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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翠微峰。时值暮春,山花烂漫,绿意葱茏。
峰顶一处平坦的巨石上炭火正红,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零星的火星,混合着椒盐与孜然的香气,随风飘散。
谢清风挽着袖子颇为熟练地翻动着肉串,火光映在他脸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肃,多了几分闲适。连意致坐在一旁,手里拎着个酒囊,望着山下渺小的京城轮廓,啧啧称奇:“还是我们谢祭酒会找地方!这地方,视野开阔,心旷神怡,比在城里那些酒楼里憋着强多了!”
山下蜿蜒的官道清晰可见,在他们所在山峰的向阳坡地上,近百名穿着国子监儒衫的年轻学子们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辩论经义,或嬉笑玩闹,更多的则是围在几处同样升起的烧烤架旁,学着谢清风的样子尝试这新鲜玩意儿。
欢声笑语顺着山风传上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还得是年轻人啊!”连意致伸了伸懒腰,“朝气!”
“为国储才,不能只读死书。让他们出来走走,看看这山河,心胸自然会开阔些。”谢清风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连意致。
连意致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说的是,不过清风你现在应该忙着吧?居然还有这份闲心带着学生娃们出来玩,真是难得。”
自从那次大朝会之后,皇上在朝堂进行了超大的改革,以前邵首辅的旧部们待过的岗位职责、权柄,甚至衙门设置都变动不小,国子监也不例外。
谢清风笑了笑,又拿起几串生肉架在火上,“你们兵部不是一样忙?缘何也与我这国子监学生们一起出来踏青?”
连意致咬着烤肉含糊的应答卡在喉咙里,听见谢清风的反问,慢悠悠开口道,“还不是部里实在憋得慌,借着春日踏青的由头跟你出来透透气,总待在衙门里,看着那些改来改去的文书,眼睛都要花了。”
他没接谢清风说忙碌的茬,谢清风也没追问,只是转动着烤架上的肉串,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
肉香弥漫在山谷中。
这次萧云舒的大改革,谢清风其实觉得有点脱了裤子放屁的感觉。户部原本的漕运司改叫漕政署,牌子换了,但里头的人还是那些,管的事也没差,倒是多了十好几道上报的流程。底下人都在说,这改了跟没改一样,不过是多填几张纸罢了。
萧云舒还跟有那个毛病似得让他的国子监把经史馆拆分成经义院和史鉴院,增设了 实务课,但授课的先生还是那些老儒,讲的内容依旧是四书五经,所谓的实务,也不过是多了几篇策论范文。
但结合之前谢清风给萧云舒的尽责免责(即过程留痕,以文书明晰责任),下面的人其实真正实行的任务没有少,但是汇报的文书变得特别多。
现在每项差事,无论大小,都需要撰写详尽的计划、过程记录和结果呈报。任务本身没减少,但各类文书报表却如雪片般激增。各衙门的笔帖式、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真正做事的人反而要被这些文牍牵扯大量精力。
他不是没有斟酌着跟萧云舒提过建议,委婉地指出“徒法不能以自行”,机构改名易,转变思维难,提醒他需要关注实质内容和新式人才的选拔。
但萧云舒似乎沉浸在这种打破旧框架、快速建立新秩序的兴奋感中,反倒对他说:“清风,你的顾虑朕明白。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先把架子搭起来,有了庙,还怕请不来真神?内容可以再慢慢填补即可。”
谢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萧云舒在彻底摆脱邵鸿裕的压制后,有一种如同脱缰野马般的亢奋和急于求成。
萧康元活得时间太长了,等先帝死了他好不容易从二皇子手中夺得皇位,又在邵鸿裕这里被压制了六年,现在他被压抑太久的政治抱负和理想蓝图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他充满干劲,但也难免有些脱离实际。
谢清风觉得现在的萧云舒享受着这种令出必行,快速改变表面格局的掌控感,但没有邵鸿裕的经验评估,他可能低估了旧有惯性的强大和落实过程中的重重阻力。
毕竟即使邵鸿裕结党营私其心可诛,但他到底是历经两朝风雨在内阁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对官场的规则和政务的熟练要比萧云舒高上不少的。
萧云舒最近重任的那位于林,连升两品,直接从户部给事中提到了户部都税司使,直接从六品升到了四品。
这个任命在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都税司大使掌管全国商税课征、税关稽查,是实实在在的财赋要职。更让众人侧目的是,此职向来由户部资历深厚的郎中外放历练后方可担任,从未有过给事中直接转任的先例。
这也太任性了。
这位于林,如今也代替了谢清风,成了朝臣眼中萧云舒最炙手可热的宠臣。
二人说起这个于林,连意致冲着谢清风挤眉弄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要我说,咱们丰裕伯如今也是失宠了哇?眼瞧着那位于大人风头正劲,陛下这心思......嘿嘿,清风啊,你作何感想?”
谢清风正慢条斯理地翻转着架子上几串肉,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抬眼淡淡瞥了连意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感想?”谢清风拿起旁边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陛下用人,自有陛下的道理。于林能揭发邵党积弊胆识过人,陛下用他整饬税务或许正是看中了他这股不畏权贵的锐气。”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至于宠辱.....连兄,我难道还是争风吃醋的稚童不成?陛下是君,我等是臣,尽心王事是本分,何来失宠一说?”
