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檀巷玉梳秘闻 > 第5章 林家老宅
最新网址:www.00shu.la
    雨丝渐渐沥沥,敲打着老宅檐角的残瓦,又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院角那丛蓊郁的芭蕉叶下。天色是连日来惯有的铅灰,沉甸甸地压着青檀巷的脊梁。苏晚坐在二楼临窗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的日记,手边是那把从樟木箱底取出的黄杨木梳。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梳背上那些繁复得令人心悸的缠枝莲纹,试图从这冰凉的木纹里,触摸到一丝过往的温度。

    那夜“见”到林婉的幻象之后,老宅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连墙角的虫鸣都稀疏了,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呜呜咽咽、仿佛叹息般的长吟。那把梳子被她妥帖收在木匣中,白日里偶尔取出端详,却再无异样,仿佛那夜的泪光与光影,当真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魇。可苏晚知道不是。心底那沉甸甸的、被无形目光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对祖母日记的深入研读,愈发清晰,如同蔓草,缠绕上她的呼吸。

    祖母的字迹,起初多是闺中琐事、姊妹闲情,笔触轻快。可越是接近那个模糊的、属于林婉姑祖母的时代节点,字里行间便越是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阴翳。提及“阿姐”(即林婉)的次数越来越少,语气也从亲昵的羡慕,逐渐变为小心翼翼的回避,最终只剩下几句语焉不详的叹息:“阿姐心事重,阿爹不悦。”“近日家中气氛沉郁,阿娘常暗自垂泪。”“阿姐似有隐衷,问之不言,终日对窗独坐,形销骨立。”……然后,在某一个戛然而止的日期之后,关于“阿姐”的记录,便彻底消失了。仿佛这个人,连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家族的记忆里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讳莫如深的空白。

    这种刻意掩埋的痕迹,比任何直接的叙述都更让苏晚感到寒意。沈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林婉的“早逝”,真的只是“病故”那么简单吗?那柄与幻象中一般无二的玉梳,又为何会流落到苏家,被如此隐秘地收藏?

    疑问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苏晚的目光从日记移向手边的木梳。连日来她已将这梳子的每一道纹路都看了无数遍,黄杨木细腻的质地,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蜜色光泽。缠枝莲的雕刻极为精湛,莲瓣舒展,枝叶缠绕回旋,栩栩如生,几乎能感受到雕琢者倾注其上的心血与情意。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匠气之作。

    她拿起一块极柔软的细绒布,蘸了点清水,开始细细擦拭梳齿间的微尘。这是她这几日养成的习惯,仿佛通过这样机械而专注的动作,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绒布轻柔地拂过梳背,掠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午后短暂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恰好斜斜打在梳子上。

    就在那光影流转的瞬间——

    苏晚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梳背上,那些看似浑然一体、仅为装饰的缠枝莲纹深处,在某个特定的倾斜角度和光线下,竟隐隐显现出几道极其细微、与木材本身纹理走向略有差异的划痕!那划痕极浅,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此刻光线角度巧合,又因她连日凝视对纹路已烂熟于心,绝对无法察觉。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起来。苏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梳挪到窗边光线最明亮处,眯起眼睛,凑到极近的距离,凝神细看。

    没错!不是木纹!是刻痕!是被人用极细极锋利的刻刀,以绝高的技巧和极大的耐心,顺着缠枝莲蔓叶翻转的天然走势,巧妙地嵌入、隐藏起来的字迹!

    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些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凹陷。一下,两下……顺着纹路的指引,在心中默默勾勒、拼凑。

    笔画是繁体,带着旧时工匠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规整,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五个字。

    槟、城、三、圣、庙。

    槟城三圣庙?

    苏晚猛地直起身,脑子里“嗡”的一声。槟城?那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洋吗?这柄明显带着旧式江南闺阁气息的木梳,怎么会和远涉重洋的南洋地名扯上关系?三圣庙……听起来像是一座庙宇。这刻字的人,是陆珩吗?他留下这个地名,是想指引什么?还是记录了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炸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扑向桌上祖母的日记,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快速翻动着脆薄的纸页。一定有联系!祖母的日记里,一定还有她之前忽略的线索!

    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

    那是在日记几乎末尾、字迹已显衰老虚浮的地方,夹着的一小片边缘参差不齐的、似乎是从什么旧信笺或便条上撕下的纸片。纸片上空无一字,但祖母在日记这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了两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后来添注的,字迹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阿姐遗物,惟此梳耳。当年匆匆一面,未及细问。然玉梳现世,风波即起。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玉梳现世,风波即起!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心上。祖母知道!她知道这梳子不祥!她知道它会引来麻烦!所以她才会那般郑重地将它深藏箱底,连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未曾留下,只盼它能永远不见天日!

