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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季的深夜,空气依旧燥热,偶尔吹过的风带着一股尘土的干涩味道。宋若雪背着小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旷野里。
那具小小的尸体在她背上,已经彻底凉透了。
但宋若雪却觉得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体温。
鞋底早就磨穿了,脚底板被尖锐的石块划得鲜血淋漓,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像是一个还没回过魂的游魂,机械地、固执地向前挪动着。
“找个好地方……找个好地方……”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
不能太低洼,下雨会淹着。
不能太硬,她没有工具,挖不动。
最好能看得到月亮,小草喜欢亮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月亮都快要偏西了。
她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里有一棵早就枯死的老歪脖子树,树干干枯扭曲,像是一个守护的老人。树下有一小片相对松软的黄土,周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就这儿吧。”
宋若雪停下脚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草放下来,让她平躺在枯草上。
借着月光,她最后一次帮小草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擦掉了她脸颊上沾的一点泥土。
“小草乖,咱们到家了。”
“阿姐给你弄张床,睡在土里,就不怕风吹了。”
她没有铲子,没有锄头。
她只有一双手。
宋若雪跪在地上,五指成爪,狠狠地插进了干硬的黄土里。
“嘶——”
指尖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一颤。
这片土地太干了,太硬了。
即便她用尽全力,也只能抠下来一点点碎土块。
一下,两下,三下……
很快,她的十个指头就全都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把黄土染成了黑褐色。
每一次触碰地面,都像是把手指放在砂纸上用力摩擦。
钻心的疼。
但她没有停。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边流着泪,一边机械地刨着土。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入土为安。
她不能让小草就这样曝尸荒野,她要给妹妹一个家,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坑。
她不知道挖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直到她的双手已经痛到麻木,直到她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手。
那个坑,终于挖好了。
不大,也不深,仅仅能容纳下一个瘦小的十二岁孩子。
宋若雪颤抖着那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抱起小草。
“小草,冷不冷?”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仅有的、破烂不堪的外套。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财产了。
但她毫不犹豫地把衣服盖在小草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阿姐没本事,没给你买新衣服。”
“你别嫌弃。”
她把小草轻轻地放进那个小小的土坑里。
然后,开始填土。
每一捧土撒下去,都像是撒在她的心上,要把她自己也一起埋葬。
当最后一点泥土盖住了小草那张安静的小脸时,宋若雪的手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再见了。”
她轻声说道。
土坑填平了。
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包。
为了怕有什么野狗来刨食,宋若雪又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周围找来了许多沉重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坟头上,垒成了一个坚固的石堆。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脱力了。
她瘫坐在那个小小的石堆旁,背靠着那棵枯死的老树。
失去了外套的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虽然是夏夜,但失血过多的虚弱和极度的饥饿,让她感到一阵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瑟瑟发抖,却不想动。
胃部的绞痛也消失了。
那种曾经让她发疯的饥饿感,在极度的悲伤和透支面前,变得麻木而遥远。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石堆。
这里埋葬着一个孩子。
“我就在这儿陪你。”
宋若雪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阿姐哪儿也不去。”
“阿姐怕你一个人害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惨白。
宋若雪的意识开始涣散。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也逐渐远去。
她太累了,太饿了。
身体的能量已经耗尽,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
她好像又看到了小草。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正站在不远处的晨光里,手里举着一块黑乎乎的树皮,冲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阿姐,吃……吃了就不疼了……”
宋若雪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好……”
“阿姐吃……”
她的头,沉沉地垂了下去。
在这个荒凉的清晨。
她守着那座小小的孤坟。
像一尊风化的雕塑。
......
“呼……”
座舱盖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若雪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她在这个造价昂贵的白金座舱里躺了很久。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鬓角的发丝里,凉凉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白皙、细腻,没有泥垢,没有血泡,也没有那只冰凉枯瘦的小手停留过的触感。
“死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荒原上喊了一夜。
哪怕理智告诉她那只是个NPC,是一串代码。但那种心被挖空了一块的痛楚,真实得让她窒息。
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死亡不是哲书上轻飘飘的“存在的终结”。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若雪像是被惊醒的游魂,迟钝地拿过手机。
来电显示:【导游 阿晴】。
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昨天预约了今天的行程。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阿晴充满活力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车流声和叫卖声。
“喂?宋小姐吗?我是阿晴呀!我已经到酒店大堂啦,您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天天气特别好,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声音太鲜活了,鲜活得让宋若雪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从那个阴冷的破庙里抽离出来。
“……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宋若雪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试图冲刷掉那种挥之不去的死寂感。
然后机械地挤牙膏,刷牙,洗脸,擦干。
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繁琐的护肤步骤,也没有涂抹任何昂贵的精华。
她只是麻木地洗去了脸上的油脂和疲惫,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乌青的女人,眼神淡漠。
转身走进衣帽间,她换下了睡袍,重新套上了昨天那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
做完这一切,她戴上那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红肿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二十层楼下的酒店大堂。
“嘟——嘟——”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阿晴把手机塞回磨损的牛仔裤兜里,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客户听起来怪怪的,但好歹是联系上了。
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回了那个让她“如坐针毡”的休息区。
阿晴坐在大堂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沾了半个边。
倒不是怕弄脏了这昂贵的皮面,纯粹是因为这沙发软得过分,刚才她一屁股坐实了,整个人差点陷进去没爬起来,那场面多少有点滑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还沾着刚才挤公交时蹭的一点灰,踩在这据说全是进口羊毛的手工地毯上,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五分钟前,她刚走到酒店旋转门那儿,就被那个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给礼貌地拦下了。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里是会员制……”
换作别人,可能这就窘得脸红脖子粗了。但阿晴没那个矫情劲儿,她既没恼也没慌,利索地掏出手机,把那个显示着“已接单”和“定位地点”的APP界面,直接怼到了门童眼前。
“约好的,你看,这就这儿。”
门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导游,最后还是侧身放行了。
此刻,阿晴正仰着头,嘴巴微张,数着头顶那个巨型水晶吊灯到底有多少层。
“乖乖……这一盏灯,怕是够我那个小破屋装修十回了吧?”
