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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伙计的手僵在半空，捏着那张写满昂贵菜名的菜单，眼神在林知夏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和江沉那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之间来回打转。这年头穿得光鲜未必有钱，穿得破烂肯定没钱，这是他在丰泽园练就的火眼金睛。“怎么？没听清？”林知夏指尖轻点桌面。
伙计咽了口唾沫，赔着笑脸，脚下却像生了根：“同志，这……这几道菜加上那瓶茅台，得要……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暗示价格不菲。
“哈！”
一声刺耳的嗤笑从隔壁桌传来。。
“我就说嘛，有些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周明峰提高了嗓门，对着同桌的狐朋狗友，实则是说给全大堂听，“58年的土陶瓶茅台？那是特供老干部的，市面上早就绝迹了。某些人怕是连二锅头都没喝明白就在这儿乱点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围几桌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周明峰身旁的女伴掩着嘴，眼神轻蔑，“弄得满屋子土腥味，倒胃口。”
江沉猛地抬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林知夏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江沉即将爆发的戾气。
“别脏了手。”她轻声道下。
周明峰见这边没动静，以为是被踩中了痛脚，心虚不敢吭声。他那种作为京大才子的优越感瞬间爆棚。他站起身大义凛然地招手：“经理！过来一下！”
大堂经理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一路小跑过来：“这位小同志，有什么吩咐？”
“我是京大的学生周明峰。”周明峰掏出学生证在经理眼前晃了晃，随即指着林知夏二人，语气严厉，“我怀疑这两个盲流是来吃霸王餐的。丰泽园是接待外宾和首长的地方，万一出了治安问题，你担待得起吗？我建议，让他们先付钱或者查查他们的身份证明！”
这一招借刀杀人，既显摆了自己的身份，又把林知夏推到了对立面。
经理一听治安问题，脸色顿时变了。他扫了一眼林知夏那身行头，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二位同志。”经理冷着脸走上前，语气生硬，“本店规矩，生客点大菜，得先验资或者预付。麻烦二位配合一下。”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无数道目光看了过来，等着看这两个乡巴佬被扫地出门的笑话。
江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身肌肉紧绷。
林知夏终于抬起了头。
“丰泽园什么时候有了看衣冠下菜碟的规矩？”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是说，这位京大周公子的话比你们挂了一百年的金字招牌还管用？”
经理愣了一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场震得一时语塞。
“少废话！”周明峰见经理犹豫，立马火上浇油，“拿不出钱就在这儿耍嘴皮子！经理，别跟他们啰嗦，直接叫派出所！查查他们是不是偷溜进京的！”
“钱？”
林知夏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在琉璃厂刚换来的蓝布包。布包看起来土里土气，边角还磨破了。
周明峰眼中的鄙夷更甚：“哟，这是要把全村的硬币都凑出来了？够不够付个盘子钱啊？”
林知夏没理会，她解开布包的死结，手指夹住一沓崭新的大团结，随意地往外一抽。
“啪！”
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拍在红木桌面上。
在这个工人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这一百块钱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把一辆法拉利钥匙扔在桌上。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哄笑声戛然而止，食客们张大了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够了吗？”林知夏语气平静的说到。
经理的眼睛瞬间直了。
“不够？”
林知夏眉头微蹙，手再次伸进布包，又是啪的一声。
又是十张！
整整两百块！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这就……够了？还是说，我也得拿个什么证件出来给您过过目？”林知夏似笑非笑地看着经理。
经理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腰杆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够了！够了！这位女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您二位稍坐，菜马上好！我亲自去后厨催！”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这哪里是盲流，这年头能随手掏出两百块现钱的主儿，那是他能惹得起的吗？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食客们纷纷低头扒饭，谁也不敢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江沉看着桌上那两沓钱，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林知夏的眼神炽热。
周明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两声拍桌子的脆响，就像两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像村姑的女人随手就能掏出两百块巨款！
“有钱又怎么样？”周明峰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咬牙切齿地说道，“指不定是哪里偷来抢来的脏钱！暴发户就是暴发户，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一股子铜臭味！”
他身边的女伴也为了缓解尴尬，酸溜溜地附和：“就是，这种人懂什么叫品味？只知道点贵的，糟践好东西。”
就在这时，经理亲自捧着那瓶落满灰尘的土陶瓶茅台走了过来。
“同志，您点的58年茅台，您给验验？。”
林知夏看都没看周明峰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瓶身。
“开吧。”她淡淡道，“58年的土陶瓶，用的是仁怀当地的紫砂陶，透气不透光，最利于酒体老熟。但这瓶口……”
她指着瓶口那一层微微泛黄的薄膜：“还得是用猪尿泡皮封的才正宗。这种封口法早在60年代就停用了。经理，这瓶酒保存得不错，封膜没裂，没跑气。”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几句话一出，连隔壁桌几个穿着干部服、一直没说话的老者都惊讶地看了过来。这不仅是懂酒，这是懂行！懂历史！这没点家学渊源，能知道这猪尿泡皮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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