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檀巷玉梳秘闻 > 第20章 归园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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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又一次斜斜地切过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路,将昨夜残留的潮气蒸腾起一片稀薄的、金色的雾。苏晚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楠木大门,站在苏宅高高的门槛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木头陈年的香,有浮尘在光柱里舞蹈的微腥,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时间的、静默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踏实。

    前院那棵老槐树,不知活过了多少岁,虬结的枝干沉默地伸向开始泛蓝的天空,昨夜一场急雨,打落了些细碎的叶,湿漉漉地贴在石阶上,像一些褪了色的、无字的信笺。她走过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宅子里沉睡的一切——那些附着在每一片瓦、每一根椽、每一道斑驳漆痕里的目光,那些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注视。

    她决定留下来。

    这个念头并非一夜之间突兀地涌现,倒像是溪水渗入沙地,在她心底浸润、蔓延了许久,直至昨日,当她亲手拂去木梳锦匣上最后一点浮尘,当陆砚用那样平静的语调说起“留下”时,它终于彻底漫过了心防,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回上海,回到那间窗明几净、可以望见江景的公寓,回到那个由效率、合同、时尚发布会和永远在响的手机构筑的世界,那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而这里,这座风雨飘摇、藏着百年唏嘘的老宅,这条幽深寂静、只剩下寥寥几户老人的巷子,却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引力,将她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要留下来,用这双手,让这座沉默的老宅重新开口说话。不是用喧嚣的宾客,不是用浮华的装饰,而是用耐心,用指尖的温度,去唤醒每一处榫卯的记忆,去抚平每一道裂痕的伤痛。这不再是祖父临终前一个模糊的嘱托,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几乎能想象祖父知道这个决定后会有的神情,那总是带着点忧郁和追忆的眼睛里,大概会闪过一丝释然,然后,归于更深的、她如今似乎能触摸到一点的寂寥。

    巷子深处传来笃、笃、笃,规律而沉实的声音,是陆砚。他没有离开青檀巷,甚至没有多做犹豫,便接手了他堂伯陆珩留下的那间小小的、几乎被工具和木屑填满的铺面。他说,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这话他说得平淡,苏晚却听出了里面千钧的重量。陆珩的手艺,陆珩守着这巷子、守着苏家秘密的半生,还有那把玉梳所勾连起的前尘往事,都需要一个去处,一个安放,一个延续。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修缮她的老宅,他守着他的木雕铺,像巷子东西两头的两个支点,默默支撑起一段正在被时光迅速冲刷的记忆。苏晚从老宅堆积的旧物里,找出几件略有残损但纹样清晰的窗棂花板、雀替,拿去给陆砚看,问他能否依样新制,或者至少,从中汲取些旧时的灵气。陆砚总是接过去,在午后斜进铺子的光线里,用指腹细细摩挲那些繁复的刻痕,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一部天书,半晌,才点点头,说:“我试试。”

    更多的时候,苏晚是那个“说故事的人”。她将整理出来的关于苏蔓笙、关于玉梳、关于那些战火纷飞中坚守与离乱的片段,用尽量平实却带着温度的文字记录下来。陆砚则默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然后,在那些需要长久等待干燥或粘合的间隙,坐在他的工作凳上,用铅笔在糙纸上勾勒,将那些文字,试图转换成线条与块面。

    最要紧的,是巷口那块碑。

    这是苏晚的主意。玉梳的故事,不该只锁在锦匣里,埋在老宅的地基下,或是仅仅在他们几人口耳之间传递。它应当有一个印记,立在阳光下,风雨中,让每一个走进青檀巷的人,都能看见,知道这里曾有过怎样的人生。陆砚没有反对,只是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挑选一块合适的青石,又花了更久来构思碑文的布局与字体。

    定稿前夜,苏晚拿着最后修改的文稿去铺子里找他。油灯的光晕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身后的木料墙上,晃动着,像个古老的皮影。他正用刻刀在一样东西上做最后的修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神情却异常平静。

    “来了?”他放下刻刀,将手里的东西推过来。

    是一块木碑的雏形,大约一尺来高,纹理细腻,被打磨得温润。上面用清峻的楷体,浅浅地刻着几行字,正是苏晚文稿的开头几句,简述玉梳的由来。“先用这个练练手,也看看效果。”陆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的指尖拂过那些凹陷的字痕,木质的微凉顺着指尖爬上来。她忽然明白,他不仅仅是在“试试”,他是在用他全部的心神,去理解,去共鸣,然后将这共鸣,一刀一刀,刻进不会说话的木头里,再变成石头上的永恒。

    “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颤,“就这样,很好。”

    真正的碑立起来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青石被磨成了温润的黛色,碑文不算长,却浓缩了百年的悲欢与一个女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没有渲染离奇的怪谈,只有冷静的叙述。陆砚的刀工在石头上显出了功力,每一笔划都沉着内敛,却又力透石背。碑立在巷口一株老榆树下,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令人驻足的力量。

    苏宅的修缮工程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她请了城里有经验的老匠人,自己也日日泡在工地上,学着辨认不同的木材,了解榫卯的结构,甚至亲手调和一些不重要的填料。灰尘沾满了她的衣衫,碎木屑钻进她的头发,掌心磨出了细小的茧子,心里却一日比一日充实。老宅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她的抚触下,渐渐收起嶙峋的敌意,开始发出一些舒服的、咯吱的叹息。破损的瓦被一片片检视、更换,渗水的墙面被小心地铲去旧泥,重新夯实的土坯散发着清新的、略带腥气的气息。腐朽的梁柱得到了加固,那些精美却残破的木雕,在陆砚一点一点的修补下,渐渐重现往日的风姿。

