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274章 听说,你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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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了。

    风停雪住,万籁俱寂。

    州署衙门为玄景安排的宅邸,位于城东一处僻静的街巷。

    此刻,这条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厚厚的积雪吞噬了所有的声音,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寒意冻结在了远处。

    玄景没有乘马,也未坐轿。

    他就那样步行着,走在长街的正中。

    玄色大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脚下的白色锦靴踩在雪地上,竟发不出丝毫声响。

    在他身后,二十余名缉查卫缇骑同样弃了马,沉默地跟随着。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个人的手都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处阴影。

    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沉重而压抑,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刘知府安排的宅邸就在前方不远处,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雪夜里透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光。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十字巷口时。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径直地,站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个乞丐。

    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浑身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的馊味,与这洁白干净的雪景格格不入。

    队伍,瞬间停滞。

    “唰!”

    几乎是在乞丐现身的同一刹那,二十余名缉查卫缇骑齐齐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森寒的杀意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言语上的警告。

    数道黑影动作迅如闪电,顷刻间便将那名乞丐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从四面八方,稳稳地指向了他的咽喉、心口、后心等所有要害。

    只要他再有任何一丝异动,下一瞬,便会被剁成肉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专业与果决。

    那名乞丐似乎被这阵仗吓傻了,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玄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些杀气腾腾的缉查卫,便停下了所有即将发动的攻势,但刀锋依旧锁定着目标,阵型毫无松懈。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最终停在了包围圈外,距离那名乞丐约莫三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乞丐的身上。

    “何事?”

    那名乞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动作,从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一封被体温和污垢浸染得皱巴巴、黄不拉几的信纸。

    他高高地,将信举过了头顶。

    玄景看着那封信,笑意更深了。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缇骑示意了一下。

    那名缇骑立刻会意,正要上前。

    可玄景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再次抬手,制止了缇骑,然后,竟亲自迈步,走上前去。

    周围的缇骑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玄景一直走到乞丐的面前,伸出两根修长而干净的手指,从那只肮脏颤抖的手中,轻轻拈起了那封信。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去看乞丐一眼。

    乞丐见信已送到,那紧绷的身体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转身便要没入旁边的黑暗巷弄之中,试图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步。

    “嗖!”

    “嗖!”

    两名一直守在他身侧的缉查卫,无声无息地闪身上前。

    二人则精准地反剪其双臂。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乞丐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两人以一种极其凶狠的姿态,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脸颊被按进积雪里,让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从拦路,到递信,再到被擒。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

    玄景对身后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只是低着头,从容地展开了那张散发着异味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繁复的言语。

    只有一个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地址,歪歪扭扭,像极了孩童的涂鸦。

    玄景将信纸凑到一名缇骑递过来的灯笼前,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他只看了一眼,便猜出了。

    这是州府为那位京城来的司徒榜眼,所安排的院落。

    他收起信纸,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剧烈喘息的乞丐。

    “何人指使?”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乞丐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大人……大人饶命……”

    “小人……小人只是个城里要饭的……见、见那位司徒大人是个好官,却被朱家的人欺负,关在院子里不让出门……”

    “小人……小人觉得他可怜,又听说大人您也是从京城来的大官,心想您一定会为他做主……所以,所以才斗胆……斗胆为司徒大人送信求救……”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人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吧!”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充满正义感、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义丐。

    这番说辞,若是放在话本里,倒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听完他的陈情,几名年轻的缇骑脸上甚至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然而,玄景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套说辞,不错。”

    玄景缓步走到乞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可惜,本官在缉查司的大牢里,听过太多比这更精彩的故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个被送进去的人,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苦衷。”

    “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无辜的。”

    “你猜,最后他们都怎么样了?”

    那名乞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感觉到,那温和话语之下,隐藏着什么。

    玄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乞丐被冻得发紫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给你一个选择。”

    “说出背后指使你的人,你可以活着离开酉州。”

    “或者……”

    他的声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亲身体验一下,那些比你的故事更精彩的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明明是威胁,话语却温和无比。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喝问,都更能摧垮人的心理防线。

    乞丐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花言巧语蒙混过关的普通官僚。

    他想起了接头之人特意交代过的一句话。

    “若遇意外,无法脱身,可露身份保命。”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头从雪地里抬起,声音嘶哑而低沉。

    “青萍司。”

    “奉安北王之命,为太子殿下清扫酉州,提供助力。”

    当青萍司这三个字,从乞丐口中吐出时。

    几名缇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安北王?

    那个远在关北,刚刚才和太子闹得不可开交的安北王?

    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这里?

    还说……是为太子殿下提供助力?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玄景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乞丐,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扶着下巴。

    “青萍……”

    “倒是个好名字。”

    他挥了挥手。

    那两名按着乞丐的缇骑,立刻松开了手。

    乞丐重获自由,却不敢动弹,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玄景。

    “走吧。”

    玄景淡淡地说道。

    “今日暂且饶你,离开酉州吧。”

    那乞丐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放了他。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入黑暗的巷弄,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一名缇骑不解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司主,就这么放他走了?”

    “此人是安北王的探子……”

    玄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望向不远处一座酒楼的屋顶。

    那里的黑暗中,空无一物。

    “太子殿下要砍树,安北王却主动递来了斧头。”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走吧,去见见我们那位……被困住的司徒大人。”

    ……

    与此同时。

    百丈之外,那座酒楼的顶层阁楼。

    程柬临窗而立,将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名萍芽谍子消失在黑暗中,看着玄景的队伍重新启动,朝着司徒砚秋的院落行去。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入喉,寒意直透心底。

    程柬放下茶杯,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城东,雅致院落。

    屋内,司徒砚秋如同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想过硬闯,可门外那两个朱家护院如同铁塔一般,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也想过呼救,可在这被朱家渗透得如同筛子一样的酉州城,他的呼救只会引来更多的豺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司徒砚秋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程柬所谓的计划,是否只是一个骗局。

    安北王府的暗桩?

    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或许,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个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巨大的无力与屈辱感涌上心头,让他心口发闷。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近绝望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院门外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是那两名护院充满警惕的呵斥声。

    “什么人?!”

    “站住!这里是……”

    然而,他们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

    取而代之的,是两声极其短暂而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便是死寂。

    司徒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地盯住房门的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了!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

    是朱家派来杀人灭口的刽子手?

    还是……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地,推了开来。

    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倒灌而入,让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曳起来。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

    是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缇骑。

    他们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其中一人的手中,正拿着一块雪白的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身上那一道殷红的血线。

    血迹被擦去,露出了长刀本身森寒的光泽。

    另一人,则已经将刀收回了鞘中。

    司徒砚秋心头一紧。

    他看到了,在那两名缇骑的身后,院门大开。

    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两名朱家护院,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殷红的鲜血,正从他们的脖颈处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司徒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那两名缇骑中间,负手而入。

    来人身着玄袍,面容俊秀,身形挺拔。

    他走进屋子,仿佛是走进自家的庭院。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身体僵直、脸色发白的年轻书生身上。

    四目相对。

    司徒砚秋初见玄景,便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上,动弹不得。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来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温和地笑了,显得十分亲切。

    声音平静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听说,你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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