭的门上,发出巨响。

    “关闭所有外部入口!启动剩余防御火力,覆盖营地方向!”陈暮继续下令。

    林玥执行。电站外围,三台还能运作的自动炮台调转枪口,对着混乱的营地倾泻火力。虽然准头不佳,但足以制造更大的恐慌。

    屏幕上,血牙帮开始溃散。老大死了,狙击手未知,电站的防御火力突然增强——这些乌合之众的士气瞬间崩溃。一些人抢了物资就跑,一些人还在盲目射击,但整体上,进攻的势头被扼杀了。

    “暂时……守住了。”林玥瘫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陈暮看向监控里东侧通道的画面。影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立刻冲了出去。

    通道里弥漫着摩托车的尾气和血腥味。影面朝下躺着,背上至少有两处枪伤,鲜血浸透了破损的连体服。

    陈暮小心地将她翻过来。她的眼睛还睁着,看到陈暮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枪法……不赖。”

    “别说话。”陈暮撕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一处在右肩,贯穿伤,没伤到动脉。另一处在左腹,子弹还嵌在里面,出血严重。

    “林玥!需要医疗包!东侧通道!”他对着通讯器大喊。

    几分钟后,林玥坐着轮椅(文伯找出来的那个)赶来,带来了医疗物资。两人合力将影抬到相对干净的检修室,开始紧急手术。

    没有麻醉,只有强效镇痛剂。影咬着一条皮带,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林玥用从医疗库带来的工具,小心地取出腹部的子弹,清创,缝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影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几近昏迷。

    “她需要输血,需要抗生素,需要静养。”林玥疲惫地说,“但我们没有血袋,抗生素也不够……”

    “雷枭他们快到了。”陈暮看着时间,“他们会带医疗物资。坚持住。”

    像是回应他的话,控制室的通讯器响起雷枭的声音:

    “陈暮!我们进入电站了!在B2层!这里……有点惨烈。你们在哪?”

    “东侧检修室。带医疗包过来,急需。”

    五分钟后,雷枭带着五个人冲进来,看到满地鲜血和重伤的影时都愣住了,但没有多问。文伯立刻打开带来的医疗箱,里面有管道里最好的药品,甚至有两袋过期但可能还能用的血浆。

    “血型?”文伯问。

    “O型,万能供体。”林玥说,“用我的。我和她都是O型。”

    简易输血设备架起。林玥的血通过软管流入影的血管。这个过程里,两个女人沉默地对视着,某种无言的理解在空气中流淌。

    输血后,影的脸色恢复了一点。她沉沉睡去。

    “电站情况怎么样?”雷枭问陈暮,声音压低。

    “暂时守住,但防御系统接近瘫痪,能源只能撑一天。”陈暮简要说明了情况,“血牙帮溃散了,但黑石可能还会来。而且电站地下,可能还有幸存者——林玥的女儿。”

    雷枭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点头:“我们来的时候,排水系统的藤蔓确实聚集在西侧一个入口,把那里堵死了。看来影的追踪器有用。管道那边,苏茜已经组织所有人做好了迁移准备,如果我们这里守不住,他们立刻向南。”

    “做得好。”陈暮拍拍他的肩,“现在,我们需要分工。文伯,你带几个人,尽快评估电站的能源系统,看能不能恢复最低限度的供电和防御。雷枭,你带人清理电站内部,检查有没有黑石的残留或潜伏者。然后建立防御工事,至少守住主要入口。”

    “那你呢?”雷枭问。

    陈暮看向林玥,后者已经因为失血和疲惫靠在轮椅上昏睡过去。他又看向床上呼吸微弱的影。

    “我要去地下研究所。”他说。

    研究所的入口在B3东区,如同影所说,隐藏在通风管道的维修间后面。密码0804,一道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陈暮独自一人。雷枭要守防御,文伯要修电站,林玥和影需要休养。这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旅程。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温度越来越低。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和……某种微弱的、类似消毒水但更刺鼻的气味。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白色菌膜,像某种活着的墙壁。