    而此刻,这梳子不仅“现世”了,还显露出了指向遥远南洋的隐秘刻字!祖母所担忧的“风波”,是否就与这“槟城三圣庙”有关?与那个名叫陆珩、最终消失在时光里的木匠有关?

    苏晚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脚底升起。她抓起木梳和日记,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奔向陆砚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木屑清香的铺子。

    铺子里,陆砚正在刨一块木料,卷曲的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在他脚边堆叠。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陆砚,你看!”苏晚将木梳举到窗前明亮处,指尖点着那隐藏的刻痕,“这里!槟城三圣庙!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地方?”

    陆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接过木梳,对着光,仔细审视那几乎肉眼难辨的字迹,手指极轻地拂过,感受着刻痕的走向与深度。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波澜翻涌:“槟城……三圣庙……”他低声重复,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柜深处,取出一本比之前那本更为破旧、边角几乎磨损成絮状的册子。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航行笔记和日常杂记,”陆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早年……跑过船,去过南洋。”他快速翻动着册子,纸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航海符号和地名,旁边有些零碎的记录。陆砚的手指顺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移动:“……壬申年秋,泊槟城港。闻城西有三圣古庙,香火颇盛,然庙祝言,数年前有同乡匠人陆某,曾寄居庙中廊庑,雕镂为生,手艺精绝,尤擅缠枝莲纹……后不知何故,仓促离去,所遗零星工具,仍存庙中……”

    陆某!缠枝莲纹!

    苏晚和陆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骇然的明悟。

    陆珩!他当年离开故乡后,竟然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而且,就在这三圣庙附近停留过!甚至,他赖以成名、也镌刻了无数思念的缠枝莲纹手艺,在异国他乡也曾被人铭记!

    “仓促离去……”苏晚喃喃道,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的突然“病故”,想起幻象中那绝望的泪水,“是因为……得到了林婉小姐的噩耗吗?还是……另有原因?”

    “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陆砚翻到下一页,眉头紧锁,“他后来在槟城酒肆,听跑船的老人闲谈,说几年前确实有个手艺极好的中国木匠,在槟城颇有名气,甚至给当地一些头面人家做过活计。但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似乎是……牵扯进了当地华人帮会的纷争,或是得罪了有势力的人物,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时间……大概就在民国二十六七年。”

    民国二十六七年……那正是战火纷飞、也是林婉“早逝”年代的前后!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故乡的悲剧,南洋的踪迹,隐匿的刻字,祖母的警告……

    “这把梳子,”陆砚盯着手中温润的木梳,眼神复杂,“它不仅是信物,很可能……也是线索,甚至可能是……指向某个秘密,或者某个危险的路标。陆珩师傅留下‘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绝不仅仅是纪念。他想让后来看到这把梳子的人,去那里。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藏着当年的部分真相。”

    苏晚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们……要去吗?”她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南洋,千里迢迢,陌生的土地,未知的险阻,还有祖母那“风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陆砚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碎的蹄音,踏在心头。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青灰色天空,又看了看苏晚手中那仿佛蕴含着漩涡的木梳,最终,眼神归于一种沉静的决断。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有些事,躲不掉。既然梳子到了我们手里,既然线索指向那里,我们就没有退路。留在这里,沈明远不会罢休,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如主动去看个明白。是福是祸,总得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南洋虽远,但早年下南洋的华人众多,槟城更有不少华人聚居区,并非完全无法落脚。我祖父当年留下的笔记里,还有些旧关系或许可以打听。而且……”

    他目光再次落回木梳:“这梳子既然指引我们去三圣庙,或许,那里也有它能‘平息’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夜苏晚描述的、梳子微光中消散的幻影。

    苏晚握紧了木梳,冰凉的木质抵着掌心,那隐藏刻字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她知道陆砚说得对。谜题已经抛出,旋涡已然形成,置身事外只是奢望。与其在青檀巷提心吊胆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风波”,不如溯流而上,去寻找风波的源头。