她咂了咂嘴,视线又飘到了旁边的茶几上。那上面摆着个精致的水晶立牌,写着【XX矿泉水:88元/杯】。
阿晴翻了个白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包侧面那瓶两块钱的纯净水,心里嘀咕了一句:“抢钱呢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烧出来的水也不敢卖这么贵啊。”
“叮——”
专属电梯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低调灰色运动服,戴着大墨镜和黑口罩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阿晴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这种地方,这种打扮的怪人多了去了。她还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那个“大金主”下来了,第一站先带去哪儿宰顿好的。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客户 宋小姐】。
阿晴赶紧接通,声音清脆响亮:“喂?宋小姐吗?我是阿晴呀!我就在那个死贵死贵的水牌……呃,我是说休息区这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四处张望。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刚走出电梯的“怪人”,缓缓地举起了手机,放在耳边。
隔着几米的距离,那个女人转过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我看到你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飘忽,像是风吹过枯草的摩擦声。
阿晴愣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迎上去。
“哎呀,原来是您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
她脸上挂起职业又热情的笑容,刚想说几句“欢迎来A市”的场面话。
然而,当她走近了,看清了墨镜边缘露出的苍白皮肤,和那虽然被遮住大半、却依然能感受到的一身沉沉死气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衣着考究,身形优美,但她给人的感觉……太丧了。
那种感觉,甚至压过了这大堂里金碧辉煌的灯光。她不像是个出来旅游的富家小姐,倒像是个刚经历了一场大病,或者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宋小姐?”
阿晴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收起了刚才那副咋咋呼呼的劲儿,小心翼翼地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要不咱们今天改期?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我陪您去医院?”
“不用。”
宋若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走吧。我想去……人多的地方。”
她现在害怕安静,害怕独处。她需要那种嘈杂的人气,来填补心里的那个洞。
阿晴是个机灵的姑娘,她看出了这位“富家小姐”心情极差,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今天不走远路。我带您去老城区转转。那边热闹,好吃的也多。不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吃顿热乎的,心里就暖和了。”
门口,那辆昨天接送宋若雪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虽然宋若雪特意吩咐换了一辆外观低调的车型,没有挂显眼的家族徽章,但这辆经过防弹改装的特制轿车,那沉稳的气场和漆黑如墨的车身,依然让从未坐过这种豪车的阿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小姐,请。”
阿晴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坐了进去。屁股刚挨着那顶级的Nappa真皮座椅,她就感觉像是坐在了云端里,舒服得让人不敢乱动。
她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腰杆笔直、一看就不好惹的司机,又看了看身边即使这般落魄却依然气场强大的宋若雪,心里暗暗咋舌:这位宋小姐,怕不是一般的有钱人,是那种电视里才有的大人物吧?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宋若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说话。她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减速。
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得狭窄,路两边的建筑也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了充满岁月痕迹的低矮骑楼。人流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各种电动车、三轮车穿梭其中。
“师傅,就在这就停吧。”
阿晴探出身子,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再往里开就是老城区的步行街了,人太多,车子进去容易堵死,而且也没那个逛头。”
她转头看向宋若雪,解释道:“宋小姐,咱们得走两步。这种地方,只有脚踩在地砖上,闻着那个味儿,才算是真的来了。”
宋若雪点点头,“听你的。”
司机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下车为宋若雪拉开车门。
“小姐,我就在这里等您。” 司机的语气依旧恭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宋若雪下了车,拉了拉口罩,跟着阿晴走进了那条喧闹的街道。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原本面无表情的司机才迅速关上车门,按住了耳边的隐藏式通讯器:
“大小姐已进入老城区B4区域,步行,身边有一名本地向导。我也无法跟随车辆进入。”
“各小组注意,启动二号预案。便衣跟上,保持距五十米,不要被发现,但绝对不能让小姐离开视线。重复,绝对不能出差错。”
挂断通讯,司机看着远处那混乱的人群,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道:
“这帮豪门大小姐,真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家里不待,非要跑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体验生活。这一天天的,简直是在玩我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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