    手环的光束切开黑暗。他下行了至少五十米,才抵达底部。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是厚厚的观察窗,玻璃已经模糊,但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个独立的隔间。隔间里有简易的床铺、桌椅,有些还残留着个人物品:一个掉毛的玩偶、一本翻开的书、墙上用指甲刻出的计数痕迹。

    实验体的囚室。

    陈暮感觉胃部一阵翻搅。他继续向前,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和一个键盘。

    他尝试输入0804。

    错误。

    再输入林玥的工号TS-7742。

    错误。

    他想了想,输入林玥女儿的名字拼音缩写:XY。

    门开了。

    里面是研究所的核心区域:一个圆形的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营养槽,但已经干涸破裂。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和操作台,全部蒙尘。大厅一侧有门,通向更深处的实验室。

    陈暮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非常轻,像羽毛拂过地面。

    从大厅角落的一个操作台后面传来。

    他举起步枪,慢慢靠近。

    操作台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影。

    很小,穿着已经破烂的白色实验服。长发及腰,但因为缺乏营养而干枯发黄。她背对着陈暮,正用手指在灰尘覆盖的操作台面板上画着什么。

    陈暮看到了。

    她在画一朵花。线条稚嫩,但能认出是向日葵。

    “小雅?”他轻声说。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反而缩得更紧了。

    “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陈暮慢慢蹲下,保持距离,“你妈妈叫林玥,她在上面。她一直在找你。”

    女孩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慢慢转过头。

    陈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但瞳孔似乎无法对焦,涣散地映着手环的光。她的年龄看起来确实在十三岁左右,但瘦得脱形,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后颈和太阳穴——那里有金属接口的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痕迹狰狞。

    “妈妈……”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像很久没说过话,“光……妈妈说……有光的地方……”

    “是的,光。”陈暮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妈妈让光重新亮起来了。就在上面。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她看着陈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已经锈蚀的、小小的金属向日葵挂坠。

    “给妈妈……”她说。

    陈暮接过挂坠,冰凉。“我会给她。现在,跟我走,好吗?这里不安全。”

    小雅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无力,差点摔倒。陈暮扶住她,发现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背你。”他转身蹲下。

    小雅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体温。

    他们开始往回走。经过那些囚室时,小雅把脸埋在了陈暮的肩膀上,不愿再看。

    爬上漫长的阶梯,回到B3层。雷枭正在入口处警戒,看到陈暮背上的女孩时,愣住了。

    “找到了?”

    “找到了。”陈暮点头,“通知林玥。小心点,她……很脆弱。”

    雷枭立刻用通讯器呼叫。几分钟后,林玥坐着轮椅,被文伯推着急匆匆赶来。当她看到陈暮背上的女孩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小……雅?”

    小雅抬起头,看着林玥。她的眼睛慢慢聚焦,嘴唇颤抖着,但发不出声音。

    林玥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踉跄地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着,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陈暮退开,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雷枭和文伯也默默离开,去继续他们的工作。

    走廊里,只剩下相拥的两人,和远处电站机器运转的低鸣。

    陈暮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天色已近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上。电站的光塔依然亮着,在阳光下不那么显眼,但存在。

    他摸出口袋里那个锈蚀的向日葵挂坠,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想起小雅的手,想起影的血,想起老吴的脸,想起姐姐最后的眼神。

    光还在。

    人还在。

    誓言还在。

    而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和一个微小的、却重如千钧的胜利。

    陈暮握紧挂坠,感受着金属边缘硌在掌心的痛感。

    那痛感提醒他:他还活着。他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就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就有守护这束光、守护这些重逢、守护这个刚刚开始凝聚的“黎明之誓”的理由。

    他转身,走向控制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

    电站要修复,防御要重建,知识要传承,未来要规划。

    但首先,他得把这个挂坠,交给该拥有它的人。

    然后,继续前进。

    在光下。

    在誓约中。

    在无数牺牲铺就的、通往黎明的、血迹斑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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