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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往大青山南麓山谷探查的人马,直到次日黄昏才传回消息。带队的李捕头回报,那处山谷确实隐蔽,入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按图索骥,极难发现。
谷内有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矿洞,洞口焦黑,有硫磺燃烧过的刺鼻气味,洞内还残留着一些简陋的开采工具和车辙印,但已空无一人。
他们在矿洞深处,发现了一间被炸塌的石室,从缝隙中窥见里面散落着一些账簿、信件和几件沾满硫磺粉末的粗布衣衫,其中一件左袖上,赫然绣着一个模糊的、滴血的刀船标记!
“血刃帮果然与私采矿有关!”季远安闻报,一掌拍在桌案上,“矿洞被匆忙废弃,石室被炸,但凶手显然走得仓促,留下了痕迹!那些账簿信件呢?可曾取出?”
李捕头面带难色:“大人,石室塌陷严重,我等不敢轻易挖掘,怕引发二次坍塌。且天色已晚,谷内地形复杂,恐有埋伏或机关。属下已留人暗中监视洞口,特赶回禀报。”
季远安略一沉吟:“做得对。今夜加强监视,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带人前去,多带火把、工具,务必安全取出洞中证物!”
“是!”
李捕头退下后,季远安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楚明漪:“林公子,看来那幅‘贺寿图’所藏地图,确实指向私采硫磺的矿洞。血刃帮的标记出现在那里,印证了其与漕帮、私盐、乃至私采矿之间的关联。凶手急于炸毁石室,是想销毁证据。但越是如此,越说明洞中藏着关键之物!”
楚明漪点头,心中却另有思量。
血刃帮既然早已被漕帮吞并,这标记为何还会出现在一个废弃的私矿洞里?
是血刃帮残部仍在暗中活动?还是有人故意使用这个标记,嫁祸或混淆视听?
联想到绣坊发现的铁盒,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导他们关注“血刃帮”这个似乎已消失的符号。
“大人,在下以为,明日前往大青山,需做万全准备。”楚明漪谨慎道,“凶手既能炸毁石室,也可能在矿洞内外设下其他机关陷阱。且山谷隐蔽,若有人埋伏,我们易进难出。”
“本官明白。”季远安神色凝重,“已调集可靠人手,并请了两位曾参与矿山勘查的工部老吏同行,另外...”他顿了顿,“此事涉及工部管辖的矿场私采,本官已密报楚尚书。楚尚书的意思是,暂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待取得确凿证据,再行雷霆手段。”
楚明漪知道父亲的考量。
工部水深,若贸然行动,恐遭反噬。唯有拿到铁证,才能一举击破。
“还有一事,”季远安又道,“永昌杂货铺硫磺失窃那条线,也有了进展。据福隆号的账房交代,近半年,确有几笔硫磺交易颇为蹊跷。买主并非熟客,每次都要求将硫磺送至城外不同地点,且付现银,不要票据。其中一笔的交易地点,就在大青山附近的一个废弃货栈。我们的人去查了,货栈里找到一些麻袋碎片,上面的印记,正是福隆号!”
“看来,凶手是通过福隆号获取硫磺,再转运至大青山矿洞附近进行配制。”楚明漪分析道,“福隆号作为中间商,即便不是同谋,也难逃失察之责。大人可曾询问,这几笔生意的经手人是谁?买主有何特征?”
“问了,经手人是福隆号的一个二掌柜,姓赵。买主是个中年汉子,每次来都蒙着半张脸,声音沙哑,自称姓‘刘’,说是替东家采买,用于制作药材。除了眉毛上那道疤,并无其他明显特征。”季远安道,“本官已命人暗中监控赵二掌柜,看看他是否还与那‘刘姓’买主,或其他可疑人物接触。”
眉毛带疤北地口音又是这个特征!此人极可能就是连环命案的直接执行者!
“若能抓住此人,或可打开突破口。”楚明漪道。
“本官已命画师根据掌柜伙计的描述绘制画像,全城暗中缉拿。”季远安点头,“另外,关于那‘墨痴先生’和听风楼的线索,本官也已派人前往苏州暗访。希望那边也能有所收获。”
正事议毕,楚明漪告辞离开。
刚走出府衙不远,却见江临舟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夫见到她,连忙上前,低声道:“林公子,我家少爷有要事相告,请您移步一叙。”
楚明漪心知江临舟此来必有重要消息,便上了马车。
江临舟已在车内等候,面色凝重,见她进来,也不寒暄,直接道:“明漪妹妹,我查到一些事,关于漕帮周世昌,还有钱四海。”
“临舟哥哥请讲。”
“我暗中梳理了汇通天下与漕帮、钱家近年的大额资金往来。”江临舟压低声音,“发现周世昌通过多个空头商号,将大量银钱洗白,其中一部分流入京城某些官员的隐秘账户,另一部分则流向了北方边境,尤其是与匈奴接壤的几个边镇!”
