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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柳如烟居住的“凝香苑”,与苏棠那荒僻冷院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庭院精巧,花木扶疏,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主人受宠的奢靡与用心。只是此刻,苑内气氛压抑。侍卫把守各处通道,丫鬟婆子们噤若寒蝉,垂首立在廊下,个个面色惶然。
苏棠在周太医和陆青的陪同下(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踏入正屋。
屋内熏着淡淡的暖香,陈设华丽,珠帘锦帐。柳如烟已被扶回内室床上“静养”,隔着屏风,能听到她低低的、充满委屈的啜泣声。
“王爷……妾身心里苦啊……”声音断断续续,好不可怜。
苏棠面无表情,直接忽略。她的注意力全在环境上。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地面、桌面、妆台、角落……寻找任何可能的不协调之处。
“侧妃娘娘是昨夜何时发病?在何处?当时情景如何?”苏棠问侍立在旁的贴身大丫鬟翠缕。
翠缕眼神闪烁,低头答道:“回……回王妃,昨夜娘娘在暖阁用了宵夜——一碗莲子羹,不久后便说腹痛如绞,随后呕吐不止,脸色发青,险些昏厥。奴婢们吓坏了,连忙禀报王爷,请了周太医。”
“莲子羹是谁送的?从何处取来?路上可经他人之手?”苏棠追问细节。
“是……是小厨房按照惯例准备的。由粗使丫鬟春草从厨房端到暖阁门口,再由奴婢接进去,亲手服侍娘娘用的。”翠缕回答得还算流利。
“春草现在何处?”
“已被陆侍卫看管起来了。”
“用过的碗勺呢?”
“当时慌乱,碗勺还未来得及清洗,应……应在小厨房。”
苏棠立刻看向陆青。陆青会意,派人去取。
很快,一个白瓷碗和一把调羹被取来,放在铺了白布的托盘上。碗底还剩少许羹汤残渣,已经凝固。
苏棠凑近细看,又轻轻嗅了嗅。残羹颜色质地正常,并无特殊气味。她用小银勺刮取一点残渣,放入另一个干净小碟,同样用银针和验毒药水测试。银针无变化,药水反应也显示无毒。
“这碗羹本身,似乎无毒。”周太医检查后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难道毒下在别处?或者,侧妃娘娘并非因莲子羹中毒?”苏棠沉吟。她想起春杏翻供时说,张嬷嬷给的药“只会肚子疼”。如果柳如烟真的吃了某种引发类似中毒症状的东西,但又不是致命毒药,那她呕吐物中或许会有线索。
“侧妃娘娘昨夜呕吐之物,如何处理了?”
翠缕脸色一白:“当……当时污秽,娘娘又难受得紧,奴婢们赶紧清理了,用恭桶装了,今早……今早应该已经由倒夜香的婆子运出府了。”
线索断了。苏棠并不意外,对方既然布局,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她不死心,开始在暖阁内仔细勘查。暖阁不大,布置舒适,是柳如烟平日休憩看书之地。临窗榻上小几,还放着半卷书和一杯未喝完的茶。
苏棠走到榻边,目光落在那个茶杯上。青瓷茶杯,里面还有小半杯冷掉的茶水,颜色澄黄。她拿起茶杯,再次观察、嗅闻。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犹存,看不出异常。
但她的目光,被茶杯边缘,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淡黄色斑点吸引。那斑点很小,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茶水本身略深一点点。
“这茶杯,侧妃娘娘昨日用过几次?可曾清洗过?”苏棠问。
翠缕想了想:“娘娘下午在此看书,喝过两盏茶。后来晚膳后觉得腻,又喝了一盏。昨夜发病后,就再没人动过这里。按理……还未清洗。”
苏棠小心地用干净镊子,从茶杯边缘刮下一点点那个斑点的微量残留,同样溶入水中测试。这次,银针接触液体后,尖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均匀的暗色。
周太医凑近看了,眉头紧锁:“这反应……很微弱,似是而非。”
“可能剂量极小,或者成分特殊。”苏棠心跳微微加速。这或许就是关键!“周太医,能否借您的工具,我想更仔细地查验这茶杯内外,尤其是杯沿和内侧。”
周太医点头,打开药箱。苏棠选了一把最小最锋利的银刀,极其小心地,沿着杯沿内侧,轻轻刮取更细微的附着物。她动作专注而稳定,手法之精细,让周太医这个老医者都暗自点头。
刮取的粉末被收集在干净的白纸上,聚成微不足道的一小撮。苏棠将其分成几份,分别用不同的药水测试。同时,她让翠缕取来柳如烟昨日可能接触过的其他物品——她吃过的点心渣、用过的帕子、甚至妆台上的口脂、香粉。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棠沉浸在物证检验的世界里,浑然忘我。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也是她对抗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武器。
周太医原本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渐渐地却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他先是试探性地插上几句,后来竟完全沉浸在这场奇特的讨论中。令他震惊的是,这位王妃提出的检验方法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精准地抓住关键所在。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总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细节——那些附着在物品表面、本不该存在的细微痕迹,还有各种物质交融后产生的微妙变化。那些常人眼中毫无意义的色泽深浅、气味差异,在她看来都是破案的重要线索。周太医越听越是心惊,这些闻所未闻的思路竟如此一针见血,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王妃曾精研毒理?”周太医忍不住问。
苏棠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家母体弱,久病成医,看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更多是……揣测与联想。”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周太医将信将疑,但眼前的事实让他无法轻视苏棠。
经过近两个时辰繁琐的测试和比对,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逐渐浮出水面。
那茶杯边缘的微量残留,与柳如烟妆台上一盒“茉莉香粉”中的某种成分,在遇到特定药水时,产生了相似的颜色反应。而那香粉,据翠缕说,是柳如烟近日新得的,很是喜欢,时常扑用。
更重要的是,这种成分(苏棠初步判断是某种矿物性颜料与香料、油脂的混合物),单独使用无害,但如果与另一种常见的东西——比如,柳如烟日常饮用的、一种名为“红景天”的补气药茶中的某些成分——结合,并在特定条件下(如空腹、体温升高),可能会引起剧烈的胃肠痉挛、恶心呕吐,症状极似中毒!
