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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山道上雾气还缠着树根。萧婉宁踩着湿泥往前走,袖口别着的银针晃了晃,被她顺手按住。昨夜那张纸条她折了两折收在荷包里,边角都快磨毛了,可她没拿出来再看。霍云霆走在前头,竹篓背得歪歪的,一边肩带滑下来也不扶。他时不时回头瞧一眼,见她跟得稳,才继续往前拨草开路。
“你真不嫌累?”她喘了口气,“我说让你今早别来。”
“我昨夜排了班。”他头也不回,“指挥使大人批的,说让我保护重要人物进山采药,防野兽、防盗贼、防你自个儿往毒草堆里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可你刚才差点踩进蚁窝。”他停下,伸手一指她左前方,“红蚂蚁,成片的,碰一下肿三天。”
她低头一看,果然土堆边缘密密麻麻爬动,吓得往后一跳。他笑出声,转身拉她手腕:“走中间,我给你探路。”
她甩开他手,脸微热:“我自己会走。”
“行行行。”他举手,“你走前面,我断后。”
山路越走越窄,林子也深了。鸟叫少了,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倒显得更响。她正低头看药单,忽然听见霍云霆“嘘”了一声。
她抬头,他已侧身挡在她面前,一手抬起来示意她别动。
“怎么?”
他没答话,目光盯着右侧林子深处,耳朵微动。片刻后,他低声说:“有东西过来了,不小。”
她屏住呼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树影晃动,枯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重物在缓慢移动。
“是熊?”她声音压低。
“比熊沉。”他慢慢将竹篓卸下,放在她脚边,“待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你疯了?万一真是猛兽——”
话没说完,他已抽出腰间短刀,猫着腰贴着树干摸了过去。她急得想喊,又怕惊动那东西,只能死死攥住药箱把手。
不到十息工夫,林子里猛地一声低吼,震得枝叶乱颤。她心头一紧,看见霍云霆迅速后退,脸上神情变了。
“虎!”他冲她大喊,“跑!回下山的岔口!”
她拔腿就跑,可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右侧灌木炸开,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猛然扑出,直扑霍云霆背后。
“小心!”她尖叫。
霍云霆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避开,反手一刀划向虎爪。那虎吃痛,怒吼一声,转身又扑。他翻身站起,背靠一棵老松,短刀横在胸前。
“婉宁!走啊!”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她没走,反而抓起竹篓往地上一倒,翻出药箱里的火折子和硫磺粉。这是她防蛇虫备的,没想到今天用来对付老虎。
“你别过来!”她边喊边划火,硫磺点燃,冒出刺鼻白烟。
那虎被烟呛到,偏头甩脸,低吼着后退半步。霍云霆趁机绕到它侧面,一刀砍在后腿。虎怒极,转身扑他,两人瞬间扭在一起,滚下斜坡。
“霍云霆!”她冲下坡去,脚下一滑,摔在草丛里,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追。
坡底是一片开阔地,虎已站起,霍云霆半跪在地,左臂被抓出三道血痕,衣服撕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滴。他咬牙撑地,另一只手还握着刀。
虎弓背低吼,尾巴扫动,准备最后一击。
萧婉宁冲到近前,一把将硫磺火团扔过去。火团砸在虎面前,爆开一团烟,虎受惊跃开,却仍不肯走,转头盯住她。
“你……你别动。”她喘着气,从药箱摸出一根粗针,蘸了麻药,“我扎你了,别怪我。”
那虎似听懂人言,耳朵一抖,竟往后退了半步。
霍云霆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你敢?”
“我不敢谁敢?”她抹了把汗,慢慢靠近,“你拖住它,我找机会。”
“你当它是病号?”他挣扎站起,挡在她身前,“我来引,你躲远点。”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逞强?”她一把推开他肩膀,“趴下!”
他愣住,竟真的一弯腰,顺势坐在地上。她跨过他,手里捏着银针,一步步逼近老虎。
那虎低吼,前爪刨地,却没再扑。她看出它犹豫,心下一松,突然扬手,银针飞出,正中虎颈软处。
虎身子一僵,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她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霍云霆连忙起身扶住她胳膊。
“你……你真把它麻翻了?”他声音发颤。
“祖传针法,专治不听话的。”她喘着笑,“不过剂量大了,它得睡两个时辰。”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你胆子比我大。”
“你一个锦衣卫怕老虎?”
