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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把那双黑面布底的鞋塞进药箱夹层时,天刚蒙蒙亮。阿香蹲在门口刷药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苗调,一听就是昨夜睡得踏实。她没提昨晚霍云霆送鞋的事,也没问王崇德今日为何突然召她随诊——规矩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太医院女医官”的铜牌才挂腰上不到十二个时辰,差事就来了。王崇德今早来得格外早,拄着乌木杖站在太医院侧门,见她来了,只说了句:“换双鞋,走远路。”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针脚密实,底子厚,确实不像出诊穿的。可再换一双,也还是她自己缝的。她没多话,回屋换了双软底青履,药箱往肩上一挎,跟上老头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城西角门,乘的是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身上没挂官牌,只在帘角绣了半片银杏叶——太医院暗记。车夫是个哑巴老汉,戴着斗笠,缰绳握得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隆声。
“去哪?”她坐定后问。
“东六宫。”王崇德闭着眼,“贵妃身子不适,尚药局请不动几位院判,只得找我这个‘老不死’去看看。”
她挑眉:“您不是最烦这些后宫病症?说她们十病九郁,三分真七分作。”
“我是烦。”老头睁开眼,瞥她一眼,“可今儿这贵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爹是我同窗。”他淡淡道,“当年他替我挡过一刀,如今他女儿病了,我不去,良心过不去。”
她没再问。心里却明白,能让王崇德亲自出马的,绝不是寻常头疼脑热。况且贵妃身份尊贵,寻常医官连近身都难,更别说由外臣入诊。看来这位贵妃,确有些特殊。
车子行至东华门内禁道,被一队宫婢拦下。领头的是个年长女官,穿着藕荷色宫装,手执象牙笏板,脸拉得比冬瓜还长。
“王院判,非奉旨不得擅入内宫,您该知道规矩。”
王崇德掀开帘子,慢悠悠道:“我奉的是尚药局急召,带着文书。你若不信,可去查档。”
女官接过文书略扫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可没写要带随从。”
“她是新任女医官萧婉宁。”王崇德指了指她,“专治妇科疑难,贵妃之症,正需她看。”
女官上下打量她,目光停在她腰间药箱上:“一个年轻女子,也配进贵妃寝殿?”
萧婉宁笑了:“要不您先去问问贵妃,是想要个能看病的,还是个好看的人?”
女官脸色一僵。
王崇德咳嗽两声:“让她进去。若出事,我一人担着。”
女官迟疑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两名小宦官上前,将车引至偏廊下车处。此处距贵妃所居的永禧宫尚有三百步,全由青砖铺地,两侧植梅,此时枝头无花,只余枯桠刺向灰白天空。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宫女,见他们一行,纷纷低头避让。萧婉宁注意到,这些宫女走路极轻,连裙摆都不带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到了永禧宫外,又有内侍验了腰牌,方允入内。殿门高阔,铜钉森然,门楣悬匾,上书“永禧”二字,笔力遒劲,却是先帝御笔。
殿内静得出奇。熏的是苏合香,浓而不腻,可她一闻便知——这香里加了安神的远志和茯神,显然是为镇心悸所备。可贵妃若真心神不宁,单靠香料压不住。
王崇德低声交代:“待会我问诊,你只听、只看、只记,不可插话,不可擅自触脉。贵妃性子烈,最厌人自作聪明。”
她点头:“明白。”
内侍撩起珠帘,二人入内。
贵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披着金线织锦薄被,发髻微松,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斜插鬓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先落在王崇德身上,随即移到萧婉宁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新女医官?”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井水。
王崇德拱手:“正是。萧婉宁,太医院新授女医官,专精妇人诸疾。”
贵妃冷笑:“女医官?我大明开国二百年,头一回听说这号人物。皇上封的?”
“钦命授职。”王崇德不卑不亢,“铜牌在此,可验。”
贵妃盯着萧婉宁,半晌,忽然道:“把手伸出来。”
萧婉宁一愣。
“让你伸手。”贵妃语气不容置疑,“让我瞧瞧你的手,配不配进我的殿。”
她也不恼,撩起袖子,双手摊开递上前。掌心微茧,是常年使针拿药留下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无染蔻丹,唯有右手中指一侧有道浅痕——那是咬笔杆磨出来的。
贵妃盯着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手倒是干净。可干净的手,未必能治病。”
“治不治得了,得看了才知道。”萧婉宁平静道。
贵妃眯起眼:“你胆子不小。”
“医者眼里只有病症,没有胆子大小。”她说,“您若信王院判,便让他问诊;若信不过我,我站一边便是。”
贵妃与她对视片刻,终于移开视线:“王院判,请吧。”
王崇德上前,三指搭脉,神色渐凝。诊了左手,又诊右手,足足一盏茶工夫未语。
“如何?”贵妃问。
“脉象细数无力,肝郁气滞,兼有血虚之象。”王崇德缓缓道,“但……有一处异常。”
“哪一处?”
“尺脉浮滑,似有孕象。”他抬头,“娘娘近月可有经期?”