“边镇?”楚明漪一惊,“周世昌一个漕帮帮主,为何要往边镇输送巨款?除非...”
“除非他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跨境交易,比如走私军械、战马,甚至通敌!”江临舟声音更沉,“而钱四海,表面上与周世昌因生意竞争多有摩擦,但实际上,我查到他们私下有多次秘密会面,且钱家也有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向边镇。我怀疑,他们二人,乃至他们背后的盐商网络,很可能共同参与了一个庞大的、涉及盐铁走私、乃至通敌叛国的勾当!”
楚明漪倒吸一口凉气。
私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军械走私、通敌叛国,那便是诛九族的大逆!
难怪凶手要不择手段地灭口所有知情者!这背后的黑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可怕!
“可有证据?”她稳住心神,问道。
“目前还只是资金流向的异常,缺乏直接物证。”江临舟摇头,“但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我已将相关账目秘密抄录了一份。”他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这个,或许对楚世伯和季少卿有用。不过,千万小心,一旦泄露,恐遭灭顶之灾。”
楚明漪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多谢临舟哥哥。此事凶险,你也务必小心,切莫再深入追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江临舟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我知道。明漪妹妹,你身处漩涡中心,更要万分警惕。我总觉得这扬州城,快要变天了。”
辞别江临舟,楚明漪心事重重地回到沈园。
刚踏入听雨轩,阮清寒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明漪!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怎么了?”楚明漪见她脸色发白,不似作伪。
“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阮清寒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今天下午,我又去茶楼打听消息,回来的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故意绕了几个弯,躲进一家成衣铺换了身衣裳,从后门溜走,才甩掉尾巴。但我肯定,绝对有人跟踪我!那人脚步很轻,跟得很紧,要不是我机灵,差点就被堵在巷子里了!”
楚明漪心头一紧:“可看清是什么人?”
“没看清正脸,就是个普通路人打扮,戴着斗笠,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阮清寒回忆着,“但我觉得他盯上我,可能跟我这两天四处打听‘墨痴先生’和天工坊有关。难道我触碰到什么人的敏感神经了?”
极有可能!
楚明漪神色凝重。
阮清寒的查访虽然隐蔽,但若对方本就高度警惕,未必不会察觉。
凶手及其背后的势力,显然在严密监控任何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单独外出了。”楚明漪果断道,“就待在沈园,哪里也别去。若真有人盯上你,外出太危险。”
阮清寒虽不甘心,但也知道厉害,点头应下:“好吧那你在外面也要加倍小心。”
是夜,楚明漪将江临舟给的账目抄本和自己整理的线索,一并呈给父亲楚淮安。
楚淮安阅后,神色极为严峻,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才沉声道:“若江家小子所查属实,此案便不仅是贪腐渎职,而是叛国重罪!涉及边镇、外敌,一旦爆发,震动朝野,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楚明漪问。
“季远安明日去大青山,若能取得矿洞中账簿信件,或可找到周世昌、钱四海等人直接参与私采、走私的证据。届时再结合江家提供的资金流向,或能形成证据链。”楚淮安沉吟道,“但在此之前,我们需稳住漕帮和盐商,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陛下已密令沿途驻军暗中向扬州方向移动,以防不测,另外...”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漪儿,为父收到密报,齐王萧玦三日前已悄然离扬,返回徐州封地。而靖王萧珩他昨日向扬州知府递了帖子,说要于明日晚间,在‘枕湖别苑’设宴,邀请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商贾,包括为父和季远安,说是‘以文会友,化解戾气’。”
“设宴?”楚明漪蹙眉,“在这个时候?他想做什么?”
“不知。”楚淮安摇头,“这位靖王殿下,行事向来难以捉摸。但此宴,恐怕是‘宴无好宴’。为父和季远安不得不去。你明日就留在沈园,切勿外出。沈园内外,为父已加派了可靠护卫。”
楚明漪知道父亲是担心她的安全,但想到靖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到阮清寒被跟踪,想到大青山可能存在的陷阱,她如何能安心待在园中?
