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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布庄归来,已是华灯初上。那深重的阴影在夜色中愈发浓稠,变成了化不开的浓墨,唯有零星悬挂在廊檐下的素白灯笼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廊庑下与角落里的黑暗,更添几分幽寂。
张泠月被张隆泽稳稳地抱在怀中,小脸因倦意而微微靠在他坚实的肩头,眼皮半阖。
张隆安跟在身后,手里拎着那几匹价值不菲的云锦蜀缎,嘴里哼着有些荒腔走板的地方小曲,看起来心情颇佳,与这沉寂的夜色显得格格不入。
回到灯火通明的泠月别院,张岚山早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
张隆泽将张泠月送到氤氲着暖湿水汽的浴房门口,便沉默地停下了脚步,守候在外。
待到张泠月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白寝衣,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皂角清香跑进书房时,书房内那尊紫铜螭纹香炉正静静地吐纳着萦梦香的气息。
她走到书案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香炉壁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金属沉实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支摘窗。
夏夜的凉风立刻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过于浓郁的香气。
夜空如泼墨,繁星点点,闪烁着清冷的光。
小隐和小引,正安静地栖息在院中那株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上相互依偎着,乌黑的羽毛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灵活转动的眼珠,反射出灯笼投来的一点微弱光芒。
张泠月注意到,自她开始在这书房内持续使用萦梦香后,这两只聪慧异常的鸟儿在她窗外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它们似乎格外喜欢萦绕在这片被特殊香气笼罩的区域附近。
是因为这香气对它们敏锐的感官也有某种奇特的安抚作用?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轻轻叩了叩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只渡鸦立刻警觉地抬起头,颈部的羽毛微微蓬松,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当看清是站在窗内的张泠月时,它们才放松下来。
小引有些躁动地扑棱了一下翅膀,想立刻飞过来亲近,却被身旁更为沉稳的小隐用翅膀轻轻按住,低低地“嘎”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它保持安静。
看着它们这通人性的小动作,张泠月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越来越精了。
她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小块特意留下的桂花糕,仔细地掰成两半,然后伸出手,将掌心摊开在窗外。
这次小引再也按捺不住,像一道迅捷的黑色闪电般疾飞而至,精准地叼走她指尖的半块糕点,甚至没有用喙碰到她的皮肤,随即又迅速飞回枝头,将点心递给凑过来的小隐。
小隐则从容许多,它先是歪着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看了看窗内含笑注视它们的张泠月,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嘎”,像是在道谢,然后才小心地啄食着同伴递过来的点心。
她喜欢与这些动物相处,它们的欲望直接,喜恶分明,依赖与信任都写在行动里,远比复杂难测的人心要容易揣度,也更能让她感到片刻的放松。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带着笑意略显慵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张泠月没有回头,光听这语调就知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张隆安。
他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书房,正闲闲地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红艳艳的苹果,啃得咔嚓作响,汁水充沛。
“看鸟。”张泠月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对渡鸦身上。
张隆安三两步凑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带来一丝压迫感,他顺着张泠月的目光看向窗外,啧啧评价道:“你这俩乌鸦养得是真不错,油光水滑,眼神也亮,比我在外面荒山野岭见的那些同类精神头足多了,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不过…小巫祝,整天对着这两只黑乎乎的傢伙,也不嫌闷得慌?不如明天哥哥再带你出去转转?我知道城南有家新开的西洋镜戏园子,据说弄来了些洋人的新奇玩意儿,可有意思了。”
张泠月终于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你很无聊:“隆安哥哥,你很闲吗?”