贵妃脸色骤变:“胡言乱语!我月事正常,怎会……”
“您别激动。”王崇德沉声道,“我只是据脉而言。若您不信,可另请高明。”
贵妃咬唇,半晌才道:“我月事……确有两月未至,可我日夜祷告求子不得,怎会突然……”
她声音低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萧婉宁默默记下:两月无经,心悸失眠,食欲减退,情绪躁怒——表面看是情志所伤,肝气郁结,可若真有孕,为何毫无自觉?除非……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一紧。
王崇德继续问了些饮食起居,又看了舌苔,最终收手:“娘娘此症,需静养调理。我开一方,以疏肝解郁为主,辅以养血安神。至于是否真有身孕,三日后复诊再定。”
贵妃点点头,语气缓了些:“有劳王院判。”
王崇德正要收笔写方,萧婉宁忽然开口:“娘娘,可否容我一问?”
殿内瞬间安静。
贵妃眼神一厉:“你刚才不是说不插话?”
“是您让我伸手时,我就该闭嘴。”萧婉宁直视她,“可现在,我是医官,不是奴婢。若您想病好,就让我问。”
贵妃盯着她,指尖掐进掌心。
王崇德低喝:“婉宁!”
她不理,继续道:“娘娘近三个月,可曾服用过‘驻颜丸’一类的方子?”
贵妃瞳孔一缩。
“宫中常有美人为了肤白貌美,服食含朱砂、铅粉的药丸。”萧婉宁语气平稳,“这类药久服伤肾,损及冲任,轻则月经紊乱,重则终身不孕。若您服过,需立即停用,并清毒调理。”
贵妃猛地坐直:“谁告诉你我服过?”
“您的指甲根部有淡青线,是铅毒沉积之兆。”她指着自己手,“我手上也有痕迹,但那是长期接触药瓶所致。您不同,您是内侵。”
贵妃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王崇德叹了口气:“萧医官说得对。我早劝过尚药局,莫要给后宫乱进补药,可没人听。”
贵妃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美容圣品’,哪个不是刘瑾底下人送来的?说是延年益寿,实则是断我子嗣之路!”
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王崇德忙道:“娘娘慎言!”
“我慎什么!”贵妃怒极反笑,“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因不肯依附刘瑾,被贬出京。我入宫两年,无宠无子,每月那点例份,还不够买炭取暖!可只要我一提诊脉,送来一堆‘补药’,不吃?他们就说我不敬君恩!”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萧婉宁静静听着,忽然道:“娘娘,若您信我,我可为您另立一方,不用宫中成药,全由太医院直供药材,避过那些人手。”
贵妃看向她,眼中疑虑未消:“你为何帮我?”
“我不帮你。”萧婉宁摇头,“我帮的是医道。你是病人,我是医官。就这么简单。”
贵妃怔住。
王崇德轻咳一声:“娘娘,萧医官虽年轻,但昨日刚通过三考,授职女医官。她的方子,我可以担保。”
贵妃缓缓靠回榻上,闭眼:“……随你们吧。”
王崇德写下两方,一为疏肝养血,一为驱铅排毒,叮嘱宫人务必按方抓药,不得擅自更换药材。临走前,贵妃忽然睁开眼,看着萧婉宁:“你明日还能来吗?”
“若王院判带我来,我就来。”她答。
“那你一定要来。”贵妃声音轻了些,“我讨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大夫。”
他们退出永禧宫时,日头已高。宫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可仍无人敢靠近他们这一行。阿香在宫门外等得焦急,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小姐,成了?”
“成了。”她点头,“但也惹了麻烦。”
“啥麻烦?”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摸了摸药箱,“走吧,回去还得写脉案。”
王崇德走在前头,忽然道:“你今天,太冲了。”
“可不说,病就好不了。”她跟上,“您不是常说,医者不能畏首畏尾?”
“那是对病人。”老头回头瞪她,“不是对贵妃!她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出太医院!”
“可我也一句话,就能让她活下来。”她抬头,阳光照在脸上,“您教我的——医者,先救人,再自保。”
王崇德盯着她,忽然笑了:“……臭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两人上了车,车轮启动。萧婉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药箱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笔杆,轻轻咬了一下。
阿香掀帘探头:“小姐,您说贵妃娘娘真怀了?”
“不一定。”她睁眼,“尺脉滑是像,但太浮,不像正常胎脉。我怀疑是假孕,或是其他病症误作妊娠。”
“啥叫假孕?”
“就是人以为自己怀孕了,身体也出现类似症状,可其实没有。”她解释,“多因情志抑郁,气血逆乱所致。”
“那可真惨。”阿香咂舌,“盼孩子盼疯了。”
“所以更得小心治。”她说,“用药不能猛,得慢慢疏解心结。”
车行至太医院外,王崇德先下车,忽然回头:“明日辰时,还来接你。”
她一愣:“还要去?”
“贵妃点了名。”老头哼了一声,“她说,非你不去。”
她笑了:“那我得准备点薄荷糖,免得她又考我手干不干净。”
王崇德摇摇头,转身走了。
她拎着药箱往回走,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药香随风飘散,混着初春的泥土气息。
阿香蹦跳着跟上:“小姐,您现在可是连贵妃都敢顶嘴了!”
“不是顶嘴。”她纠正,“是讲理。”
“可讲理也得有胆子。”阿香笑嘻嘻,“您就像我们寨子里的女头人,说话响,走路硬,谁都不敢惹!”
她没接话,只把药箱往上提了提。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
门框上,挂着一只崭新的红布条,是阿香昨夜悄悄系的,说是辟邪招福。风吹过来,布条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染得不匀,可红得热烈。
她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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