“父亲,明日季大人去大青山,危险重重。女儿虽不才,但对毒物机关略知一二,或可随行,以防万一。”她恳求道,“至于晚宴女儿相信父亲和季大人能应对。但请父亲务必多加小心。”
楚淮安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知她心意已决,也知道她确有才能,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可以,但必须听从季远安安排,绝不可擅自行事。若遇危险,立刻撤离,明白吗?”
“女儿明白!”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季远安亲自挑选的三十名好手,外加两位工部老吏、楚明漪,以及临时被楚淮安指派来“保护林公子”的楚忠,一行人马悄然出城,直奔大青山。
大青山位于扬州城西北三十里外,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路径崎岖。
根据地图指引,众人弃马步行,穿过一片密林,又攀过一处陡坡,才来到那处隐蔽的山谷入口。
谷口藤蔓垂挂,乱石嶙峋,果然极为隐蔽。李捕头留下监视的人从暗处现身,禀报道:“大人,昨夜至今,未见任何人进出。谷内也无异常动静。”
季远安点点头,示意众人提高警惕,分批进入山谷。
谷内比想象中宽敞,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溪流潺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前行约一里地,便看到那个焦黑的矿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嵌在山壁上。
洞口散落着矿锤、簸箕等物,车辙印清晰可见,延伸向洞内黑暗深处。
季远安命人点燃火把,分成三队,一队留守洞口警戒,一队在前探路,他和楚明漪、工部老吏、楚忠等人在中,另一队殿后。
矿洞内阴冷潮湿,岔路不多,主道宽敞,显然是经过一定修整的。
越往里走,硫磺气味越浓,洞壁上也可见明显的开采痕迹。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探路的衙役停下脚步:“大人,前面没路了!是被炸塌的!”
众人上前。
只见矿道尽头,乱石堆积,堵死了去路。
乱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后面有更大的空间,应该就是李捕头所说的石室。
“小心检查周围,看有无机关陷阱。”季远安下令。
衙役们仔细检查地面、洞壁、头顶。
一位工部老吏忽然指着左侧洞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大人,这里好像是个机括!”
楚明漪凑近看,那凹痕形状规则,似是人工凿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她小心翼翼地用细棍探入,轻轻拨动,毫无反应。
“可能是开启石室门或触发机关的机括,但已经被破坏或拆除了。”老吏判断。
“看来凶手离开时,不仅炸塌了入口,还破坏了机关。”季远安道,“李捕头,带人小心清理乱石,注意支撑,莫要引发二次坍塌。其他人退后警戒。”
李捕头应声,带着几个身手灵活、经验丰富的衙役,开始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石。
楚明漪退到稍远处,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
忽然,她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硫磺的甜腻气味,从石堆缝隙中飘出。
“等等!”她急忙出声,“先别动!有异味!”
众人立刻停手。
楚明漪走上前,蹲下身,仔细嗅闻那气味。
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是血?不,不仅仅是血,还有一种...她脸色骤变:“是火油!混合了磷粉和硫磺的火油气味!石头下面可能埋了火油罐,一旦搬动不当,摩擦或撞击产生火星,可能引燃爆炸!”
众人闻言,皆惊出一身冷汗。
季远安立刻命所有人退到矿洞中段,只留两个身手最好的,用长杆和钩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清理最上层的碎石。
果然,在搬开几块大石后,下面露出了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泥封已有裂痕,火油气味正是从裂缝中渗出。
罐子周围,还撒着一层亮晶晶的磷粉!
“好歹毒的心思!”季远安咬牙切齿,“若我们贸然搬石,罐子破裂,火油混合磷粉遇空气或火星,瞬间便能将这里化作火海!”
“凶手设下此局,一是为了彻底毁灭石室内可能残留的证据,二是为了坑杀前来查探的官府中人。”楚明漪心有余悸,“幸好发现及时。”
在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火油罐移出、妥善处理后,清理工作才得以继续。
又花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清理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石室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账簿信件散落一地,大多已被烧毁或浸湿,字迹模糊。
墙壁上有明显爆炸产生的焦黑痕迹,但似乎威力不大,主要目的是为了塌陷入口。
楚明漪和工部老吏立刻开始检视那些尚未完全毁坏的文件。
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开采记录、矿石品位、运输数量等,还有一些类似供货单、收据的东西,买主一栏多是化名或代号。
但其中几本用油布包裹、藏在石缝中的账册,却记录着详细的人名、时间、地点、货物种类和银钱数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衙役从倒塌的木架下,翻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但锁已被砸坏。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往来书信,以及几份盖着官印的、允许硫磺“特许开采”和“特许运输”的批文副本!