“红景天药茶?”苏棠看向翠缕,“侧妃娘娘日常饮用?”
翠缕点头:“娘娘体虚,太医开了方子,以红景天为主药,每日下午和睡前服用一次,已有一月有余。”
“昨夜睡前,她可曾服用?”
“服……服用了。就在用莲子羹前约半个时辰,奴婢伺候娘娘喝了一盏。”
时间对上了!
苏棠和周太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很可能不是直接的“下毒”,而是一次精妙的“食物(药物)相克”利用!利用柳如烟日常服用的补药,与她新用的香粉中某种可能通过茶杯或手指沾染入口的微量成分,在特定时机引发剧烈反应,制造出“中毒”假象!
难怪银针验毒不明显,难怪症状似毒非毒!因为根本就不是传统的毒药!
而那个茶杯边缘的斑点,极可能就是柳如烟涂抹香粉后,端杯饮茶时,手指上的香粉微粒沾到杯沿,与残留的茶水混合形成的特殊痕迹!剂量极小,所以症状虽烈却不致命,也符合春杏所说“只会肚子疼”。
那么,是谁如此了解柳如烟的饮食用药习惯,又能将特定的香粉送到她手中,并可能引导她在“恰当”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沾染入口?
张嬷嬷?还是……柳如烟自己?
如果是柳如烟自己,那这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目的就是构陷苏棠!如果是张嬷嬷或其他下人……动机是什么?单纯帮侧妃争宠?还是另有隐情?
苏棠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但同时也触碰到了更深的漩涡。
“此事……需禀报王爷。”周太医神色凝重。这个发现,颠覆了之前的认知,也意味着案情性质可能完全不同。
苏棠却摇了摇头:“周太医,仅凭这些推断和微量证据,还不够。我们无法证明,那香粉中的成分一定与红景天相克,也无法证明侧妃昨晚一定将香粉沾入了口中。这仍只是推测。”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找到那盒香粉的来源,查清其中是否被刻意添加或替换了某种成分。或者,能让柳如烟自己露出马脚。
“那王妃的意思是……”
“我需要见一见张嬷嬷,还有那个送香粉的人。”苏棠目光锐利,“另外,侧妃娘娘‘病体未愈’,我想,她或许需要一次更‘彻底’的诊断。”
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一个可能需要冒险,但或许能逼出真相的计划。
周太医看着苏棠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感叹。这位王妃,不仅心思缜密,胆识亦非常人。或许,王爷给她这个机会,并非全然是冷酷的考验。
“老夫会向王爷禀报这些发现,并申请提审张嬷嬷等人。”周太医道,“至于王妃想为侧妃‘诊断’……需得谨慎,切莫冲动。”
苏棠点头:“我明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王爷到!”
景珩去而复返,踏入屋内。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目光先扫过苏棠和周太医,最后落在托盘上那些检验用的瓶瓶罐罐和那杯茶上。
“如何?”他言简意赅。
周太医连忙上前,低声将他们的发现和推断详细禀告。
景珩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缓缓转向了苏棠,眸色深沉难辨。
“食物相克?香粉?”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苏氏,你确定?”
“回王爷,目前仅为推断,但可能性极大。”苏棠不卑不亢,“妾身请求,彻查那盒香粉来源,提审相关人等,并……允许妾身与侧妃娘娘单独谈一谈。”
“单独谈?”景珩挑眉,“谈什么?”
“谈一谈,她究竟是真受害,还是……‘病’得别有用心。”苏棠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妃这话,几乎是在当面指控侧妃作假了!