谢清风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子,声音更沉静了些,“位置越高责任越重,风口浪尖未必是福。于大人......他那个位置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积年的老吏等着看笑话,那滋味未必好受。”
谢清风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土豆片片递给连意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倒是你,兵部那边,新式卫所编制的文书,可别学着某些人阳奉阴违,最后弄得一团乱麻,还得我去陛下面前替你分说。”
连意致听了讪讪一笑,接过土豆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得,当我没说!喝酒喝酒!”
谢清风说得没错,于林是真正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满朝文武不服气的是大多数,圣元朝立国以来最重师道纲常,即便邵鸿裕罪证确凿,于林这举报座师的行径,在许多人看来依旧是背弃了读书人最基本的操守,是为欺师灭祖。他能不受惩罚已是万幸,如今竟还能凭着这份功劳加官进爵?
凭什么?
要是助长这样的风气,谁还敢当老师?
最重风骨的言官御史们早就将于林弹劾成了筛子,奏章雪片似的飞往通政司,痛斥其“德行有亏,不堪重任”、“以告密邀宠,坏朝廷风气”。
但些弹章都被萧云舒一概留中不发,强行压了下去。
最让人诟病,也最让那些按部就班熬资历的官员们心头滴血的,还是那“连升两级”的破格殊宠。
真是好大的皇恩!
这恩宠太霸道了,几乎是践踏了所有人默认的官场晋升规则。他于林有何经天纬地之才?有何安邦定国的实绩?不过是一次成功的检举罢了,凭什么就能一跃而成四品大员,掌一方财赋重权?
当时谢清风年纪轻轻便擢升高位升至正三品大员,固然也引得不少人眼红心酸,私下里没少嘀咕他升迁太快。可即便是最看他不顺眼的人在细数他的履历时,也不得不闭上嘴。
人家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及第,是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这是硬邦邦的科举正途,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巅峰,光是这份才学,就足以让人先敬三分。再者谢清风是实打实有过军功的。在边境那段日子是真刀真枪跟敌人周旋稳定过局面的,这不是坐在衙门里空谈能得来的。
此外他还被下放到地方,踏踏实实做过一任知府,亲民官的经历让他深谙地方政务的繁琐与民生疾苦,这份历练是京官们极为看重的资历。更不用说,那亩产千斤的新粮种,可是惠泽万民、功在千秋的大功德!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足以青史留名。
这一桩桩累积起来,谢清风的每一次升迁,虽然快,但都有扎实的功绩作为台阶,让人即便心里泛酸也终究能说出一句“此子确有大才,非侥幸所致”,算是心服口服。
可请问于林有什么?
说起来谢清风还挺感谢于林的,给他吸引了一大堆火力,以后他就不是升得最快的臣子了。
谢清风是真的不喜欢出风头,他喜欢猥琐发育。
“对了,”连意致突然凑近声音压低道,“清风,你听说了么?”
“什么?”
“邵首....哦不,邵鸿裕......有消息了。”
谢清风翻动肉串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他还真没关注后面邵鸿裕的事情了。
连意致舔了舔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昨天到的消息,他在流放路上,过了北地潼关之后,在一个驿站里......畏罪自尽了。”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炭火的噼啪声和山下学子们的喧闹声,变得异常清晰。
“哦?”谢清风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烤好的肉撒上一把细盐,“消息确实?”
“朝廷的邸报是这么说的。”连意致道,“说是押解官员发现的,留下了一封忏悔书,自陈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君父百姓云云。”
谢清风将肉串分给连意致几串,自己拿起一串慢慢吃着,“也好。”谢清风咀嚼着羊肉,味道不错,“对他来说,或许是个解脱。对朝廷来说,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连意致点点头,灌了口酒笑道:“不过说真的,这几日在部里憋坏了,难得出来透透气,还能跟咱们清风大人一起吃烤肉喝酒,倒也算美事一桩。”
谢清风莞尔,刚要开口,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几个身着常服的侍卫快步走来,为首的正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亭子公公。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小亭子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促道:“谢大人,连大人,陛下听闻二位在此踏青也想来凑个热闹,陛下御驾随后就到,还请二位稍作准备。”
谢清风也有些意外,但他回神得比较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小亭子道:“有劳李公公通报,臣等恭迎陛下。”
小亭子应了声是后又快步退了回去。
原地只剩下谢清风与连意致,两人皆是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连意致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刚放松没一会儿,就得打起精神迎驾,咱们这日子,还真是不得清闲。”
谢清风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慎言不慎言的,苦笑道,“陛下既有兴致,咱们自然得好好招待。”
“连兄先在这整一下烤架添些炭火,总不能让陛下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我去那边看看学生,别让他们失了礼数。”
“好。”连意致应了声。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谢清风抬头望去,只见萧云舒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过多的侍卫,只跟着两三个随从缓步走来,神色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
谢清风与刚赶回来的连意致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谢清风(连意致),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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