批文上的落款印章,赫然是“工部矿冶司”和“扬州府衙”!
“果然有官府的批文!”季远安拿起一份批文,仔细查看,“虽然是副本,但印鉴清晰。有了这个,就能追查是谁违规签发了这些批文,为私采大开方便之门!”
楚明漪则拿起几封书信。
信纸质地考究,字迹工整,内容隐晦,多用商贾间的暗语,但结合账簿,不难看出是在商议硫磺、硝石等矿品的“特殊”买卖,以及“打点”某些关键人物的费用分摊。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狐狸头标记。
“狐狸头。”楚明漪觉得这标记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扬州一个叫‘胡记’的商行标记。”旁边的工部老吏瞥了一眼,说道,“胡记表面做绸缎茶叶生意,但背景复杂,与漕帮来往密切。听说其东主胡三爷,是周世昌的结拜兄弟。”
又是漕帮!楚明漪将信件收好。
众人将石室内所有有价值的证物一一收集、登记、装箱。
就在准备撤离时,楚忠忽然在石室角落一个倾倒的破木桶后面,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人影!
“什么人!”楚忠立刻拔刀上前。
那人影发出惊恐的呜咽,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瘦小男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满脸煤灰,眼中布满血丝和恐惧。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少年抱着头,语无伦次地求饶。
季远安示意楚忠收刀,上前温声道:“你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此查案。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少年颤抖着抬起头,看清季远安的官服和周围举着火把的衙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旧惊恐:“我、我叫阿生,是矿上的杂工。前天晚上,管事的突然让我们收拾东西,说矿不开了,工钱加倍,立刻走人。我贪心,想多偷拿点硫磺出去卖钱,就趁乱躲在废弃的巷道里,没跟他们一起走。后来就听到爆炸声,洞口塌了,我、我出不去了,躲在这里两天了,又冷又饿刚才听到动静,以为是那些人回来杀我灭口。”说着,又哭了起来。
楚明漪注意到,阿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烫伤疤痕,形状奇特。
“阿生,你别怕,我们带你出去。”季远安抚慰道,“你仔细想想,矿上的管事是谁?平时都有什么人来往?还有,前天晚上让你们撤离时,可有什么异常?”
阿生抽噎着,断断续续道:“管事的我们都叫他‘疤脸刘’,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声音哑哑的,凶得很。来往的人不多,平时就疤脸刘和几个监工。偶尔会有穿得好些的、坐着马车的人来,疤脸刘都点头哈腰的陪着,不让我们靠近。前天晚上疤脸刘特别急,催命似的,还亲自带人炸了里面一个小仓库(指石室),说是‘清理干净’。我躲得远,好像听到他跟一个监工说什么‘二掌柜吩咐的,不能留尾巴’、‘沈家那边也得加紧’。”
疤脸刘!眉毛带疤!果然是他!二掌柜?哪个二掌柜?沈家?楚明漪心头一震,难道是指沈家绸庄的二掌柜?
“阿生,你再想想,疤脸刘有没有提过‘沈家绸庄’或者‘云锦绣坊’?”楚明漪急切地问。
阿生努力想了想,摇摇头:“没听清,好像是说了个‘沈’字,别的没听清。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疤脸刘有次喝醉了,吹牛说他替‘钱老爷’办过大事,以后要飞黄腾达还说什么‘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楚明漪和季远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绣坊“鬼火”自焚案,果然是针对沈家的阴谋!
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恐慌,打击沈家产业,甚至可能借此吞并沈家!
而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钱四海!疤脸刘是执行者,他口中的“二掌柜”,极可能就是沈家绸庄的内鬼二掌柜!
“阿生,你立了大功!”季远安郑重道,“本官会妥善安置你,并保证你的安全。现在,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众人带着阿生和证物,迅速撤离矿洞。
走出山谷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眼,但楚明漪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真相正在一点点揭开,而这真相背后的贪婪与狠毒,令人发指。
刚回到山外临时营地,一名留守城中的衙役快马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不好了!沈家‘云锦绣坊’的二掌柜,一个时辰前,在城南‘逍遥阁’赌场,被、被人杀了!”