景珩盯着苏棠,良久,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意味不明。
“准。”
“但,”他向前一步,走近苏棠,两人距离近得苏棠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和威压,“苏氏,记住你的期限。也记住,若你的‘谈一谈’出了任何差池,或者最终证明是你故弄玄虚……”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苏棠压下心头微悸,垂下眼帘:“妾身谨记。”
景珩不再看她,对陆青吩咐:“按苏氏和周太医所言,去查香粉,提审张嬷嬷及一干人等。将侧妃院中所有可疑物品,封存待验。”
“是!”
“至于你,”景珩最后瞥了一眼屏风后隐约的人影,“便去‘谈’吧。陆青,你守在门外。”
“是。”
景珩转身离开了凝香苑,留下满室紧绷的空气。
苏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和略显凌乱的鬓发,然后,抬步走向内室。
屏风后,柳如烟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却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姐姐……好手段。”柳如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竟能蛊惑周太医,编出如此荒谬的故事!”
苏棠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侧妃娘娘,”苏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你的戏,还要演下去吗?”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那盒茉莉香粉,很别致。”苏棠自顾自说道,“香气馥郁,粉质细腻,尤其是里面添加的‘珍珠云母’和少许‘金礞石’粉末,让妆容格外莹润有光泽,是不是?”
柳如烟眼神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惜,‘金礞石’性微寒,与活血补气的‘红景天’同用,尤其是空腹、体热之时,极易引发胃脘绞痛、气逆呕吐。”苏棠缓缓道,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医理,“而若是有人,在涂抹了含‘金礞石’的香粉后,特意不净手,便去端那杯喝了一半的红景天茶……”
“你胡说!那香粉里根本没有‘金礞石’!那是……”柳如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
苏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哦?没有什么?侧妃娘娘对香粉的成分,似乎很了解?连里面有没有‘金礞石’都如此肯定?”她步步紧逼,“还是说,娘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香粉里被加了别的东西?甚至……是您自己,要求加的?”
“不!不是我!是张嬷嬷!是那个老货!她说……她说这样能让脸色更好看,更能留住王爷的心!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柳如烟的心理防线,在苏棠抽丝剥茧的追问和已然掌握关键信息的压力下,终于崩溃了一角。她恐惧地尖叫起来,语无伦次。
门外的陆青,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神沉静,默默记下。
苏棠心中了然。果然,香粉是关键。张嬷嬷是具体执行者,但柳如烟是否知情,是知情部分还是全部,还需细查。不过,柳如烟此刻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她绝非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娘娘现在承认,香粉有问题了?”苏棠语气依旧平淡,“那么,昨夜之事,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春杏的指证,张嬷嬷的授意,又该如何解释?”
柳如烟浑身发抖,泪水涟涟,这次却多了真实的恐惧:“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让你更安分些……我没想真的害你性命!那毒……那毒药是假的!张嬷嬷说只是让人虚弱的药!是春杏那贱婢自作主张,换了真的毒药!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真假毒药?春杏换药?
信息量巨大!苏棠心头一震。难道春杏背后还有人?或者,春杏说了部分实话,张嬷嬷给的药本来不是致命毒药,但有人调了包,想假柳如烟之手,真正除掉她苏棠?
一石二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是谁?”苏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谁指使春杏换药?或者,谁有机会接触张嬷嬷准备的‘假毒药’,并将其调换?”
柳如烟拼命摇头,眼神混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李侧妃!也可能是王妃你得罪过的其他人!府里恨你的人多了去了!对!一定是她们!”
她在胡乱攀咬。
苏棠知道,再问下去,柳如烟可能只会说出更多推卸责任的胡话。但已有的信息,已经足够扭转乾坤。
“侧妃娘娘,”苏棠后退一步,恢复了冷静疏离的态度,“你的话,我会如实禀报王爷。至于真相如何,相信王爷自有明断。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瘫软在床、面如死灰的柳如烟,转身走出了内室。
门外,陆青对她微微点头,示意他都听到了。
“陆侍卫,麻烦将侧妃娘娘刚才的话,以及香粉的线索,一并禀报王爷。”苏棠道,“另外,请务必找到那盒香粉的制作者或售卖者,以及……查一查春杏在府外,或者在她被看管期间,是否接触过可疑之人。”
“属下明白。”陆青应道,看向苏棠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审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尊重。这位王妃,不仅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更有着抽丝剥茧、直击要害的能力。
苏棠走出凝香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手腕上被绳索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三天之期,第一天还未过去,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但这真相背后牵连出的,恐怕不只是后宅争宠那么简单。
那个想要她性命的人,究竟是谁?
而那位给了她三天期限、高深莫测的王爷,对于这逐渐浮出水面的复杂真相,又会做出怎样的裁决?
苏棠抬头,望向王府深处那最巍峨肃穆的建筑方向。
景珩。
这个名字,和她手腕上的伤一样,带着不容忽视的痛感和……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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