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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屋檐瓦楞间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更显得沈园寂静得有些过分。楚明漪并未真正睡熟,半梦半醒间,总觉那缕幽冷的异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索性起身,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襦裙,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推开窗,晨雾如乳,弥漫在湖面与园林之间,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知意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已穿戴整齐立在窗边,微微一愣:“姑娘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还好。”楚明漪接过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问道,“父亲那边可有动静?”
“老爷寅时末就起身了,去了前头书房,说是要整理文书,舅老爷那边...”知意压低声音,“奴婢早上去取热水时,听厨房的婆子嘀咕,说舅老爷昨夜匆匆出去,到四更天才回,脸色难看得紧,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今日的早饭都免了。”
楚明漪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舅舅果然一夜未归,或者说,归来极晚。
昨夜墙头那道黑影,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她将布巾递回,“父亲可用过早膳?”
“老爷说等姑娘一起。”
楚明漪点点头:“那便去父亲那里吧。”
父女二人在楚淮安暂居的书房外间用了早饭。
席间,楚淮安神色如常,只问了女儿歇得可好,并未提及昨夜沈清川的异状,也未说起任何与公务相关之事。
楚明漪心知父亲不欲在沈园内多谈,便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说。
饭毕,楚淮安放下碗筷,沉吟片刻,道:“漪儿,今日为父要去拜访扬州知府,查验一些过往卷宗。你初来乍到,可让沈家下人陪着,在附近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只是莫要走远,更莫要去那些过于嘈杂之处。”
他语气温和,但“嘈杂之处”几字,却刻意放缓了。楚明漪明白,父亲指的是烟花柳巷、赌坊码头等是非之地。
“女儿省得,父亲公务繁忙,也请多加保重。”
楚淮安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两名随从出门去了。
送走父亲,楚明漪回到听雨轩。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想了想,对知意道:“去请昨日引我们来听雨轩的那位管事过来,就说我想问问,扬州城里有哪些清静雅致、适合女子游览的去处。”
不多时,一位姓周的中年管事匆匆而来,态度恭敬:“表小姐有何吩咐?”
楚明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闲适:“周管事不必多礼,我想四处看看,又怕冲撞了规矩,惹人笑话。不知这扬州城内,可有哪处园子景致好,又清净些的?或是有哪些老字号的绣庄、书局,值得一逛?”
周管事闻言,脸上堆起笑:“表小姐问这个,可是问对人了。若是论园子,那自然是咱们沈园和隔湖相望的‘个园’景致最佳,不过个园是盐商黄家的私园,平日不对外开放。若说对外且清雅的,城西的‘小盘谷’、‘何园’都不错。至于绣庄,咱们沈家的‘云锦绣坊’便是扬州头一块牌子,表小姐若是想去,小的立刻安排车马。书局嘛,‘文萃阁’和‘汲古斋’都是老字号,笔墨纸砚、古籍字画,都很齐全。”
他答得流畅,显然是早已备好说辞。楚明漪微笑着听他说完,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舅舅昨日提起,说要安排画舫游湖。我久闻瘦西湖画舫精美,不知哪家的画舫最是稳妥?可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讲究么?”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表小姐说笑了,游湖能有什么讲究。咱们沈家自有画舫,虽不算顶大,却也洁净雅致。若是表小姐想热闹些,湖上最大的画舫当属‘醉月舫’,装潢华丽,歌舞也是一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近日,湖上不太平,有些流言蜚语。老爷吩咐了,府里女眷,暂时还是莫要去湖上为好。”
“流言蜚语?”楚明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好奇,“可是与临舟哥哥昨日说的‘水鬼’有关?”
周管事脸色微变,连连摆手:“表小姐快莫提那个!都是些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不过是近来天气多变,湖上风浪不稳,老爷夫人担心女眷安危罢了。”他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分明是欲盖弥彰。
楚明漪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安全最是要紧。对了,我昨日似乎闻到园子里有种特别的冷香,清幽得很,不知是用的什么香料?”