    “好。”她也只回了一个字,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秘密准备。陆砚通过一些旧日关系,悄悄打听近期南下船只的消息,并开始将铺子里一些值钱又便于携带的细软工具打包。苏晚则一边继续翻阅祖母可能留下的一切文字记录,寻找更多蛛丝马迹,一边将老宅里一些重要的、可能与苏家过往有关的小件物品整理收好。他们行事极为低调,甚至刻意减少了见面次数,以免引起沈明远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出发前夜,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里,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要随身携带的物品。那把黄杨木梳被她用柔软的旧绸小心包裹,放入一个内衬棉絮的深色锦囊,贴身收藏。祖母的日记也挑紧要的几页抄录下来。窗外,是无星无月的浓黑之夜,风声穿过巷弄,如同呜咽。

    她不由得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后望向镜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不仅有哀伤,似乎还有一种深切的、未尽的话语。

    槟城三圣庙。陆珩当年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是另一把玉梳?是他未曾寄出的书信?是他对这场悲剧惨烈真相的记录?还是……仅仅是一个伤心人最后的忏悔之地?

    而他们此去南洋,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开尘封往事、慰藉亡灵的契机,还是踏入一个更幽深、更危险的迷局?沈明远那双阴鸷的眼睛,是否会跨越重洋,依然如影随形?祖母所警告的“风波”,又会以何种方式,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掀起?

    锦囊贴着心口,传来木梳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仿佛一个沉默的契约,一道命运的符咒,已然将她系紧。

    子夜时分,陆砚如约而至,轻轻叩响后门。两人没有点灯,借着稀薄的天光,最后一次回望这栋沉睡在夜色与秘密中的老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朝着江边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即将启航、驶往南方港口的旧式小火轮,拉响了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像是巨兽苏醒的喘息,划破了潮湿沉寂的夜空。

    航路向前,迷雾深锁。槟城的三圣庙,如同一个幽暗的坐标,静静矗立在未知的彼岸。# 第5章 槟城线索

    青檀巷的雨,似乎没有尽头。淅淅沥沥,敲着瓦,顺着檐角滴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湿木头和青苔的腥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老宅在这连日的阴雨里,愈发显得颓败沉默,墙角的霉斑无声蔓延,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苏晚把自己关在二楼临窗的屋子里,已经第三天了。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日记,手边是那把黄杨木梳。她像是着了魔,目光来回逡巡在字里行间与梳背繁复的纹路上,试图从这凝固的时光里,撬开一条缝隙,窥见当年惨淡的真相。

    自从那夜窥见林婉的幻影,一种无形的、被注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白日里尚可借着整理旧物、清扫灰尘来驱散,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只剩下檐角滴水单调的嗒嗒声时,那感觉便格外清晰。有时是脊背无端窜起的凉意,有时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墙角的黯淡阴影。她不敢再轻易触碰那把梳子,却又无法将它置之不理。它像一个沉默的漩涡,吸附着所有的疑问与不安。

    祖母的日记,越往后翻,字迹越是潦草,情绪也越是晦暗不明。提及“阿姐”(林婉)的部分,从最初的闺中趣事、姊妹私语,渐渐变得闪烁其词,充满欲言又止的停顿和意味不明的叹息。许多页上,甚至有用指甲或笔尖反复划过的痕迹,将某些字句涂抹得难以辨认,只留下一团团化开的墨渍,像干涸的泪痕。

    “……阿姐近日愈发沉默,常对窗枯坐,一坐便是半日。问她,只摇头,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慌。”

    “……阿爹今日又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盏。隐约听得‘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等语,心中惴惴。阿姐房门紧闭,任谁叫也不应。”

    “……家中似有风雨欲来,下人们噤若寒蝉。阿娘背人处常抹泪,见了我,却又强颜欢笑。”

    “……那陆姓匠人,已多日不见踪影。坊间流言蜚语愈炽,竟有传其……与盗匪有涉?荒唐!然阿爹脸色铁青,怕是信了几分……”

    “……阿姐病矣。医者来去匆匆,药石罔效。阿爹不许外人探视,连我也不得近前。只见送饭的丫鬟出来,面有戚容,盘盏几乎未动……”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再次续写时,笔迹虚浮无力,墨色浅淡:

    “……阿姐……走了。说是急症,去得突然。家中白幡一夜挂起,却无哭声。阿爹闭门谢客,丧事草草。我偷去灵堂,只见一方空寂的棺椁,连阿姐平素爱用的几件旧物,也未见陪葬。问及,阿娘只垂泪摇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阿姐……我的阿姐,你到底去了哪里?那夜你与我说的‘若有不测,勿信人言’,又究竟是何意?”