她可没忘了,这人名义上还是奉长老之命来护送她的,虽然这护送的方式,除了增加噪音和混乱之外,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闲?怎么会!”张隆安立刻叫屈,三两口把剩下的苹果啃完,手臂随意一扬,果核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丢出窗外,落在老槐树下,引得刚刚吃完糕点正在梳理羽毛的两只渡鸦不满地“嘎嘎”抗议了几声。
“我这不是在认真执行长老们交代的任务,寸步不离地保护好我们尊贵的小巫祝嘛!顺便……”他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嗯,体验一下久违的温馨家族生活。”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分明写着找乐子三个字。
张泠月懒得理他这番鬼话。
跟他斗嘴,纯属浪费精力。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下午出门前未看完的几份档案馆文书,准备在睡前再处理一些。
张隆安也不觉无趣,自顾自地在书房里转悠起来,像个好奇心过剩的孩童。
他一会儿摸摸多宝阁上摆放的羊脂玉如意,一会儿又拿起一个犀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评头论足。
最后,他溜达到紫铜香炉边,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品味了片刻。
“这香,味道挺特别啊。”他睁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温热的炉壁。
“初闻暖沉,细品又有点说不清的劲儿,闻久了……倒是让人头脑挺清醒,身子也松快。叫什么名儿?”他看向书案后的张泠月。
“萦梦香。”张泠月头也不抬地回答,笔尖在纸上游走,批注着意见。
“萦梦……魂牵梦萦,好名字。”张隆安点了点头,又嗅了嗅,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欣赏。
“是你亲手调的?手艺真不错。比我以前在那些达官贵人府上闻过的庸俗脂粉香或是寺庙里沉腐朽木香强多了,不是一个档次。”他这话倒是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张泠月笔尖停顿,抬起眼:“隆安哥哥喜欢?”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张隆安立刻点头,几步凑到书案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泠月,笑嘻嘻地说,“这香味对我胃口。小巫祝,能不能也匀一些给哥哥我?让我拿回去熏熏我那冷冰冰的屋子,也去去积年的霉气,沾沾你这儿的雅致。”
张泠月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与张隆泽有五六分相似却因灿烂笑容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中念头一转。
他主动索要,倒是省了她一番心思。
“好啊。”她答应得十分爽快。
“等我下次调制好了,一定给隆安哥哥也送一份过去。”
“那就说定了!小巫祝果然大方爽快!”张隆安眼睛一亮,显得十分高兴,直起身拍了拍手,“还是小巫祝体贴!不像某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故意拖长了音调,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张隆泽那玄色的身影正沉默地走过廊下,显然是依照惯例来查看张泠月是否准备安歇。
他感应到张隆安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和未尽之语,冰冷的视线倏地扫了过来,带着明确的不悦与驱逐。
但张隆安是谁?他岂会在意这点眼刀?
他反而像是被这目光鼓励了,笑嘻嘻地动作自然地摸到书案另一边,手上不知何时竟顺来了一条干净柔软的细棉毛巾,极其自然地就要去给张泠月擦拭她披散在背后尚且带着湿润水汽的乌发。
“看看你,头发还顺着水珠呢,也不擦擦干?就这么坐着吹风,仔细明日起来头疼。”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动作却不见得多温柔,带着他大大咧咧的劲儿。
张泠月正专注于手中的文书,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阻止,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卷宗的字里行间,默许了他的行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张隆泽走进书房,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张隆安正拿着毛巾,有些笨拙又兴致勃勃地给坐在书案后的张泠月擦着头发,而张泠月竟也由着他动作。
这一幕让他本就冷的脸色瞬间又沉下去几分,身旁散发出来的寒气能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他几步上前,一言不发,一把将张隆安手中的毛巾夺了过来。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夺回了毛巾,又丝毫没有碰到张泠月。
“哥哥。”张泠月这时才抬起头,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
“该安置了。”张隆泽开口。
他看也没看一旁被他夺了毛巾正挑眉看着他的张隆安,而是拿起那条毛巾,动作重新变得细致而轻柔,亲自为张泠月擦拭起那犹带湿意的长发。
他的动作与张隆安的随意截然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啧,张隆泽你可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张隆安抱着手臂,看着弟弟那副“生人勿近”的护食模样,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这不是关心小巫祝嘛?你看你,粗手粗脚的,哪会照顾人?”
张隆泽完全无视他的聒噪,只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感觉张泠月的发丝不再滴水变得半干,才停下。
“走吧。”他放下毛巾,对着张泠月柔声道。
张泠月顺从地放下笔,将文书整理好,然后很自然地朝着张隆泽伸出双臂。
张隆泽弯腰,轻松地将她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喂喂,这就睡了?不再聊会儿?”张隆安还在后面不死心地喊着。
张隆泽抱着张泠月,头也不回地走向寝殿,只留给身后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冰碴子似的警告:“你,滚回自己院子。”
寝殿内,灯火已被张岚山调暗,只余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萦梦香气息。
张隆泽将张泠月轻轻放在铺着柔软凉席的床榻上,为她盖好薄薄的丝被。
张泠月蜷缩在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困倦地眨了眨眼。
张隆泽在床沿坐下,他吹熄了不远处小几上的烛火,只留下那盏长明灯。
寝殿内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窗外投入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以及香炉中那一点明明灭灭如呼吸般的暗红。
张隆泽和衣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薄薄的被子,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细微暖意。
他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
张泠月在熟悉的环境中,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日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兴奋与疲惫渐渐消散,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萦梦香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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