周管事愣住:“冷香?表小姐怕是闻错了吧?园中平日用的都是沈家香铺自制的鹅梨帐中香、苏合香之类,并无什么冷香啊。”
“许是路过花园时,沾染了花草香气吧。”楚明漪随口带过,又道,“既如此,今日我先去云锦绣坊看看罢,听闻江南刺绣巧夺天工,我正想添置些绣样。”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车马。”周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楚明漪眸色微沉。
沈家上下,从舅舅到管事,都对“画舫”、“水鬼”之事讳莫如深,这反而证实了江临舟所言非虚,且事态恐怕比他说得更严重。还有那冷香周管事否认得如此干脆,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知道却不敢说。
“姑娘,”知意凑近低声道,“这园子里的人,说话都留三分,怪没意思的。”
“谨慎些,未必是坏事。”楚明漪起身,“走吧,去绣坊看看。到了外头,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马车早已备好,仍是昨日那辆,赶车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云锦绣坊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铺面阔大,共有三层,一楼陈列各色绸缎布料,二楼是成品衣裙、绣屏等物,三楼则是贵宾雅室和匠人做工之处。
楚明漪刚下马车,绣坊的大掌柜一位五十余岁、穿戴体面的妇人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这位便是京城来的表小姐吧?老身姓方,是这绣坊的管事。昨日便听老爷吩咐了,说表小姐今日可能要来,快请进!”
方掌柜很是热情,引着楚明漪主仆二人入内,详细介绍各类绸缎、绣品。
绣坊内客人不少,多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低声挑选议论,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楚明漪随意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伙计、绣娘。他们手脚麻利,笑容殷勤,可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与沈园仆役相似的紧绷。
“表小姐请看,这是近日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配以苏绣的缠枝莲纹,最衬小姐这般年纪气质。”方掌柜取过一匹布料,料子轻软如云,光泽流转。
楚明漪伸手抚过,赞道:“果然是好料子,好绣工。我听闻扬州绣娘手艺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表小姐过奖了。”方掌柜笑道,“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手艺,还有些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师。只是近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近来如何?”楚明漪顺势问道。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表小姐,近来绣坊里不太顺。先是上个月,一批要送进京的贡品级绣屏,在库房里无缘无故受了潮,花样晕染,全废了,损失不小。接着,坊里两位最好的绣娘,一个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辞工回了乡下,另一个更怪,好端端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就没了。”
“没了?”楚明漪蹙眉。
方掌柜脸上闪过一抹惊悸,声音更低了:“就是前几日,打更的发现她倒在绣坊后巷,身上没伤,也没病,就这么没了气息。官府来人看了,说是突发急病。可那绣娘平日里身子骨最是健朗,头天晚上还熬夜赶工呢!这事儿一出,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爷亲自来压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了。”
又是离奇死亡。
楚明漪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无头尸”、“自焚”,还有昨夜墙头黑影、舅舅的失态,心头疑云更重。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
“那位绣娘,平日可有与人结怨?或是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楚明漪问。
方掌柜摇摇头:“阿芸那孩子,性子最是老实本分,手艺好,从不与人争执。经手的活计嘛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定制,并无特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钱家的大少爷,前阵子倒是来订过一幅大尺寸的‘群仙贺寿图’,点名要阿芸主绣,说是给钱老爷做寿礼。可那活儿还没开始呢,人就...”
钱家?楚明漪眸光一闪。
江临舟昨日提到的大盐商之一,似乎就姓钱,钱四海?其子钱少康,正是“水鬼”传闻中的受害者之一。
“钱家可是盐商钱四海老爷府上?”她轻声确认。
“正是。”方掌柜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忙岔开话题,“表小姐再看看这匹妆花缎?颜色正适合春天做衣裳。”
楚明漪知道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多说,便顺着她的话头,又挑了几样绣样和丝线,吩咐包起来送回沈园。
末了,她像是随口问道:“方掌柜,我昨夜在园中似乎闻到一种清冷的异香,很是特别,不知绣坊或是香铺里,可有类似的香料售卖?”
方掌柜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冷香?老身闻过的香不少,但表小姐说的这种,倒没什么印象。咱们铺子里卖的,多是暖香、甜香,或是药香。冷冽的香气除非是某些特别的药草,或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寻常市面上少见。”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在绣坊盘桓片刻,便起身告辞。
出了绣坊,日头已近中天。
楚明漪并未立刻回沈园,而是让车夫驾车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街市景象。
扬州城确实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可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巡逻的衙役比寻常府城多了不少,且神色警惕;一些大宅门前,守卫森严;茶楼酒肆里,虽人声鼎沸,却总有些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景象。
“姑娘,咱们还去哪儿?”知意问。
楚明漪沉吟一下:“去‘文萃阁’看看吧,买几本地方志或风物笔记。”
马车转向城东。
文萃阁是栋三层木楼,书香气息浓厚。楚明漪刚踏入店内,便听到一阵争执声从二楼传来。
“吴山长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要清理他的藏书?还有没有点人心!”一个激动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人。
“李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吴山长私藏的书籍,本就该由书院处置。何况,其中或许涉及书院隐秘。”另一个较为圆滑的声音劝解道。
“隐秘?什么隐秘!山长一生清廉,治学严谨,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我看你们是心虚,想毁尸灭迹!”