    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得几乎不成形,像是书写者在极大的悲痛与恐惧中仓皇而就:

    “……收拾阿姐旧屋,于枕下暗格,得此木梳。梳背莲纹,栩栩如生,触手生温,似有旧主魂魄依附。阿姐珍之重之,常于夜深人静时,对镜轻梳,口中喃喃,似与人语……此物不详,然不忍弃之。暂密藏于箱底,盼尘埃落定,再作计较。然心头悸动难安,恐此梳现世,又将引动风波。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木梳现世,风波即起。

    这八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晚的眼里,刺得她眼眶生疼,心头发冷。祖母早已预见!她预见到了这把梳子一旦重现天日,必然会搅动深埋的祸根!所以她才如此煞费苦心地将它隐匿,甚至不敢在日记中留下关于它来源和象征的更明确记载,只用“此物不详”四字概括,字里行间却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无力。

    苏晚缓缓放下日记,指尖冰凉。她拿起手边的黄杨木梳。连日来的反复摩挲,让木质的表面愈发温润,那缠枝莲纹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之前只觉得这雕刻精美绝伦,此刻再看,却从那每一道婉转的枝蔓、每一片舒展的莲瓣中,读出了雕刻者倾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绝望。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定情信物,这是陆珩用刻刀写下的血泪情书,是他与林婉之间,不容于世的、悲剧爱情的唯一见证。

    可这见证,为何最终会流落到苏家?是林婉在预感不测时,托人辗转送出?还是苏家祖母在整理遗物时,出于某种姐妹情谊或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暗中留下?

    还有沈家……沈明远那双阴沉的眼睛,时不时在脑海中闪现。他对这把梳子的执着,绝非简单的贪图古董价值。他是否知道这把梳子的来历?是否知道它背后那段被沈家极力掩埋的丑闻?他的紧逼,是为了彻底销毁证据,抹去沈家历史上的污点,还是另有图谋?

    线索乱如麻,千头万绪,却都指向同一个幽暗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林婉的死,绝非“病故”那么简单。而陆珩的失踪,恐怕也与沈家脱不了干系。

    她正兀自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梳背上最繁复的一道缠枝纹路描摹。忽然,指腹触到一处极其微小的、不同于周围光滑触感的凹陷。

    那凹陷极小,隐藏在枝叶翻转交叠的阴影里,若非她这几日对纹路熟悉到闭眼也能勾勒,又恰好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反复摩挲,绝难发现。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将木梳凑到窗前,借着那一点惨淡的天光,凝神细看。

    只见在那道主枝蔓靠近梳背顶部、一处莲叶卷曲的背面,木质纹理中,竟真的有一处极细微的、不似天然木纹也不像雕刻装饰的刻痕!那刻痕极浅,线条细若发丝,且巧妙地顺着木纹的走向和阴影的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特定角度,根本无从察觉。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从抽屉里翻出一枚从未用过的、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又点燃一支蜡烛。将木梳固定在烛光侧上方,调整角度,让光线恰好以极低的斜角掠过那处刻痕。

    微弱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下方垫着的白纸上。

    一下,两下……苏晚的手稳得惊人,用针尖极轻地、沿着那凹陷的走势,在白纸上小心勾勒。

    笔画断续,却逐渐显现出轮廓。不是花纹,是字!是被人用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精度,镌刻上去的字!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都放轻了。针尖移动,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考古发掘。

    第一个字,笔画繁复……像是“槟”?

    第二个字,隐约是“城”……

    第三、第四、第五个字,随着针尖移动,终于完整地显现在白纸上——

    槟城三圣庙。

    五个字。极小,极隐秘,却如同五道惊雷,接连劈在苏晚的脑海!

    槟城!南洋!三圣庙!

    陆珩的梳子,林婉珍视的遗物,上面竟然刻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重洋之外的南洋地名和庙宇!

    这是什么意思?是陆珩当年雕刻时,随手刻下的地名?还是……这是他与林婉约定的某种暗号?一个指向?一个寄托?抑或是……他逃亡的去向?

    她猛地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后那望向镜外、仿佛穿透时空的哀戚眼神。那眼神里,是否也藏着对这遥远他乡的眺望与无奈?

    几乎没有犹豫,苏晚抓起木梳和白纸,冲下楼,再次奔向陆砚的木雕铺子。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也浑然不觉。

    铺子里,陆砚正在给一件半成品的观音像做最后的打磨,木屑沾了他一身。见她脸色潮红、气息不匀地闯进来,手中紧紧攥着木梳和一张纸,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陆砚!你看!”苏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白纸铺在干净的工作台上,又举起木梳,指向那处隐秘的刻痕,“这里!刻着字!‘槟城三圣庙’!”

