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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烈日灼灼。庭院中的草木蓊郁葱茏,蝉鸣聒噪,交织成一片属于这个季节带着些许烦躁的生机。
到了张隆泽先前允诺带张泠月出门的日子。
一大早,她便被打扮完毕。
一身水碧色轻罗软缎裁成的夏装,衣袂飘飘,袖口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
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乖巧的双环髻,点缀着几颗米珠与淡蓝色的细小绒花,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剔透,眼里满满都是对外出的期待。
她牵着张隆泽微凉的大手,步履轻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早已得到首肯的小隐和小引,兴奋地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发出欢快的“嘎嘎”声,随即如同两支离弦的墨色箭矢,率先冲向了族地之外那片广阔自由的天空。
然而,刚踏出院门,一个倚在墙边带着戏谑笑意的身影,便打破了这兄妹二人行的宁静。
张隆安?
他怎么在这?
张泠月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个穿着一身利落青灰色短打浑身散发着散漫气质的青年,又仰头看向身旁面色瞬间冷凝的张隆泽,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
“小巫祝,好久不见啊。”
张隆安站直身体,笑嘻嘻地打招呼,目光在张泠月精致的装扮上溜了一圈。
张泠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隆泽。
张隆安看出她的困惑,轻笑了一声,主动解释道:“奉长老之命,特来护送巫祝大人外出。”
……?
什么鬼?张泠月更加茫然了。
这次出门,她本以为会和以往一样,是张隆泽带着她偷跑呢。
怎么突然就走了正规流程,还劳动长老院特意派了人来护送?
而且派的还是张隆安这个怎么看都不像会安分守己的人。
她小巧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目光在张隆泽和张隆安之间来回逡巡。
“走吧。”
张隆泽显然不欲多言,更不想理会那个多余的人。
他紧了紧握着张泠月的手,牵着她径直往前走去,完全无视了张隆安的存在。
张泠月虽然满心疑问,但还是选择相信张隆泽,乖乖地跟着他的步伐。
被冷落的张隆安也不恼,快走几步轻松跟上,与两人并行,嘴里还不忘笑骂道:“张隆泽,别这么小气啊!多个人多份热闹嘛。怎么不学学小巫祝对哥哥的尊重?”
他将“哥哥”二字咬得极重,换来张隆泽一记冰冷的眼刀。
今日出门本就没有特定规划,张泠月最初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感受一下久违的外界烟火气。
因为有了张隆安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且对市井极为熟稔的人在,这趟出行注定与以往的静谧不同,变得热闹纷呈。
他们先去的是城西一处极大的集市。
尚未走近,鼎沸的人声、各种食物与货物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烈日下的集市,充满了鲜活粗粝的生命力。
张隆安就像是鱼儿入了水,自如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不时回头招呼着被他刻意护在身后的张泠月和张隆泽。
他指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瞧见那糖画摊子没?老师傅手艺一绝,画个龙凤跟活的似的!”
“嘿!这家的驴打滚,豆沙馅儿磨得最细,甜而不腻!”
“还有那吹糖人的,能给你吹个齐天大圣出来!”
张泠月被这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一切所吸引,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看到赤着膀子的壮汉吆喝着卖瓜,看到妇人与小贩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孩童举着风车从她身边嘻嘻哈哈地跑过……
这一切,都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证明。
张隆泽始终紧握着她的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将试图靠近的人流无形隔开,也默许了她这份难得的好奇。
张隆安掏钱买了个栩栩如生的蝴蝶糖画,塞到张泠月手里。
又买了包刚出炉热腾腾的栗子糕,自己叼一块,又递一块给张泠月。
张泠月小口咬着甜丝丝的糖画,又尝了块软糯的栗子糕,脸颊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张隆泽只是看着,并未阻止。
在集市旁的茶楼用了些清淡的午膳,歇过晌午最毒的日头,张隆安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不远处的庙会逛逛。
下午的庙会更是人声鼎沸。
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行而过,引来阵阵喝彩;杂耍艺人光着膀子表演胸口碎大石,惊得围观者惊呼连连。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虽然听不懂,但那浓墨重彩的妆扮和高亢的唱腔也别有一番风味。
张隆安拉着张泠月挤到套圈的摊子前,豪气地买了一堆竹圈,自己套得不亦乐乎,虽然十有八九不中,哈哈大笑。
他还试图教张泠月投,被张隆泽一个眼神制止。
那满地灰尘,不适合她。
张泠月也不介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张隆安瞎折腾。
他身为张家人若是想要,怎么可能真的套不中呢。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小吃、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飞扬的尘土,变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落在每个人洋溢着各种情绪的脸上。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暑气稍退。
张隆泽忽然牵着张泠月,偏离了依旧热闹的庙会主街,转向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布庄前停下了脚步。
起初张泠月并没在意,以为张隆泽是打算再为她添置些好料子做夏衣。
然而,当她抬头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时,心中微微一动。
——张记布庄。
张?
张家的张吗?
张隆安看着眼前的牌匾,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走吧。”张隆泽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推开了布庄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布庄内部宽敞明亮,各色绫罗绸缎整齐地陈列在货架上,空气中漂浮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息。
柜台后,一个穿着朴素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左手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随即赶忙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就要行礼。
“都离开张家了,还舍不得走远?在这城里开这么大的铺面。”张隆安戏谑地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那中年男子,正是张泽专。
他听到张隆安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恭敬地回道:“不敢忘记根本。”
随即,他转向张泠月,态度更为谦恭了几分,“泠月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张泠月轻声回应,目光扫过铺面内井井有条的陈设和不少正在挑选布料的客人。
看来这张泽专确实很有生意头脑,离开张家后,也将这布庄经营得风生水起。
果然,张家人无论在哪里,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张泽专看出了他们并不是单纯来买布料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启山他应该在后院练功,这会儿也该结束了。几位,可要见见?”
张启山?啊…确实很久没见了。
张泠月想起那个眼神倔强被她和张隆泽从别院送走的少年,点点头表示赞同。
张泽专见状,便引着三人穿过店铺侧面的一道小门,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店清静许多,栽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正开着火红的花。
他们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张启山正背对着他们,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他貌似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不少,肩背的线条轮廓更加利落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应该刚练完功清洗完,发梢还在滴水,额角也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当他看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来的三人时,尤其是看到那个被张隆泽牵着穿着水碧色衣裙如同画中走出的少女时,整个人都怔住了,擦拭头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她。
或者说,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快,就在自家这方小小的院子里,再次见到她。
她长大了不少,身量高了,五官也愈发精致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还是那么瘦小,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兴味。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脸上扬起微笑,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
“张启山!”
她清脆的声音在夏日的院落里响起,惊起了石榴树上停歇的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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