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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温馨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绚丽却易碎。不过是被张泠月拉着勉强陪着她用了顿气氛还算和谐的午膳,张隆泽甚至未来得及换下那身带着远行风尘的玄色劲装,便被长老院再次派来的人匆匆召走。
张泠月站在正殿门口,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方才还盈满笑意的小脸,瞬间沉静下来。
春日暖阳依旧,庭院中鸟语花香,蝶舞翩跹,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别院一侧的库房。
库房内,整齐排列着多宝格与药柜,里面存放着族内供给她的以及她自己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各类药材,其中不乏许多珍稀的补血养身、疗伤续命的佳品。
她手下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一个个抽屉,取出所需的药材——老山参切片、当归、熟地、三七、灵芝等。
她熟练地用干净的油纸分包、捆扎,动作利落。
她刚从那群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家伙们混乱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沉的消息:随族长前往泗州古城的那批本家孤儿,死伤惨重,几乎是死绝了。
能活着回到族地的,也就只有小猫三两只。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她想起张远山故作老成的模样,想起张海宴活泼咋呼的声音,想起张海清的腼腆,张海瀚的沉默……
还有小官,那双总是清澈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药材很快打包妥当,堆了不小的一包。
她又立刻找来候在外院的张岚山,语气平静地吩咐:“岚山哥哥,劳烦你去厨房,帮我准备一些清淡、易于消化的食物,米粥、汤羹之类的,尽快送到那边孤儿居住的地方。”
张岚山看着她平静的小脸,没有多问,躬身应下:“是,泠月小姐。”
安排妥当,张泠月便抱起那包沉甸甸的药材,没有丝毫耽搁,迈着沉稳的步伐,直奔那片她已两年未曾踏足的残破院落。
越靠近那里,空气中的生机便越是稀薄。
昔日残败冷寂的院子此刻更是死气沉沉。
院墙更加倾颓,荒草长得更高,透着一股被绝望浸透的枯败感。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血腥与草药混合令人不适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同样带伤、眼神空洞麻木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主人被遗弃的破旧玩偶。
她没有理会那些投向她或茫然或畏惧的目光,不做多想,直勾勾的奔向小官的住处。
那扇她曾推开过无数次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此刻紧闭着,像一道隔绝了生气的屏障。
“小官!”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昏暗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少年正脱了衣服,背对着门口,给自己简单处理伤口。
他清瘦的脊背上,伤口遍布深浅不一,有些是利器划开的皮肉外翻,有些是淤紫肿胀的钝器击打痕迹,还有些似乎是什么东西撕咬留下的齿印?
他的手臂、肩膀也同样惨不忍睹,旧伤叠着新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正费力地反手往背后涂抹着一种气味刺鼻、颜色黝黑的劣质药膏,动作僵硬又笨拙。
听到推门声和她的呼唤,小官猛地回过头。
在看到是她时,他眼中极快地掠过惊讶,随即又被一种平静掩盖。
他没有拉起衣服遮掩,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会这样?” 张泠月快步走近,将怀中沉重的药材包裹“咚”地一声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摇晃的木桌上,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眼中染上湿意,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愤怒。
小官看着她泫然欲滴的模样,那双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无措。
他放下药罐,有些笨拙地安慰:“不疼。”
“你骗人。” 张泠月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有些哽咽。
这么多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没事了。”小官再次说道,想用这三个字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和她眼中的水光。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拿起自己带来的玉白色药膏,走到小官身边,声音恢复了镇定:“我来吧,你背上和肩膀后面的伤口,自己够不到。”
小官看了看她,没有反对,默默地重新坐回床沿,背对着她,将自己满身的伤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张泠月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先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之前那劣质药膏的残留。
她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指尖触碰到那些狰狞翻卷的皮肉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官身体瞬间的紧绷。
她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然后将那散发着清雅药香的莹润膏体,一点点仔细地涂抹在每一道伤口上。
沉默在狭小破败的房间里蔓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药膏涂抹时细微的声响。
“小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他们带走你们,在泗州古城里都在做什么?”
小官沉默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两个简短的词:
“采血、做工。”
……?
张泠月上药的手指顿了一下,心中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问道:“为什么要采你们的血?”
“驱虫避害。”小官的回答好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驱虫避害……张泠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族志中的记载,张家血脉在某些特定场合的奇异效用…
越是纯净,效果越好。
所以,这些流淌着张家血液的孤儿,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眼里,不过是行走的血包。
和那些用来探测机关、背负重物的工具,没有任何分别。
她没有再说话,知道了张家那些大人没有把这些孤儿的性命放在眼里。
或许于他们而言,这些孩子连人都算不上。
她仔细地为小官处理好所有可见的伤口,盖上药膏罐子。
看着他布满伤痕的单薄背脊,她轻声问:“我带了些药材来,补血养身是最好的了。张远山他们呢?也伤得很重吗?”
小官缓缓穿上衣服,遮住了满身的伤痕,转回身面对着她。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涌着,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吐出四个字:
“重伤昏迷。”
……
张泠月沉默了良久。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和无声的沉重。
“我去看看吧。”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桌上部分药材,“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待会儿会有人送吃的过来。我一会儿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小官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张泠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伤痛与沉默的小屋。
门外,阳光刺眼。
她抱着药材,走向张远山他们所居住的更加破败拥挤的联排小屋。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冷的荆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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