    陆砚的眼神瞬间凝固。他接过木梳,凑到窗边最亮处,眯起眼睛,看了许久。又拿起那张白纸,对照着勾勒出的笔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槟城……三圣庙……”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旧工具箱前,用钥匙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粗劣,边角磨损严重。陆砚快速翻动着,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终于,他的动作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线路图,旁边有些零星的字迹,墨色早已暗淡。陆砚指着其中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声音沙哑:“……壬申年腊月,闻槟城三圣庙有高僧开光,香客云集。庙侧旧货郎言,数年前有同乡陆姓木匠,赁居庙后小巷,以雕刻佛像、法器为生,手艺精湛,尤以莲花纹样称绝……然其人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后不知何故,仓促搬离,所遗木料工具,多为庙中收纳……”

    “陆姓木匠……莲花纹样……”苏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是陆珩!他当年离开这里后,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还在三圣庙附近住过!”

    陆砚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行字上,指节泛白:“时间……也对得上。我祖父记下这段见闻,是在他早年跑船的时候,大概就是民国二十几年。和陆珩师傅离开家乡、林婉小姐‘病故’的时间,相差不远。”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猛地吸附、拼接在一起!故乡的惨剧,南洋的踪迹,隐秘的刻字,祖母的警告……一条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这把梳子,”陆砚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手中的木梳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它不仅仅是信物,也不仅仅是纪念。陆珩师傅留下这个地址,是希望……有人能顺着它找过去。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有他想说却未能说出的话,也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里埋着当年那场悲剧,另一部分的真相。”

    “我们……”苏晚的声音干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被命运推动的激动,“要去吗?去槟城?去三圣庙?”

    南洋,千里之遥,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前途未卜。还有沈明远虎视眈眈,祖母“风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陆砚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和雨幕中青灰色、沉默的巷弄。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去。”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留在这里,线索已断,沈明远不会放手,这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源头看看。是真相,是陷阱,总要面对。槟城虽有重洋阻隔,但早年下南洋谋生的华人众多,三圣庙既是华人庙宇,总有脉络可寻。我祖父笔记里,或许还能找到些旧关系。”

    他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沈明远未必肯善罢甘休,海上、异乡,变数太多。你若……”

    “我去。”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眼,迎上陆砚的目光,那里面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更强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覆盖。“这是我苏家的事,是我姑祖母的事。这把梳子既然到了我手里,这线索既然由我发现,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梳,那隐秘刻字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我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婉姑祖母,她最后……究竟如何。”

    陆砚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无需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秘密筹备。陆砚不动声色地处理铺子里的事务,将一些易于携带又值钱的细软和工具打包,并通过早年祖父留下的一些极隐秘的渠道,打听南下的船只和槟城的近况。苏晚则一边继续在老宅中寻找可能有关联的旧物或记载,一边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那几本至关重要的日记、笔记誊抄本妥善收好。他们约定了暗号,减少了明面上的接触,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

    出发前夜,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同鬼魅。她面前放着那把黄杨木梳,锦囊,誊抄的日记片段,还有陆砚祖父笔记中关于槟城和三圣庙的那几页。

    她轻轻抚过梳背上的缠枝莲纹,指尖在那处隐秘的刻痕上停留。槟城三圣庙。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是陆珩颠沛流离中的短暂慰藉?是他藏匿秘密的所在?还是他生命轨迹最终消散的终点?

    而他们此去,乘桴浮于海,等待他们的,会是拨云见日的真相,还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险境?沈明远的阴影,是否会跨越重洋,如附骨之疽般追随而至?祖母预言的风波,又将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烛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晚将木梳小心地收入贴身的锦囊,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仿佛一个沉重的烙印。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只有檐雨未歇。后门传来极轻、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苏晚吹熄蜡烛,提起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沉浸在黑暗与雨水中的老宅,毅然转身,拉开了门栓。

    门外,陆砚一身深色短打,背着行囊,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稠的黑暗和淅沥的雨声中,朝着江边码头方向,疾步而去。脚步声被雨水吞没,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弄拐角。

    远处,浑浊的江面上,一艘老旧但即将启航、驶往南方港口的货轮,拉响了沉闷的汽笛,声音穿透雨幕,悠长而苍凉,如同巨兽苏醒的叹息,也像为一段跨越时空的追寻,吹响了启程的号角。

    前路漫漫,重洋阻隔,吉凶未卜。而槟城的三圣庙,如同黑暗海图上唯一微亮的坐标,在未知的彼岸,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