“你!休得胡言!”
楚明漪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楼梯口,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对峙,两人面红耳赤,周围几个伙计想劝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楚明漪轻声问身旁一个伙计。
那伙计见她气度不凡,低声道:“那位青衫公子是书院的学生,姓李。唉,还不是因为吴山长突然去世的事,山长走后书院要整理他的遗物,这位李公子坚持要在场,说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这不,就吵起来了。”
吴山长?楚明漪想起是“书院血字”,那位暴毙的书院山长,莫非就是此人?
她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二位,请恕小女子冒昧。可是为了吴山长的遗物有所争执?”
那青衫书生和管事闻言,都转过头来。
书生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愣了一下,脸色稍霁,拱手道:“这位姑娘见谅,在下失礼了。实在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山长故去不足三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搬空他的书房,在下身为山长学生,岂能坐视?”
管事忙道:“李公子,这都是按规矩办事!山长无儿无女,遗物理当归书院公有!”
“规矩?山长生前最珍视那些藏书、手稿,他曾说愿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世学子!你们现在要将它们锁入库房,甚至可能变卖,这就是山长的遗愿吗?”李书生越说越激动。
楚明漪听着,目光扫过一旁桌上几本已打包好的书籍,其中一本蓝皮册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有墨迹批注。
她心思转得飞快,柔声开口:“这位公子稍安勿躁,小女子虽不知书院规矩,却也知‘逝者为大’,更知师长遗泽之珍贵。管事先生,整理遗物自无不妥,但能否稍缓一两日?一来全了李公子等学生对山长的追思之情,二来,或许也该请官府派人做个见证,以免日后有所争议,也免得书院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和,言辞在理,既给了书生台阶,又点醒了管事其中利害。
管事捻着胡须,沉吟起来。那李书生看了楚明漪一眼,神色复杂,似有感激,又似有疑惑。
“姑娘所言也有道理。”管事最终妥协,“那便依姑娘,暂缓两日。李公子,这两日你可来书院帮忙整理,但需有书院其他先生在旁。”
李书生深吸一口气,对着楚明漪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出言。在下李惟清,敢问姑娘芳名?”
“举手之劳,李公子不必挂怀。”楚明漪避而不答,转而问道,“方才听公子提及吴山长,小女子久闻山长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骤然仙逝,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山长是患了何疾?”
李惟清脸色一黯,眼中浮现悲愤:“山长身体一向硬朗,那日午后还在书院讲学,精神矍铄。谁知当晚便被发现倒在书房中,墙上还有还有血字!”他声音颤抖起来,“官府来看过,说是突发心疾。可山长从未有心疾之症!而且那血字那血字分明是山长笔迹,却透着诡异,山长怎会用自己的血写那种字!”
“血字?”楚明漪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李惟清似乎压抑太久,此刻有人问起,便忍不住道:“‘盐蠹蚀国’!姑娘,你说,山长为何会写这四个字?他老人家一生埋首书斋,与盐务何干?定是有人害了山长,伪造现场!”
“盐蠹蚀国。”楚明漪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盐税、命案、山长之死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管事咳嗽一声,提醒道:“李公子,此事官府已有定论,莫要再妄加揣测,以免惹祸上身。”
李惟清梗着脖子,还想再说,楚明漪已温言道:“李公子痛失师长,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既然遗物整理暂缓,公子不妨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山长近日可有何异常,或是否曾与什么人有过争执?或许这才是查明真相的关键。”
她的话点醒了李惟清。他怔了怔,蹙眉沉思起来:“异常,山长前些日子的确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似有心事。我问过,他只说在核查一些旧籍。似乎与城中几位乡绅有过书信往来,具体为何,我便不知了。”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向管事买了本《扬州风物志》和几本山水游记,便与知意离开了文萃阁。
回程的马车上,楚明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绣娘离奇暴毙,与钱家订制绣品有关;书院山长血书“盐蠹蚀国”而死;舅舅沈清川深夜匆忙外出,归来后神色惊惶;沈园上下对画舫“水鬼”讳莫如深;还有昨夜那道带着冷香的黑影...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可以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而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是——盐。
“姑娘,”知意小声道,“咱们出来这一趟,听到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楚明漪睁开眼,眸色清冽,“山雨欲来风满楼。回园子后,你私下找机会,问问沈园里那些在扬州待得久的老仆,尤其是常出门采买的,听听他们最近在街面上还听到了什么闲话,不拘什么,家长里短、奇闻异事都可。”
“是。”
回到沈园,已近傍晚。
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刚踏入听雨轩院门,便见一个陌生的丫鬟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上前行礼:“表小姐,老爷吩咐,请您回来后去前厅一趟。”
“舅舅找我?”楚明漪问。
“是。老爷说,有客来访,想请表小姐一见。”
楚明漪心中微讶。舅舅要她见客?会是谁?她面上不显,颔首道:“好,我换身衣裳便去。”
换上一套稍正式的鹅黄色绣百蝶穿花衣裙,楚明漪带着知意来到前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沈清川略显干涩的笑声,以及另一个年轻男子清朗温润的嗓音。
“明漪来了。”沈清川见到她,笑容热情了些,招手道,“快过来。临舟贤侄午后便来了,听说你出去了,特意等到现在。”
厅中,江临舟正含笑起身。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竹纹直裰,玉冠束发,更显儒雅。见到楚明漪,眼中笑意加深:“明漪妹妹,贸然来访,打扰了。”
“临舟哥哥太客气了。”楚明漪敛衽还礼,“可是有事?”