“我不是怕。”他摇头,“我是怕它伤你。”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沾了泥,头发散了一缕,左臂血还在渗,可眼神亮得吓人。
“你傻不傻?”她低声说,“刚才要不是你挡我前面,我现在就该给你收尸了。”
“那是我的差事。”他咧嘴,“保护重要人物,职责所在。”
“少贫。”她推开他,蹲下检查虎伤,“还好,没伤到要害,放它走吧。”
“你还管它死活?”
“它也是条命。”她取出止血粉,递给他,“先顾你自己,把伤口处理了。”
他接过药瓶,自己撕开衣袖,露出手臂。伤口深,皮肉翻着,血糊了一片。她皱眉,从药箱拿出剪刀和线。
“你要缝?”
“不然等它自己长好?”她瞪他,“忍着点。”
他坐稳,咬牙不吭声。她低头穿针,手稳得一点不抖。针线穿过皮肉,他肌肉绷紧,额上冒汗,可始终没动。
“你以前给人缝过?”他问。
“实验室解剖兔子练的。”她随口答,“后来治伤兵,练多了就熟了。”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你要是哪天不当大夫了,可以去杀猪。”
她手一抖,针差点扎歪:“你才去杀猪!”
“我喂过猪的。”他笑,“那猪见我就摇尾巴。”
“你还提这事儿?”她忍不住笑,“谁记得你喂猪?”
“我记得。”他声音低了些,“我记得你说想吃羊肉面的日子,记得你昨天给我包扎时手特别轻,记得你今早出门前多系了一次腰带,怕药箱晃。”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缝线。
“你也记得这么多?”她问。
“我闲着没事就想你。”他坦然,“比查案有意思。”
她没接话,打好结,剪断线头,拿纱布包扎。包完,她拍拍他肩膀:“好了,能活动,但别打架。”
他举起手臂试了试:“比预想的轻。”
“那是我手艺好。”
“那是我喜欢你。”他突然说。
她手一僵,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你能治病,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他看着她,“是因为你采药时会哼歌,生气时会咬笔杆,怕我受伤时连老虎都敢扎。这些小事,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
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远处传来鸟叫,山风拂过,树叶哗哗响。那虎还在昏睡,肚子一起一伏。
“咱们得走了。”她站起身,“再晚,下山路不好走。”
他跟着站起来,背上空竹篓:“你走前面,我断后。”
“你怎么总抢这位置?”
“因为你在前面,我才能看见你。”他认真道,“我要是走在前头,就看不见你了。”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又怎么了?”他问。
她指着路边一块石头:“你昨天系绑腿的地方,鞋印还在。”
他走过去看了看:“嗯,我记性好,走过的路不忘。”
“那你记得你说要陪我吃羊肉面吗?”
“记得。”他笑,“明天就去。”
“明天你还要采药?”
“要。”他点头,“但我可以早上先带你去吃面,再去采药。”
“那说定了。”
“说定了。”他伸出手,“拉钩?”
她看他一眼,从药箱抽出一根银针,在他手指上轻轻一碰:“钉钉铆铆,不算数算流氓。”
他哈哈大笑:“你这规矩新奇。”
“我定的。”她嘴角扬起,“你得守。”
他收住笑,看着她:“我什么都守,尤其是你。”
日头升高,雾散了。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影子在山路上拉得老长。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忽然从荷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然后塞进他手里。
“还你。”
他打开一看,是昨夜他写的那句:“昨夜梦见你煮粥,咸了。醒来才发现,是你没给我放盐。”
他笑了,叠好收进怀里:“下次我梦见你煮面,记得多加辣子。”
“你梦你的。”她加快脚步,“我可不做饭。”
“你不做我做。”他追上来,“我喂过猪,也会烧火。”
“那你可得练练。”她回头笑,“别把面煮成糊。”
“那你监督。”他正色,“每日三餐,我向你报备。”
她笑着摇头,推门进院。他站在门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屋檐下,才转身离开。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一片落叶。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又碰了碰手臂上的纱布,低声说:“这条命,以后都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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