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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凡将所有涉及铁桓卫的行军图并排铺开,七张,在石案上摆了满满一排。他从左往右逐一翻看,指尖沿着每张图上的黑点轨迹缓慢划过。
他将最后一张图纸翻过去,靠回椅背。
“你说的没错。”
“铁桓卫的弊端太明显了,但优势也同样明显。”
他伸手点了点铁桓卫对白龙骑、对玄狼骑那两张图。
“正面决战,没有任何轻骑兵编制能挡住铁桓卫的冲锋。”
“铁狼城那一仗,两千铁桓卫侧翼杀出来,游骑军的阵型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捂在掌心。
“前朝便有重骑军。”
“那会儿前朝跟大鬼国打了几十年,重骑军上过阵,大鬼人也见过。”
“他们吃过亏,一定有自己的应对办法。”
“何况百里元治那个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诸葛凡缓慢点头。
百里元治在铁狼城埋了达勒然和羯柔岚两步暗棋,第一次用屠龙的思路差点要了殿下的命。
这个人的脑子不会停下来。
铁桓卫的战绩越是耀眼,他就越会花心思琢磨怎么破。
上官白秀将手炉搁回石案上,伸手在那排图纸中抽出花羽那一张,单独放到最前面。
“所以,除非铁桓卫数量大到敌人无法绕开、必须正面应对的规模,否则往后的仗,铁桓卫只能跟在大军身边才能起作用。”
这个结论落下来,廊下风过,图纸的边角被掀起一点。
诸葛凡伸手按住。
“城西黑石岭的铁矿已经在陆续开采了。”
他的语气松了半分。
“干戚那边也重新投进去了,锻造的事他从来不用催。”
“重骑军的甲胄锻造可以提上日程。”
他顿了一下,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殿下也算是有机会兑现他的诺言了。”
上官白秀笑了笑,端起手炉,拍了拍石案。
“先不说这些了。”
诸葛凡心中了然。
铁桓卫扩编是殿下拍板的事,铁料产量、甲胄锻造、战马配备,执行层面的问题留给干戚和后勤,他们两个坐在书院廊下议论这些没有意义。
他将所有行军图归拢起来,连同赵无疆的信一起收起,靠回椅背,换了个话头。
“书院这边,你的课讲完了?”
上官白秀点头。
“武略堂和文翰阁的课程框架都搭好了。”
“该讲的东西讲过一轮,接下来那些先生照着教便是,不需要我了。”
“我这边也结束了。”
诸葛凡接道。
“开蒙院的蒙学识字他亲自带了第一轮孩童,政论斋的屯田赋税吏治课程也留下了底稿,都交给了谢老先生。”
二人心里清楚。
他们来书院授课是起头。
方向定下来,标准立起来,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后来者即可。
上官白秀把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回胶州之后事情不少。”
“嗯。”
“韩风一个人撑了快一个月了,粮食、铁料、流民登记、屯田分配……”
“我知道。”
诸葛凡没有展开,因为这些在前几日已经议过了。
春耕、矿采、人口、财务,哪一桩都不能再拖。
殿下南下的这段日子,关北的内政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他们两个肩上。
院中槐树枝叶已浓,初夏的日头从叶缝间漏下来,斑驳一地。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揽月先进了院门,手里提着两个布包,肩上还搭了几匹素色布料。
李石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纸袋和几个油纸包裹,走得快,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这是他们趁着议事的空档去戌城街市上采买的。
诸葛凡看到揽月走进来,嘴角微微一动,很快收了回去。
“逛得还行?”
揽月笑了笑,没答这话,提着东西走到诸葛凡身边坐下。
她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刻意离得远,就在石案边上找了个位置。
布包放在脚边,她开始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石案空出来的角上。
“这是戌城南街布庄的细棉。”
她低声说,把一匹叠好的白棉布推到诸葛凡手边。
“这个是墨锭,掌柜说是今年新制的松烟墨,比去年的细。”
“这包是桃酥,你别现在吃,留着路上垫一口。”
诸葛凡没有打断她,看了一眼墨锭,点了下头。
揽月继续摆,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
她说了什么吃食铺子的点心做得不错,又说街上新开了一家笔庄,掌柜是从南边来的,卖的湖笔不贵。
诸葛凡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些零碎物件上。
上官白秀全程没有看他们。
他低着头,翻了翻石案上剩余的几张公文。
李石安已经快步走到了他跟前。
包裹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掏。
先掏出来的是几件叠好的衣裳。
春衫,颜色素净,灰蓝和月白两色,料子不算名贵,但针脚细密整齐。
“先生,天暖了。”
李石安将衣裳展开,在手上比了比,又叠回去。
“不用再穿冬天那些厚棉衣了,我挑了几件厚薄适中的,早晚能挡凉意,白天也不会闷。”
上官白秀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几件衣服。
李石安又从纸袋里掏出一包茶叶、一小罐蜂蜜,摆在衣裳旁边。
“茶是谢院长上次说的那种炒青,蜜是街口那家养蜂老汉的,我尝了,不太甜,先生应当喝得惯。”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
李石安将东西归拢好,在地上蹲着没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先生,回了胶州之后,得去找温先生看一看身子。”
上官白秀抬眼看他。
李石安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上官白秀搁在石案上的手炉上。
“温先生之前说过,倘若日头转暖,先生可以试着将手炉放下。”
那只手炉通体乌铜,边角已经被指腹磨得发亮。
它从来没离开过上官白秀的身边。
冬天捧在手里,春天搁在臂弯,就算是初夏,也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石安盯着那只手炉看了两息,又收回目光。
上官白秀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好。”
“先生知道了。”
李石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衣裳和茶叶蜂蜜收拾到一边去了。
上官白秀将手炉从石案上拿起来。
铜壁上还残存着微温。
五月的天了,炉里早就不加炭火,但手炉本身被捂了半年,铜皮沁了体温,握在掌中还是有一丝暖意。
他在手中掂了掂。
轻得很。
不加炭的手炉,就是一只空壳子。
掂完,又放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揽月在诸葛凡身边收拾采买回来的物件,布匹归布匹,吃食归吃食,一样一样码得整齐。
李石安在上官白秀面前将衣裳重新叠好,放进包裹里扎紧。
四个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冷场。
风从廊外穿过院子,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书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院杂役小跑着穿过回廊,在东院门口停下来,弓着腰,喘了两口气。
“左副使、右副使!”
诸葛凡手上整理东西的动作停了。
杂役的声音带着喘。
“蒋家到了。”
诸葛凡偏过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也正好看过来。
蒋家。
卞州蒋家,二十三口人。
殿下在南下途中亲自登门招揽,萍茎安排路线接应北上。
从卞州出发,走了小半月。
如今可算到了。
诸葛凡将手中那匹白棉布放回石案,站起身来。
上官白秀将手炉搁下,双手撑着石案,慢慢起身。
揽月和李石安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事,各退了一步。
诸葛凡回头看了揽月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揽月会意,拎起地上的布包和纸袋,拉着李石安往廊下另一头走了。
诸葛凡转向上官白秀。
“去见见吧。”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院,穿过回廊。
初夏日光铺满整条石板路,书院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车轮碾地声,夹着孩童的说话声,还有老人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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