江临舟看了沈清川一眼,沈清川忙道:“临舟贤侄是听说你来了扬州,特意送来些时新果子、点心,还有几卷新出的诗集、画谱,说是给你解闷。”他指了指一旁桌上堆着的几个精美礼盒。
“让临舟哥哥费心了。”楚明漪道谢,心下却知江临舟此来,绝非仅仅为了送礼。昨日码头匆匆一面,许多话未及深谈。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沈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口茶,便道:“漪儿,你陪临舟贤侄说说话。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核,我先去处理一下。”说罢,竟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楚明漪与江临舟单独相处。
这显然不合常理。
舅舅虽不至于古板到严禁男女独处,但如此刻意避开,未免有些突兀。
楚明漪看向江临舟,对方也正好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舅舅近来似乎颇为操劳。”楚明漪斟酌着开口。
江临舟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沈世伯确有难处,明漪妹妹,此处说话可方便?”
楚明漪会意,对知意道:“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人靠近。”
知意应声退至厅外廊下。
厅内只剩下两人。江临舟这才正色道:“明漪妹妹,昨日码头所言,只是冰山一角。这两日,我又收到些消息,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你知晓。”
“临舟哥哥请讲。”
“第一,钱四海之子钱少康溺毙的画舫‘醉月舫’,其东主背景复杂,与扬州知府、乃至更上面的某些官员,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钱少康死前那晚,曾在舫上宴请数人,其中便有两位是盐政衙门的小吏。事后,这两名小吏皆称病不出,其中一人,三日前举家离开了扬州,不知所踪。”
楚明漪心头一凛。盐政小吏?
“第二,”江临舟继续道,“你可知昨夜,沈家绸庄出了事?”
楚明漪眸光微凝:“可是鬼火自焚之事?”
江临舟颔首:“看来妹妹已有所闻。昨夜三更左右,沈家最大的绸庄‘云锦阁’后仓突发绿火,守夜的一名老伙计当场烧死。奇怪的是,火势仅局限在那伙计周身三尺之内,周围货物丝毫未损。更奇的是,今日一早,钱四海便派人上门,提出要高价收购沈家那处绸庄,说是什么‘冲了煞气,低价盘给他来镇一镇’。沈世伯自然不肯,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钱四海...”楚明漪念着这个名字,“他为何对沈家产业如此上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这便是第三点。”江临舟声音更沉,“我暗中查了汇通天下近半年的账目流水,发现有几笔来自钱家及其关联商号的巨额银钱,流向颇为蹊跷,并非寻常生意往来,更像是打点、疏通之用。而收款方,有几个隐秘的户头,我顺着线索追查,发现最终指向了京城。”
“京城?”楚明漪呼吸微滞。
“不错。”江临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中有一个,与户部衙门某位实权人物的外室,有所关联。而这位大人物,恰是楚世伯此次南下,可能要触及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再明白不过。
钱四海等盐商,通过汇通天下这样的钱庄,将巨额贿银输送至京城高官,以换取盐政上的庇护和利益。
而父亲楚淮安奉旨南下查账,触动的是这张利益网。
沈家作为江南首富,又与自己家是姻亲,很可能已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成了被针对的目标,绸庄火灾或许只是开始。
“舅舅昨夜匆匆外出,可是为了绸庄火灾之事?”楚明漪问。
江临舟点头:“正是。沈世伯接到消息赶去时,官府的人已在现场,仵作验尸后,草草定为‘油灯不慎引发自焚’。沈世伯虽觉疑点重重,但苦无证据,加上钱家步步紧逼,心中焦虑,可想而知。”
楚明漪沉默片刻,道:“临舟哥哥告诉我这些,恐怕不单是让我知晓情势吧?”
