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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这边营地扎好已经是晚上了。帐篷一排一排，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火堆一堆一堆，在夜里像地上的星星忽明忽暗。二十多天的赶路，大家都累坏了，吃了饭就躺下，打呼噜的打呼噜，磨牙的磨牙。但是张辽没睡。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沙盘。
沙盘是工兵刚堆的，身毒南北走向横亘在他们和贵霜要塞之间，对岸的要塞标得清清楚楚。庞德也坐在旁边，眼睛盯着沙盘。
张辽指着身毒河。“今日我用千里镜看了对面。贵霜在对岸修了要塞，土石结构一看就很结实，一丈多高，墙上垛口密密麻麻肯定还有大量的弓箭手驻守。”
他顿了顿。“咱们没有大型战船。那些筏子、皮囊，渡几个人还行，渡大军？对面只需火箭饱和式攻击，都不需要短兵相接，就能给我们造成极大的伤亡。强行渡河，伤亡太大。不能这么打。”
庞德看着沙盘。“大都督，那怎么办？”
张辽说。“要过河，必须奇袭。拿下要塞，才能安全渡河。”他抬起头，看着庞德。“你说，你要是对方守将，会想什么？”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我若是对方守将，会推断汉军刚过悬渡，人困马乏，辎重还没跟上。至少要休整几天，才会大规模扎木筏、造皮囊，然后依靠人员优势强行渡河。”他看着张辽。“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张辽点头。“对。正常人都会这么想。”他笑了一下。“那咱们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呢？”
庞德愣了一下。“反其道而行之？”
张辽说。“今夜。趁黑。小股精锐，摸黑渡河。杀他个出其不意。夜袭要塞，一举拿下身毒河守军。”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庞德反应过来。“大都督，您的意思是，夜袭？”
张辽点头。“今晚。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他们以为咱们要休整几天，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庞德皱起眉。“大都督，咱们不知道对方守军有多少人，什么装备。万一对方人太多，咱们派去的人……”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派去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张辽点头。“对。这是一场豪赌。”他看着庞德。“赌对了，一举拿下身毒河要塞。从此贵霜再无天险可以阻挡大汉大军。赌输了……”他顿了顿。“赌输了，夜袭的精锐，全军覆没。”
帐篷里又安静了。火盆里的牛粪烧得差不多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谁都没说话。赌不赌？赌输了，就是几百条命。
不赌，强渡身毒河，死的人更多。赌，还有机会。不赌，就只能硬拼。庞德忽然站起来，一拍桌子。“干！”他说。“大都督，让我带队去。”
张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庞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情况不对，就往贵霜境内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大军渡河后跟你们汇合。保住大家的性命，最重要。”
他顿了顿。“今天我用千里镜仔细观察了对岸。贵霜人的要塞，城墙上很少有人走动。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也不见炊烟冒出来。几万人的要塞，就算再节省，做饭的时候总该有烟吧？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庞德。“我断定，贵霜国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此地守军，人手不多。或许还断了粮。不然没法解释。要塞里没人走动，连做样子都不做。就算再懒，好歹站几个人吧？他们倒好，连样子都懒得做了。”
庞德想了想。“大都督的意思是，要塞里可能没多少人了？”
张辽点头。“可能。也可能人不少，但饿得走不动了。不管哪种情况，对咱们都是机会。具体是什么，只能等你们过河后才知道。”他看着庞德。“小心。情况不对，就跑。别硬拼。”
庞德抱拳。“末将明白。”
张辽转过身，走到沙盘前，指着身毒河最窄的一段。“这儿。离要塞五里，河面最窄，水流也缓。你们从这儿渡河。
用皮囊，用木筏，能漂过去的就行。不要多，几百人够了。过了河，摸到要塞下面。看准了再动手。能智取就智取，不能智取就强攻。速战速决，不能拖。”
庞德看着沙盘上那条线，点了点头。
张辽又指着要塞后面的地形。“拿下要塞之后，立刻发信号。三堆火，或者三支火箭。我们在对岸看见信号，就开始渡河。大部队渡河之前，你们要守住要塞，不能让贵霜人夺回去。”
庞德点头。“末将明白。”
张辽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去吧。挑人。挑水性好的，挑机灵的，挑能打的。一千多人，多了反倒容易暴露。”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后出发。”
庞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张辽一个人。他站在沙盘前，看着身毒河，看着那座要塞。
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赌赢了，什么都好说。赌输了，一千多条命就没了。他闭上眼。不，不会输也不能输。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照在那些帐篷上，银白色的。大军已经睡了，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沙沙沙，一下一下。张辽站在营门口，看着对岸那片黑。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一座要塞。要塞里有贵霜兵。
要塞里，没有炊烟。他断定，那边出事了。至于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机会来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该准备了。一个时辰后，庞德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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