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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玉,一点点艰难地浮上水面。张泠月眼睫颤动了几下,才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眼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视线模糊,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运转不灵。
浑身泛着一种极度的虚软,每一寸筋骨都被抽走了力气,只余下空泛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这才察觉自己没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是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拥着。
她的后背紧贴着对方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那比平日稍快些的心跳搏动。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小心控制着力道的姿态将她拢住,另一只手则垫在她的颈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针与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是张隆泽。
“醒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睡了大半日,直至此刻天光再次大亮。
昨日在古楼前力竭昏迷,后来的事情她便全然不知了。
想来是张隆泽将她抱回别院,确认她只是精力耗尽需要静养之后,便如过往无数次她生病或虚弱时那样,躺在身侧,用他固执的方式紧紧拥着她,好像以此便能将自身的力量渡给她,驱散那份令人不安的脆弱。
“……哥哥。”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感觉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张隆泽没有多言,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枕上,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回到床边,动作熟练地将她扶起,让她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然后将温热的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张泠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温润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些许滋润,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半杯水下肚,那股萦绕不散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她有些迷糊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那份残留的困倦彻底消散。
腕间与指上的青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无声晃荡,冰凉的触感贴上微热的脸颊,带来冰冷的刺激使她清醒。
张隆泽垂眸看着她这副带着稚气的懵懂模样,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了一夜的凝重,终于悄然化开些许。
能自己动作,还能有这般神态,便是真的无大碍了。
他这才将她小心地放回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躺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内室。
寝室内只剩下张泠月一人。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投进来明亮温暖的阳光光斑上。
她缓缓抬起戴着渡厄的手,举到眼前,静静凝视。
青铜铃铛在透过纱帐的晨光下,泛着幽邃沉黯的光泽,那些麒麟纹路和古篆字,吸饱了昨日的阴风与魂泣。
然而身体逐渐回暖,心底却有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冷到了极点。
她垂下眼睫,长密的睫毛也低垂下来,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些由亡魂带来的混乱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在她清醒过来的瞬间,便已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回现在她的脑海。
除了那些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除了对叛徒的刻骨仇恨,她还捕捉到了其中更为重要的一条信息——
泗洲古城事件,不仅仅是有叛徒那么简单。
那些潜伏在家族内部的蠹虫,早已与外界势力勾结,里应外合,一手策划并造成了这桩让一支精英小队全军覆没的惨案。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她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暖意。
真是个坏消息啊……张泠月心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好在那些直接参与的家伙,看样子都折在了古城底下,算是省了些麻烦。
但这并不意味着隐患已经消除。
能与外界勾结,必然有联络的渠道,有利益的输送。
家族内部,是否还有更高层级、隐藏得更深的合作者?
心思百转千回,像是暗夜里交织的蛛网。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忽然,她想起了张家族人在外设立的那些分布在各处的档案馆。
那些地方,名义上是为了收集、整理各地的奇闻异事、历史秘辛,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
只是张家内部好像对此并不十分重视,更多时候,那些档案馆更像是被遗忘的棋子,散落四方。
“也许可以好好利用。 ”她低声喃喃着。
得先去看看,各部档案馆平日里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传讯往来。
张泠月正对着床帐顶发呆,目光有些空茫,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副模样落在去而复返的张隆泽眼里,便成了尚未完全清醒的呆愣。
他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样清淡精致的粥点小菜。
一进门,便看到床上那个小家伙拥着被子,目光呆呆地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他走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床榻上整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张泠月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呆愣模样,任由他摆弄。
张隆泽将她抱到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裙。
那是件淡紫色的软缎长裙,颜色清雅柔和,如同晨曦初露时天际的那一抹霞彩。
裙摆和袖口处,用金线织就了繁复的牡丹缠枝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他沉默而细致地帮她褪去寝衣,换上这身新裳。
过程中,张泠月有些神游天外,只呆愣愣的配合地抬手、转身。
直到那带着他体温柔软的衣料贴合肌肤,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该吃饭了。”张隆泽为她整理好衣襟,大手在她那头睡得乱糟糟的乌发上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异常亲昵。
随后,他拿起妆台上的玉梳,动作算不上多么精巧,但是异常耐心地为她将打结的发丝一一梳通。
他从妆匣里挑选了几样首饰。
一支点翠蝴蝶簪,蓝翠羽毛色泽幽深,蝶翼轻薄灵动;又配了两朵同色系的绒花,柔和的毛绒质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点翠的冷艳,与淡紫色的衣裙相得益彰。
他为她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发簪,别好绒花。
整个过程,两人都异常沉默。
只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收拾妥当,张隆泽才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庭院中。
膳桌早已摆好。
今日天气极好,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葱茏的花木间,落在翩跹的蝶翼上,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暖洋洋地烘着人,赶走了骨髓里残留的阴寒。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早膳,或者说是午膳更为合适。
张泠月小口吃着碗里炖得软糯的碧粳米粥,目光偶尔掠过庭院中那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底的寒意仍旧盘踞不散。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后的柔软:
“哥哥,本家和各地档案馆的联络……平日里是怎么样的?”
张隆泽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头也没抬,回答言简意赅:“少有联系。”
少有联系?
张泠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少有联系,是有多少啊??
天尊,张家怎么能如此闭塞,如此不重视外界消息!
这简直是坐在金山上要饭,不,是坐在火药桶上打盹!
强大的情报网络直接闲置,这在危机四伏的当下,无异于自断臂膀。
她压下心底翻腾的吐槽,抬起眼看向张隆泽,带着好奇与试探:“那如果,我想指派和管理档案馆的工作呢?”
她问得轻巧,好像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念头。
张隆泽闻言,动作没有任何停滞,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给出了两个字:
“可以。”
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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