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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糙纸被谢怀瑾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交错,几欲将那纸捻得粉碎。他默然无语,转身踱至烛台边,将纸团掷入火中。
看着那焦黑的纸烬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尽,他才缓缓开口,声沉如夜,带着彻骨的寒意:“备车,去大理寺狱。”
春分捧着伤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闻言不由得一惊,忙上前劝道:“大人,您肩头的伤口才刚裹好,这般深夜奔波,怕是要挣裂了……”
“顾不得了。”
谢怀瑾扯过一旁的玄色披风,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便往府外去。
披风的绦带被夜风卷着,猎猎扬起,如振翅的鸦羽。
墨砚早已备妥了马,正在府门外焦灼等候。
见谢怀瑾出来,他半句多言也无,只稳稳扶了人上马,自己亦翻身跃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在寂静无声的长街上,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得得,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夜色沉沉如墨,泼洒了满天满地。
大理寺狱的高墙,在幽幽烛火之下,投下幢幢巨影,墙角石缝里,透着砭人肌骨的寒气。
守门的牢头从睡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睡眼,一见来人竟是当朝首辅谢怀瑾,唬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摸出钥匙,哆哆嗦嗦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牢门。
“首辅大人……您……您怎的深夜驾临?”牢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颤巍巍在前引路,脚下步子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
越往牢深处走,那股子霉腐气与血腥气便越发浓重,熏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黑洞洞的甬道深处,不时传来铁链拖拽的叮当声,混着犯人的呜咽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直教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关押王承业的牢房,在天字号监区的最尽头。
牢头提灯的手簌簌发抖,离着尚有丈余远,便再也不敢上前,只瑟缩着立在一旁。谢怀瑾挥手令他退下,只与墨砚二人,缓步走了过去。
隔着冰冷刺骨的铁栏望去,牢中的王承业,竟是半点狼狈模样也无,正安然端坐于乱草堆里。他身上虽穿着囚服,发髻散乱,沾了不少草屑尘土,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竟如在自家厅堂之上闲坐一般,气定神闲。
他的手中,还慢悠悠捻着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那方龙纹玉印上崩下的一角,莹白的玉光,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听得脚步声,王承业缓缓抬眸,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脸,那双眸子竟亮得骇人。看清来人是谢怀瑾,他的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首辅大人深夜到访,当真是稀客。怎么,莫不是来给我送行的?”
谢怀瑾立在牢外,目光如刀,死死剜着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声冷如冰:“永定河畔的事,是你设的局?”
王承业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低低嗤笑,继而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狱道里来回冲撞,带着几分疯魔之气,刺耳得紧。
“谢怀瑾啊谢怀瑾!你素日里自认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今日怎的问出这等蠢话来?”王承业笑到酣处,忽地收了声,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死死盯着谢怀瑾。
“林三那等蠢货,不过是我扔出去喂狗的骨头!古井坊里那点藏了几十年的老弱病残,也配称作我王承业的底牌?”
他从草席上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铁栏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栏杆,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字字如淬了毒的针:“你道我为何敢让人留下那封信?那封信,便是给你的讣告!”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不独是你谢家满门的坟茔,更是我朝的龙兴之地!”
谢怀瑾瞳孔骤然一缩,正要再问,身后的墨砚却低低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骇。顺着墨砚颤抖的指尖望去,王承业宽大的囚服领口,因起身的动作微微敞开,夹层里,竟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明黄!
那颜色,那锦缎的光泽,还有其上暗绣的金线龙纹……分明是龙袍的一角。
“你……”
谢怀瑾的声音陡然一滞,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直教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你早留了后手……这牢里的人,根本就不是王承业!”
“哈哈哈哈!”
牢中的“王承业”笑得愈发得意,一张脸因这狂笑而扭曲变形,狰狞可怖,“首辅大人总算回过味来了!不错!此刻坐在这腌臜牢里的,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真正的我,早已在永定河畔,备好了登基大典,只等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献上项上人头,为我朝,贺这复国之喜呢!”
话音未落,监狱之外,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火光熊熊,竟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大人!大人不好了!”方才那牢头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如同纸糊,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逆党……是逆党冲进大理寺狱了!外头的禁军弟兄……怕是……怕是顶不住了!”
谢怀瑾的脸色,霎时沉得如同泼墨。
墨砚猛地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着牢中那人狰狞的狞笑,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气。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从先农坛刺杀便开始,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骗局!
“走!”
谢怀瑾低喝一声,再也不看那牢中的替死鬼一眼,带着墨砚,便朝着牢外疾冲而去。
才刚冲出监牢大门,眼前的景象,便教他生生怔住。
狱外早已是一片混战,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直欲掀翻了这天地。
无数黑衣逆党,手持利刃,正与守卫的禁军浴血厮杀,刀光剑影交错,血光四溅,地上早已倒下一片尸身,惨不忍睹。
火光之中,谢怀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猛地定格在高处的一道人影上。
那座监察哨塔的高坡之上,立着一人,身上穿的,正是一袭刺目的明黄龙袍!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时明时暗,不是王承业,又是何人?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场血腥的混战,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眼神里竟满是玩味的欣赏。
“陛下登基!”逆党之中,忽有一人高举手臂,声嘶力竭地呐喊。
“光复前朝!诛杀国贼!”无数声音轰然应和,汇成一股汹汹声浪,震动了整座京城的夜空。
谢怀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全明白了!
先农坛的刺杀是饵,古井坊的围剿是戏,就连这大理寺狱中的替身,都是为了将他这个首辅诱来,困死在此处!王承业真正的图谋,是趁着京城兵力被调去清剿余孽,城内守备空虚之时,趁机劫狱,公然举旗造反!
“墨砚!”
墨砚一剑劈翻一个扑上来的逆党,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连拭也顾不得,只声嘶力竭地嘶吼道,“速去永定河畔!王承业的主力,定然在那里!”
“是!”
墨砚轰然应诺,再也顾不得缠斗,几个腾跃,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死死盯着高坡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手因握得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青筋暴起。
他居然被这王承业摆了一道。
终究是小觑了王承业的狼子野心,小觑了他的狠戾与疯狂。
三日后的永定河畔,哪里是什么约战对峙,分明是一场布好了天罗地网的血战。
而此刻的京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之下,早已乱作一团,成了一座困死百万人的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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