“什么?!”楚明漪和季远安同时惊呼。
“怎么死的?凶手可曾抓到?”季远安急问。
“说是赌钱时与人发生口角,被对方一刀捅死。凶手当场被赌场护卫拿下,已经扭送府衙。但属下觉得蹊跷,那二掌柜平日并不好赌,怎会突然跑去逍遥阁?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
杀人灭口!
楚明漪脑海中立刻闪过这四个字。
疤脸刘被抓(虽然还未落网),矿洞被查,二掌柜这个内鬼就成了最薄弱的环节!
幕后之人果断出手,将其灭口,切断线索!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手段!
“立刻回城!”季远安翻身上马,脸色铁青,“提审凶手!同时,封锁沈家绸庄,缉拿所有与二掌柜往来密切之人!还有,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疤脸刘!绝不能让他也被人灭口!”
众人策马疾驰回城。
楚明漪心中焦急,不仅为了案情,更为了沈家。
二掌柜是内鬼,那沈家其他产业呢?舅舅沈清川知道多少?沈家此刻是否已处于危险之中?
回到府衙,季远安立刻提审在逍遥阁杀人的凶手。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赌徒,名叫张莽,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一口咬定是因赌资纠纷冲动杀人,并无他人指使。
无论怎么审问,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大人,此人多半是被人收买,顶罪送死。”楚明漪低声道,“真正的灭口者,恐怕早已远走高飞。”
季远安又何尝不知?
但张莽一口咬定,暂时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命人将张莽收监,严加看管,同时继续追查其背景和近期接触的人。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晚。
楚明漪记挂着靖王晚宴之事,也担心沈家情况,便向季远安告辞。
季远安知她担忧,也未多留,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回到沈园,气氛果然不对。
仆役们神色惶恐,窃窃私语。
楚明漪直奔舅舅沈清川的院子,却见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现在怎么办?二掌柜死了!死在赌场!外面都传遍了,说我们沈家得罪了人,遭了报应!铺子里的伙计跑了一半,几个老主顾也来退单子!再这样下去,沈家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是舅母王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闭嘴!慌什么!”沈清川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已经派人去请淮安兄了,等他回来,必有计较!”
“计较?还能有什么计较?接连出事,死的死,烧的烧,官府查来查去也没个说法!我看就是有人盯上我们沈家了!说不定就是你当年惹下的祸根!”王氏口不择言。
“你胡说什么!”沈清川怒喝。
楚明漪在门外听得分明,心中叹息。她敲了敲门:“舅舅,舅母,是我,明漪。”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沈清川开了门,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到楚明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漪儿回来了。累了吧?快回去歇息。”
“舅舅,我有话对您说。”楚明漪走进屋,看了一眼眼睛红肿的舅母王氏,“关于绣坊二掌柜,还有近日发生的事。”
沈清川屏退了下人,只留王氏在旁。
楚明漪将今日在大青山矿洞的发现,以及疤脸刘、二掌柜可能是内鬼、此事可能牵扯钱四海意图吞并沈家产业的推断,选择能说的部分,告知了沈清川。
沈清川听完,呆立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果然是他!钱四海这个老匹夫!当年与我争码头、争货船,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我没与他计较,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要用这等阴损手段,毁我沈家基业!”
王氏也吓傻了,喃喃道:“钱四海?他、他为何要如此?”
“为了钱,为了势,为了独占江南盐利、乃至更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楚明漪沉声道,“舅舅,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二掌柜虽死,但疤脸刘还在逃。只要抓住他,或许就能拿到钱四海指使的直接证据。当务之急,是稳住沈家产业,安抚人心,同时配合官府,揪出所有内鬼,防范钱家进一步动作。”
沈清川抹了把脸,眼神渐渐变得坚毅:“漪儿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沈家不能倒!我这就去安排,清查所有铺子的人手账目!加强护卫!钱四海想吞了我沈家,没那么容易!”
见舅舅重新振作,楚明漪略感欣慰。她又安慰了舅母几句,这才回到听雨轩。
阮清寒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问:“怎么样?矿洞有什么发现?我听说绸庄二掌柜死了?是不是被灭口了?”
楚明漪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阮清寒听得义愤填膺:“好个钱四海!好个漕帮!简直无法无天!明漪,我们能做些什么?”
“等。”楚明漪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色幽深,“等季大人审问的结果,等抓捕疤脸刘的消息,也等今晚靖王的宴席上,会有什么动静。”
她有一种预感,今夜,或许会有更多的秘密,浮出水面。
而沈家,乃至整个扬州城的命运,都将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宴席之后,走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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