    巷子里依旧安静,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偶尔有路过的邻人,会站在巷口,对着那块新立的碑看上一会儿,低声议论几句。最初的好奇过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敬重的沉默。关于青檀巷“不干净”、苏宅“闹鬼”的种种离奇传说,像阳光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茶余饭后,被老人们用带着口音的、慢悠悠的语调,讲述的一段“很多很多年前,巷子里苏家小姐”的往事。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或许有了细微的走样,但核心里那份乱世的情愫、无言的守候,却奇异地保存了下来,成了青檀巷新的、略带伤感的印记。

    苏晚和陆砚,成了这巷子里一道固定的风景。她常常在傍晚时分,穿过半个巷子,去他的铺子。有时是送些新发现的、带有特殊纹样的旧物碎片,有时只是去坐坐,看他工作。铺子里永远弥漫着好闻的木香,卷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堆在墙角。陆砚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与手中木头的对话里。但苏晚渐渐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或偶尔舒展的嘴角,看出他工作的顺逆。他们之间的话语往往简略,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一种基于共同守护着什么的默契,在锯木声与敲打声之间静静流淌。

    时光在青檀巷的流转,仿佛比别处要慢上半拍,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让许多事物悄然改变。老宅的主体结构终于稳固下来,破损最严重的部分得到了修补,虽远未恢复旧观,却已不再是危楼,重新有了“家”的骨架与气息。苏晚甚至在清理出来的后院一角,移栽了几株祖父信里提过的、苏蔓笙当年喜爱的栀子。陆砚的木雕铺,生意依旧谈不上好,但他偶尔接一些定制的、带有仿古纹样的小件,或替博物馆修复些木器,名声竟也慢慢在小圈子里传开。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陆珩留下的手稿和纹样图谱,那些密密麻麻的、几乎成为密码的笔记,正在被他一点点破译、誊清。

    又是一个春日,距离玉梳重现天日,已过去数年。巷口的榆树新叶嫩绿,在微风里闪着光。石碑静静立着,染上了些微青苔的痕迹,字迹在风雨洗礼下,反而更显出一种沉稳的力道。

    一对年轻的情侣,看样子是来这座古城旅游的,手挽着手,漫无目的地逛进了这条僻静的老巷。女孩穿着鹅黄的连衣裙,男孩背着相机,他们被巷口的老榆树和树下的石碑吸引,停下了脚步。

    “你看,这儿有块碑,好像有些年头了?”女孩好奇地凑近,轻声念着上面的字,“苏……蔓笙……玉梳……民国二十七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碑文的内容吸引。

    男孩也凑过来看,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女孩的肩。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光洁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女孩读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么一条小巷子里,还有这样的故事……战乱,等待,一辈子……”

    “挺美的,”男孩点点头,语气认真了些,“也有点难过。”他的目光落在碑文末尾,那里简略地提到了故事的后续发现与立碑缘由。“这碑立了也没几年,是有人把这事又找出来了?”

    “大概是吧,”女孩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小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哎,说到梳子,我昨天在那边老街一个手艺摊上买的,你看,好看吗?”

    她摊开掌心。那是一把崭新的木梳,比巴掌略长,木质细腻,呈现出温暖的蜜色。梳背弧线优美,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花纹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流畅生动的气韵,莲花瓣舒展,枝叶缠绕,显得清新又别致。

    男孩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手工的?刻得真不错。这花纹……好像有点老东西的味道,又不是完全照搬旧式样。”

    “嗯,摊主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大哥,他说他就在这巷子里做木雕,”女孩指了指青檀巷深处,“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这莲花缠枝的样子,又安静又有生命力,好像能一直绵延下去似的。”她拿回木梳,指尖爱惜地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

    两人在碑前又驻足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那个时代,关于记忆与传承的零碎感想。然后,女孩将木梳小心地收回包里,男孩举起相机,对着老榆树和石碑,还有巷子深处那一片静谧的灰瓦屋顶,按下了快门。清脆的快门声,惊起了附近墙头一只打盹的麻雀。

    他们相携着,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朝巷子更深处走去,鹅黄的裙摆和浅灰的衬衫背影,在斑驳的墙面与旧门楼间,显得鲜明而充满朝气,渐渐融入巷子宁静的光影里,只在空气中留下极细微的、属于春日的芬芳气息。

    风从巷子那头吹来,温柔地拂过榆树的新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拂过那块静默的黛色石碑。碑文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依旧。而巷子深处,苏宅紧闭的大门后,修缮的工作仍在继续;那间小小的木雕铺里,规律的敲凿声,也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与这巷子的呼吸保持着同样的韵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女孩包里的新木梳,安静地躺着,缠枝莲纹在帆布的阴影里,线条温润。它会陪伴她多久?是否会如百年前那柄玉梳一样,在某一天,成为一个故事的起点,或是一段深情的见证?

    青檀巷依旧幽深,两侧的老墙沉默地伫立,墙缝里,或许还有未抽芽的种子,或许,也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更久远的秘密,在时光的尘埃下,静静等待下一次被目光照亮。

    谁知道呢。

    风依旧缓缓地吹着,带着木叶的清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穿巷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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