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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戌城的石板路向城中走去。诸葛凡在最前面引路,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骡车,确认没有落下。
上官白秀落后半步,与蒋应德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蒋家三辆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混着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蒋瀚文走在蒋应德身侧,一双脚不太老实。
他的脑袋左右转个不停。
戌城不小,但对比卞州城还是差了一些,街道窄,铺面也小,没有卞州那种三进三出的大商号,更没有赵家那种半条街都是自家产业的排场。
但街面干净,石板被人扫过,缝隙里没有烂菜叶子,路沿的排水沟挖的深,沟里没有淤堵,水流的通畅。
街边的铺子大多是些日用杂货。
米面铺、铁器铺、布庄、杂货摊,大铺子屈指可数。
蒋瀚文看见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从笼屉里夹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饼子递过去。
接饼的是个穿着安北军制式棉衣的老卒,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摊主笑着骂了他一声。
“欠的钱月底还不还?下回不卖你了啊。”
老卒嘿嘿笑,也不急,叼着饼一瘸一拐走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听着松快。
蒋瀚文又看见巷口蹲着两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脏兮兮的,鼻涕擦在袖子上,一人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的泥灰里写字。
一个写的歪歪扭扭。
另一个趴过去看了看,伸手把那个歪的笔画抹掉,重新写了一遍。
蒋瀚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卞州长大,卞州城的街上也有小孩,但卞州城的小孩不会蹲在巷口写字,穷的在帮家里干活,富的在院子里玩闹。
蒋家的孩子倒是识字读书,但那是关起门来的事,是蒋家的私学,不是在街上随随便便就能看见的。
两个小孩写的字他看清了。
一个天,一个地。
天字的捺笔拖的太长,歪到了旁边。
蒋瀚文差点伸手去帮他改,下意识抬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攥着袖口,把头转回去,跟上了队伍。
走了几十步,经过一条横巷的巷口,巷子里传来读书声,高高低低的,有童声也有略粗的嗓子,不齐整,但听的真切。
声音从巷子深处的某间屋子里漏出来,被巷道的墙壁挤着,闷闷的。
蒋应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隐约能看见几排矮桌和坐在桌后的人影。
蒋应德收回目光,继续走。
沉默了一段路程,蒋瀚文终于憋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和一股不太好意思的期待。
“请问左副使,我……日后可以在书院读书吗?”
诸葛凡回过头来。
蒋瀚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两只脚并拢,站的更直了一些,眼神直勾勾盯着诸葛凡的脸。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蒋瀚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走了小半个月的布鞋,用力抿了一下嘴。
上官白秀在旁边补了一句。
“书院五院,开蒙、经义、政论、武略、文翰,以你的底子,不必从开蒙院开始,直接入经义院便是。”
蒋瀚文猛地抬头。
他看着上官白秀的脸,上官白秀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没有刻意抬举他的意思,一切话语都透着理所应当。
蒋瀚文转头看向蒋应德。
蒋应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脚步没停。
但蒋瀚文看见祖父嘴角动了动。
蒋瀚文嘴角也跟着笑了笑,不再多说。
队伍拐过两条街,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深,三四十步的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石匾,石匾表面打磨的平整,但上头没有刻字,空着。
门前的台阶是青石条铺的,石面上还有潮湿的痕迹,不久前刚用水冲过。
两侧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但齐整,墙头的瓦片排的一丝不苟,连瓦缝里都干干净净。
蒋瀚文最先注意到那块空匾,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蒋裕也看到了,目光从匾上扫过,又看了看诸葛凡的背影,脸上表情变了变。
诸葛凡走到门前,没有回头解释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前院地面是方砖铺的,砖缝里没有杂草,连一根枯叶都没有,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素面照壁,没有浮雕,没有彩绘,砖面擦的干净。
照壁底下的排水沟清过了,沟底碎石都码的平平齐齐。
左手边靠墙摆了一排石凳,石凳旁边种着一棵槐树,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枝杈向上撑着,已经发了叶子,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
树根周围的土是新培的,踩上去能感觉松软。
右手边是一间耳房,门开着,里头放着桌椅、茶壶、油灯,桌面擦过了,茶壶是粗陶的,不值几个钱,但壶盖和壶身严丝合缝,油灯的灯芯剪的齐,灯碗里还添着半碗灯油。
看的出来,这些东西是临时归置的,不是堆在那儿充数,是有人想过怎么摆、该放什么位置,然后一样一样安置好的。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不快,走过照壁的时候目光在砖面上停了一息,又转向左边那棵槐树,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往里走。
二进院子比前院大一些,东西各有三间厢房,窗棂是新糊的白纸,纸面平整,门板上了桐油,淡淡的桐油味道还没散尽,鼻子凑近能闻到。
门框上方的蛛网被扫过了,连角落里都擦的干干净净。
蒋应德走到东厢房门前,伸手按了按门板。
桐油还有些黏手。
他推开门看了看里面,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挂,地面扫过了,桌角放着一个陶盆,盆里没有花,盆底铺着一层干净的细沙。
蒋应德没有进去,退出来,继续朝后院走。
蒋裕跟在后面,嘴唇紧抿着,不敢吱声,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二进院门口,低头看着门槛上新刷的漆,眼眶有些发红。
三进后院。
灶房、柴房、水井,一应俱全。
灶台是新垒的,灶台边上摞着几口铁锅,锅底没有锈斑,是新的。
烟道通畅,蒋应德低头看了看烟道口,用手指蹭了一下内壁,指尖是干净的。
柴房里码着半屋子柴禾,劈柴码的整齐,粗的在下面细的在上面,最外面一层用麻绳捆了,防止倒垛。
井口加了木盖和轱辘。
蒋应德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了看井里,井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壁。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从后院走到二进院,从二进院走回前院。
二十二口家人还站在前院里,蒋裕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再后面是蒋家的叔伯婶子、年迈的族亲、半大的孩童。
行囊堆在脚边,两捆书还没卸下骡车,麻绳勒的紧紧的。
所有人都在看蒋应德。
蒋应德走到前院那棵槐树底下,目光落在诸葛凡手里那串钥匙上。
诸葛凡把钥匙递过来。
“前院门一把,六间厢房各一把,后院灶房一把,一共八把。”
蒋应德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身前,身体僵了一瞬。
“这……如何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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