江临舟叹了口气:“明漪妹妹聪慧。我告知你这些,一是希望你心中有数,万事小心;二来我知道妹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楚世伯身处明处,有些事不便去做,有些话不便去问。而妹妹你,或许能从另一面,看到些不同的东西。沈世伯那里,有些话他未必肯对楚世伯直言,但对你,或许会少些顾忌。”
他顿了顿,眼中担忧真切:“只是,此事凶险,牵扯甚广。妹妹若觉不妥,便只当不知,安稳待在沈园,一切有楚世伯和我周旋。”
楚明漪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坚定:“临舟哥哥好意,我心领了。父亲既带我南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舅舅那里,我自会留意。倒是临舟哥哥你,暗中查探这些,更要万分小心,莫要引火烧身。”
见她如此,江临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担忧,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温声道:“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对了,还有一事...”他略作迟疑,“妹妹近日若在沈园或外头,闻到一种特别的冷香,或是见到形迹可疑、身上带此香气之人,务必远离,切勿探究。”
楚明漪心头猛地一跳:“冷香?临舟哥哥知道那香气?”
江临舟面色凝重:“我只是隐约听闻,江湖中有个神秘组织,其成员行动时常带一种特制冷香,用以标识身份或传递信号。此香据说极为罕见,且有迷幻之效。近日扬州城暗流涌动,难保没有此类人物混入,妹妹务必当心。”
江湖组织?迷幻之效?
楚明漪想起昨夜墙头一闪而逝的黑影,还有那缕幽冷的异香。难道那并非寻常贼人,而是江临舟口中的神秘组织成员?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沈园?与舅舅的“急事”有关?还是与这一连串的命案、与盐税弊案有关?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而危险,也仿佛越来越近。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江临舟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几个可疑人物的特征告知楚明漪,并约定了若有急事,如何通过沈园一位可靠的婆子传递消息。
天色渐暗,江临舟起身告辞。楚明漪送他到前院门口。
“妹妹留步,外头起风了,仔细着凉。”江临舟停步,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万事保重。”
“临舟哥哥也是。”
目送江临舟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楚明漪立在原地,春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隐隐约约的丝竹乐声。
那乐声来自瘦西湖方向,飘飘渺渺,在渐浓的夜色中,透着一股奢靡又虚幻的气息。
“姑娘,回屋吧,起风了。”知意上前为她披上斗篷。
楚明漪“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却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从侧门跑进来,险些撞到她。
“慌什么!”知意呵斥道。
那小厮见是楚明漪,连忙跪下:“表小姐恕罪!小的,小的是门房上的,刚听到外头街上乱哄哄的,说是说是‘醉月舫’那边,又出事了!”
楚明漪脚步一顿:“醉月舫?出什么事了?”
小厮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听路过的人喊,说是舫上死了人!好像又是哪家的公子!现在那边全乱了,官差都去了!”
醉月舫!又死人了!
楚明漪心头剧震。
昨日江临舟刚提及钱少康溺毙于此舫,今日竟又发命案!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是针对盐商?还是另有图谋?
她猛地想起父亲楚淮安今日去拜访扬州知府,此时不知是否还在府衙?若知府已得知命案,父亲或许也会被卷入其中。
“老爷回来了吗?”她急问。
“还没。”
楚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
父亲未归,舅舅状态堪忧,此刻沈园需要稳住。
“吩咐下去,紧闭门户,所有仆役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议论外头之事。”她沉声吩咐,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若有人问起,只说主家身体不适,谢绝访客。还有,立刻派人去府衙附近悄悄打听,看老爷何时能回,但莫要声张,更不可靠近醉月舫那边。”
“是!”小厮被她镇定的气势所慑,连忙爬起来跑去传话。
楚明漪快步走回听雨轩,心绪却难以平静。
她站在窗前,望着湖对岸。
夜色已浓,湖上画舫灯火点点,犹如星河倒映。
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片灯火,想必就是“醉月舫”所在。此刻,那里该是何等混乱景象?
丝竹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喧哗骚动声,顺着水面夜风,隐隐约约传来。
那声音里,夹杂着惊呼、哭喊、呵斥,混乱而不祥。
烟花巷方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已被惊动。
扬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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